第六十五章:青文官(六)


  陸子墨不由苦笑,他曾經懺悔,如今倒是重蹈覆轍,這世間書生之禍,都源於他的不屑與不珍。

  人之本性,終究還是難改。青文官站在他的對面,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這個曾經的書生,是他的主宰。他的命運握在他手中數載,可他從未真心憐惜愛護。

  「青文官,」頓了頓,陸子墨提起勇氣,他的眸中不再是輕慢之態,反而格外恭敬。但並不卑微。

  書生的傲氣猶在,即使是認錯,也不用膽怯。

  「雖然已經過去不知多少歲月,不過小生仍是要誠意致歉。是小生輕狂,才害了你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更是小生心有不敬,才慢待了你們。」

  陸子墨此話倒頗為誠懇,他低低的俯下身子,九十度鞠躬,「小生屢教不改,必是讓青文官頗為費神,此番也實是教訓。望天下讀書人皆引以為戒,不要再如在下一般迷途,不知珍愛所重之物,最後落得一無所有。」

  青文官冷哼一聲,頗為不情願。他望著眼前這個人,似乎有什麼變了,可是仍舊難以平復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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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層層疊疊的霧氣,驟然間瀰漫了整個空間。在外面的東風察覺異樣,卻是被霧氣鎖在了門外,進出不得。

  再看那書生,若是之前他已然瑟瑟發抖求饒了,此刻即使是冷汗直流,也依然恭敬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未曾半分懈怠。

  青文官拂袖徹底隔絕了外面的空間,「不害怕?」

  陸子墨應聲,「自然是怕的,我們文人有句話,一身做事一身當,錯要是不在我,我自然是怕的怨的。但錯在我,我又有什麼理由去埋怨呢?」

  青文官有些遲疑的看著眼前似乎突然成熟了的人,分明還是那個書生,只是骨子裡多了幾分堅韌,多了幾分擔當,就變了全然不同的光景。

  「你既然一直攬錯,那你可知你錯在何處?」青文官聲音沉沉的壓下,那書生感受到了怨怒,心底更是蒼涼。

  還有說不清的壓抑和恐懼,他若是答錯了,那可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了。他晃神片刻才答道:「所謂妙筆生花,才思敏捷,無不需要筆墨紙硯之外力輔助才得以傳世。一時之口授立說,雖逞一時之快,然而終將如風捲殘雲,雁過無痕。」

  「筆墨紙硯者,才是文人的思想承載的靈魂歸宿,也唯有相輔相成,才能創作出驚才絕艷的文章以傳世。小生錯就錯在割裂了二者的關係,不加珍視,反而隨意撕毀。且妄想脫離筆墨紙硯的約束,殊不知,這些正是文人思想的靈魂印刻的最好方式。」

  青文官頜首,倏而目光凌厲如刀刃。他的周身霧氣漸沉,陸子墨心驚膽戰,就聽見淡漠的字眼落在他耳畔,字字驚心。

  「你從前也是這般懺悔。」陸子墨可真的要說冤枉了,他從前,他剛剛並未看到他從前懺悔的畫面,自然也不知會如此巧合。

  「青文官,請息怒。在下下定決心痛改前非,若是來日有違此約,那便讓在下永鎮墨池,永生永世不得出。」

  鏗鏘的誓言,帶著堅定的神情。過了許久,陸子墨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沒有那麼壓抑了。

  他勉強抬起頭,接觸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又倔強的迎了上去。

  不可以退縮,這是他的心聲。這一次,他必真心悔過。過往的錯難以彌補,可他會用行動證明。

  且讓世間書生謹記,珍惜筆墨紙硯,他們只是看上去死氣沉沉,可他們依舊在默默的奉獻,值得我們尊重,也會心痛和悲傷,也會反抗。

  殺氣似乎不再凝重,陸子墨深深吸了一口氣,「青文官,請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去救贖他們,也救贖我自己。」

  那高高在上的人終於施捨了目光,只見他的手落下覆在陸子墨這一副全身染墨的靈魂之上。那團墨消失了。

  陸子墨驚訝的低頭,發現自己白皙的近乎透明的魂魄浮在空中,儼然是老書生模樣,漸漸有了實體。

  「這副軀體,只能保存三天。三天之後若你做不到承諾,那我也不能保你。若你做到了……。」

  後面的話青文官頓住了,沒有再給任何多餘的信息。陸子墨待到他消失之後,才捂著狂跳的心口,身子顫抖不已。

  霧氣散開的時候,東風與鶴渡推門進來,望著眼前的陸子墨,倒是有些不習慣了。不過總算是不像之前那樣糟糕。

  「知錯了?」鶴渡笑眯眯的道。

  「小生知曉,這便去贖罪。」陸子墨急急忙忙的往外走,被鶴渡拉了回來。

  「急什麼,你現在這幅樣子,知道你是誰嗎?」陸子墨怔了那麼下,他倒是忘了,他如今已經不是陸子墨了。

  陸子墨已死,他就是個孤魂野鬼。

  「那我……是誰?」顫抖的聲音,像是哭泣的悲鳴。鶴渡無奈的扶額嘆了口氣。

  他把陸子墨扶正,把他頭頂的帽子整理好,「你現在就是個滿腹經綸京城頗負盛名的老學究,不對,還缺鬍子。」

  鶴渡不知從哪兒弄到了仿真的鬍子,貼在了陸子墨臉上,這麼看上去,倒真是像極了老學究那古板的樣子。

  然後大街上就出現了一個滿頭白髮鬍子須白的老學究墨懺,真的老學究正被請進陸府喝茶,雖然陸府慘敗的厲害,不過好茶還是有的。

  那老學究好茶,也就忘了外面的紛紛擾擾。陸子墨就頂著他的身份,在書生家穿梭遊說。以三寸不爛之舌,教導他們是非。勸他們重拾書生骨氣。

  有聽勸的,將家中東西整理妥當,書房窗明几淨,筆墨紙硯妥善安放,那無字生書也焚毀不再惦記。

  到了第二日,書房果然沒有再動亂。便倍加珍惜,不敢妄動。

  有不聽勸的,將那無字生書高價售賣,結果橫死家中,墨色染盡,面目全非。久了這城中便惶惶不安。

  老學究出山,一根拐棍重重敲在地上,敲的眾人心虛不已。

  「我們是書生,以文墨為本。不是貪婪,更不是虛榮,你們看看,不過是出了些騙人的東西,那些東西與你們何關。」

  「孔子言,『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短視貪利,怯懦無知,哪裡配得上書香浸染,熬香苦讀。筆墨紙硯為輔,學思機敏為主,但凡幾分敬畏,也不至於落得今日狼狽不堪。」

  老學究加重了語氣,眾書生已經有人垂下頭,不敢直視。也有人開始反思,越發白了臉色。

  「善待草木,善待一切,他們雖無生命,但他們賦予了你們文字靈魂。老朽言盡於此,若不知悔過,老朽亦無可奈何。」

  那些書生垂頭喪氣的下去,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如醍醐灌頂,紛紛回去將家中之物妥善保管,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奢靡。

  今日筆墨之禍,他日難保會惹出更大的禍端。老學究回了陸府,已經是三日之期,他身子虛弱的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倒了,可還是強撐著一口氣,顫顫巍巍的走到青文官眼前,站定。

  「小生幸不辱命。」他脫離了那副軀殼,靈魂還是那副染墨的樣子。

  青文官默了默,伸手揮掉了陸子墨身上的墨氣,陸子墨瘦削的魂體這才顯現。羸弱不堪的模樣,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最後一次,」青文官斂眸,陸子墨疑惑的看他,就聽見青文官的聲音落入耳畔。

  「經了這一次,陸子墨,你只剩下二十年的陽壽,可有怨言?」

  「沒有,小生感謝青文官,還能給小生贖罪的機會,不然不知道還要錯多離譜。」

  陸子墨言辭懇切,青文官神色稍緩。墨色驟然湧入,陸子墨閉上雙眼,再睜開雙眼時,他才看見自己已經回到了身體裡。

  出門時忐忑不安,可見城內秩序井然,看來百姓已然忘了那些動亂。

  看來是青文官抹去了記憶,只是不知,那些人是否也忘了……。陸子墨心焦不已。

  他再去書生家中探訪,見他們都恭敬了許多,不再如之前浮躁。

  不由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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