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黑嫁衣(四)
竹空老人又說道,「自然是血契,那地仙與改命筆定了血契,就放心的睡了。他從未這樣踏實,待到晨曦初露的時候,他手執改命筆,親手改了自己的命格,是為緣深。他相信自己與那姑娘,天作之合。」
「地仙實誠,而且改命心切。早早的改了命,等著那姑娘上門,與她一同看朝暮,何其美哉。
那姑娘也是看上了他的實在,喜歡他的樣子,便定了終生。似乎改命之後一切都變得美好,那些嘲弄也消失了。
轉眼元宵佳節,迎來了地仙人間的婚禮。他一早就把家裡里里外外打掃了個乾淨,等著新娘子上門,滿院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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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新娘子素日喜歡大紅色,她的嫁衣也是地仙特意找人置辦的,是她最愛的色彩與樣式。新娘子歡喜,地仙自然也跟著高興。
東風聽到此刻眉頭皺的更緊了,他忍不住打斷。「那女子是何模樣,可是日常一身黑衣?」
竹空老人擺手,對話題被打斷頗為不滿,「她既然喜紅色,又怎會日常一身黑衣。她身材嬌小,體態玲瓏,倒是頗有姿色。」
那便不是了,東風不再糾結,那黑嫁衣的身形應該並非嬌小的女子,只怕有別的變故。
「這二人成了親,拜了堂,地仙掀起蓋頭看那魂牽夢縈的女子,心頭正喜。突見女子面色蒼白,額頭血落。他慌亂不已,不想轉瞬之間懷中只剩一灘血水,那女子竟連屍骨都不曾有。」
地仙哆哆嗦嗦的起身,那血水四濺。只剩下一身嫁衣,淚止不住的落下,這時旁邊突然傳來幽幽的聲音。
「這是改命的代價,改命筆,以至親至愛血脈澆灌,方能真正服從宿主。」
地仙呆呆的望著血水順著詭異的紋路攀附上改名筆的筆端,綠色幽光更盛,那筆凝結了血水,便形成了詭異的紅色紋路。
他彎身撿起那隻筆,心頭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永遠失去了。淚水模糊,他已然迷了方向,不知何去何從。
半晌,他突然發了狠,將那改名筆惡狠狠的扔在地上,然後驅動咒語試圖重新改命。就聽見那改命筆一聲嘆息。
「你太貪心了,改命筆只能改一個人一次的命數,你可以去修改其他罪人的命數。」
地仙拿著筆,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所謂緣深。不過是他對她的情深與留戀,而非相守。何其可笑。
第二天這地仙就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何處,見到他的人都說他失了魂,變得不愛說話了。地仙盲目的遊走,恨著自己的無能。
恰逢某地水患肆虐,地仙機緣巧合得知水妖作祟。他望望手中的改命筆。至愛已死,留它何用。不如拼了這一身性命,為救人間百姓。
地仙心思打定,便去水妖府邸叫板。那水妖不堪被激,怒氣沖沖的出來應戰。地仙畢竟只是一介凡人,雖有神物相助,也難以應付許久。
只是片刻他就落了下乘,一身的血跡頗為嚇人。他倒也不慌,反倒唇角勾笑,那改命筆翻轉之間天色驟變,水妖正全心準備置地仙於死地。
卻見水波凌空血脈隨水涌動。那改命筆不知何時已然懸在他頭頂上方,幽光極盛。地仙催動法訣不顧自身傷勢,強行改命。那水妖不敵落敗,被改了命之後便茫然的離去了。
而地仙,此刻如風中飛絮,身體支離破碎,魂飛魄散。他不過是凡人,哪裡承受的了水妖的襲擊,更何況逆天改命,有違天道。
在他最後一縷魂息逐漸消散之時,他朦朧間看見了一個虛影。法相莊嚴,聲音帶著不可悖逆的威攝。
「馮生,你可知罪?」
「菩薩,小生知罪。不該覬覦改命筆。平白害了阿瓏性命。阿瓏那樣好的姑娘。不該如此的。」
地仙哽咽道,他從未那樣愛一個人,愛到比珍視生命還要愛。
「不過如今小生也無憾了,我除了水妖,也算是功德。我總算可以去陪她了。地府那麼冷,她一個人,怎麼能受得住。她平日裡最怕冷了。」
菩薩點點頭,「馮生,你若就此魂飛魄散,那便再無緣與她相見。若你願改過自新,我可封你為地仙允你去她在的地方守護她。」
無緣想見嗎?馮生的靈魂更痛了。他只是想要守著她而已,前世負她,那便生生世世守著她也好。
「小神遵命。」馮生應了,或許這便是轉機。
「跟隨雲光指引而去,她在等你。」馮生離開了,安心的做起了地仙。偶爾會去偷偷看他在乎的那個人。回去後就用墨筆把她畫下來。
竹空老人的故事講到這裡頓了一下,鶴渡卻已經忍不住了。東風但是不慌不忙的品茶,他既然應了報酬,就不怕竹空老人耍賴。
竹空老人繼續開口。「那馮生當了地仙,做得也算不錯。卻不想有一富家小姐聽了他的傳說,生生鬧著要嫁給他。這人和神,自然是沒有辦法喜結良緣。地仙知道也是頗為頭痛。」
有一日他現身入夢,想要化去小姐執念。這小姐名叫紫煙,看見地仙頗為驚訝,更是喜愛。
地仙眼皮子跳了跳,退後一步道,「你這丫頭片子,到底喜歡我什麼?」
「你為人善良,還有些傻,要說你傻在何處,自然是為愛以命相搏。」小姐說的篤定,地仙協商不成,便纏不過軟磨硬泡許了這姑娘七日歡喜。
第一日,地仙陪著這小姐逛遍了城裡的每條街巷,第二日,地仙與這小姐談詩論賦徹夜未眠,第三日,地仙同那小姐一起去拜了月老廟尋求姻緣。
第四日,地仙親自為這小姐打造了一座地仙像,受不住小姐央告,他也就應了。
第五日,地仙和這小姐一起去了集會,買了些女孩子的胭脂水粉遠山黛。第六日,地仙為這小姐畫娥眉。第七日,地仙說盡了纏綿的話,為討小姐歡喜。
之後,地仙就消失了。小姐四處遍尋不著,心生怨恨鬱鬱而終。最終化為厲鬼,想要尋地仙出來。
可這地仙哪裡肯出現。這女子的糾纏,他早就受夠了。
於是這富家小姐一身怨氣傾注嫁衣,那嫁衣瞬間便成了黑墨色,陰森森的透著詭異的氣息。玫瑰骷髏的圖案,便是女子心聲所化。
話到這裡,東風和鶴渡就已然明白。原是那富家小姐為了尋仇,才惹上的血債。
「那這地仙便不管嗎?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東風不解問道。
竹空老人笑了笑,「他欠著別人,又怎麼會下死手。若非他不敢面對,又何至於讓那女人變成瘋子。」
老人遠去,東風愁眉緊鎖,他想到了一個人,心底的荒涼如藤蔓般生長。一雙手覆在他的肩膀上,溫暖的聲音從耳畔響起。
「你要相信,她不是。如果連你都不信任她了,她可能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東風拍了拍臉頰,理清混亂的思緒。
「走,找地仙去。」只是眨眼,他又是那個自信的捉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