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停電前,賀尋正在給自己上藥。

  跪在荷花池的最後一晚淋了雨,儘管用白酒緊急處理過,最後也逃不過傷口發炎的下場。

  那日被聶一鳴帶著機車隊從家屬院裡叫走,轉頭他就意識不清地進醫院輸了整整一周的液,這才勉強能下地。

  總算是沒把命徹底丟了。

  夜深,家屬院裡大部分住的都是作息規律的老人和小孩,此刻已然入睡。只有荷花池裡偶爾傳來幾聲零落蛙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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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往常一樣,賀尋將夏季校服一把扯下。

  近兩月過去,原先交錯縱橫的鞭痕早已癒合,留下的是一道又一道的傷疤。

  猙獰貼在少年瘦削結實的軀體上。

  熒白燈光慘澹地亮著,將傷疤照得分毫畢現。

  無處遁藏。

  「媽的。」

  並沒有打算藏,站在半身鏡前掃了自己一眼,賀尋低聲罵了一句。

  表情卻很平靜。

  鏡中的少年神色也很漠然,眼尾冷冷勾出狹長的弧度,黑眸毫無情緒。

  仿佛並不在意這滿身的傷痕。

  同少年靜靜對視一會兒,賀尋單手擰開藥瓶。

  藥液香味清涼。

  住院時見到一身鞭傷,醫生幾乎要報警,最後還是聶一鳴硬按著對方的手才攔下來。

  那時他神志不清,朦朧間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等再度清醒時,面對的是一整個病房同情而欲言又止的目光。

  大概是把他當成了無辜的家暴受害者。

  這瓶藥就是同病房的大爺硬塞過來的,說是有助於疤痕癒合。

  「小伙子命真硬!」大爺前半句嗓門洪亮,後半句聲音就突然小下來。

  賀尋卻還是聽清了那半句——

  「真可憐啊。」

  嘖。

  賀尋一揚眉,半身鏡里,少年也跟著露出一個有些嘲諷的笑容。

  要是大爺知道賀子安被捅了好幾刀,在重症監護室躺得更久,不知道還會不會覺得他可憐。

  然而時至今日,他從未後悔過。

  可憐和可恨只有一線之隔,比起可憐,他寧願當那個被人恨的人。

  反正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賀家上下人人都恨他。

  和白酒徑直接觸傷口相比,用藥液擦拭傷疤顯然溫和得多,不一會兒,藥就上完了。

  擰好瓶蓋,想到幾個月前用白酒消毒的場景,賀尋垂眸。

  嘴角多了幾分笑意。

  那時候小姑娘還肯乖乖幫他消毒,如今卻是卯足了勁兒想盡一切辦法來躲他,早晨換著時間去上學,周末也不和弟弟在院子裡玩,直接把兩人單獨相處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顯然還是在惱火。

  「尋哥你牛逼。」之前還能出出主意,這次聶一鳴也沒轍,「送一百盤磁帶都不管用,早點死心吧。」

  死心嗎?

  從浴室出來,賀尋隨便找了件襯衫套上。

  領口無所謂地散著,露出分明的鎖骨。

  懶散抓了把頭髮,他走向放在客廳角落的錄音機。

  這年在學生間最流行的是各種日產的磁帶隨身聽,課堂上常有人把耳機線從校服袖子裡穿進去,然後捂住耳朵偷偷聽歌。一節五號電池可以聽上整整十個小時。

  相比之下,還需要插電,放在地上略顯笨重的台式錄音機就顯得十分過時。

  賀尋卻毫不在意,把磁帶塞進去,徑直按下播放鍵。

  上次那盤磁帶被捏得稀碎,這是新買的一盤。

  王菲清澈的聲音緩緩淌出。

  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靠在陽台上,看著院裡的燈光投影,少年輕輕吹了個口哨。

  口哨清脆,夾著幾分愉悅。

  那片暖黃的光斑還亮著,小姑娘顯然也沒睡。

  樓上樓下只隔一層,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麼。

  口哨聲剛落,光斑消失。

  王菲的歌聲戛然而止。

  站在陽台上,賀尋很輕易能看見周圍的街區在瞬間驀然黑掉一大片。大概是哪條主要的供電線路突然出了故障,導致大面積斷電。

  他只能摸黑關掉錄音機。

  原本打算直接去睡覺,想了想,賀尋找出備用手電。

  那個並肩同行的夜晚,儘管小巷裡有幾盞昏黃的燈泡照明,小姑娘一路上卻還顯得有些緊張。總是無意識朝他這邊靠。

  想來大概是怕黑的。

  雖然沒把握對方會不會收,但有手電總比沒有好。

  拿著備用手電,賀尋下樓敲門。

  已經做好被拒之門外的準備,敲門後,他靜靜等了一會兒。

  「咔嗒。」門鎖轉動的聲音。

  沒想到時晚這麼快就會開門,賀尋頓了頓,正準備開口。

  面前一陣風聲。

  臉頰驀然火辣辣的疼。

  「走開走開!」黑暗裡,少女嗓音顫抖,夾雜幾聲喵嗚,「髒東西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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