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語氣畢恭畢敬,就像在請示自己的上級。
時晚驀然一怔。
被堵在兩人中間,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方提到的媛姐,似乎就是今天姜琦提醒她要特別小心的人。
四中那個揚言要追賀尋的陸媛媛。
「你們......」全然沒有想到陸媛媛真的會如傳聞中一樣追到學校來堵人,時晚先是驚訝,而後有幾分慍怒,「你們想幹什麼?」
她伸手,想要推開挑染綠。
卻被毫不客氣地抓住手腕。
從來沒打過架,時晚力氣很小。
挑染綠的手勁兒卻很大,一點兒沒收斂,直接鉗住她。
動彈不得。
掙扎幾下,始終掙脫不開,手腕反而傳來鈍鈍的疼。
時晚下意識把目光投向四周的人。
此刻正值放學時分,在路口有不少等待紅燈的學生,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中本校的同學。
她們這幾個女生在一旁拉拉扯扯的動靜不算小,已經有人循聲好奇地看過來。
然而看見四中的校服,又看見挑染綠的打扮,便一個個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朝別處望去。
即使已經看到時晚求助的目光。
「指望誰救你呢?」察覺到周圍打量的眼神,挑染綠嗤笑一聲。
右手抓著時晚的手腕,她抬起左手,重重捏住少女的下頜,「想跟媛姐搶男人,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
力度還是不知收斂,時晚被迫揚起臉。
視野里是九月暮色時分的天空。
夕陽漸沉,在天際鋪開的綿軟雲朵大片大片燃燒著,瑰麗異常,卻並不令人感到溫暖。
下頜痛到幾近發麻,她聽見一個張揚的女聲。
嬌里嬌氣的,尾音上揚,透著種似有若無的嫵媚,「先把人放開。」
挑染綠聽話地鬆開手。
時晚這才勉強能低頭。
果然是那日在奶茶店見過的女生。
根本不屑穿四中校服,陸媛媛依舊是那副短褲加小背心的惹火打扮。
細腰長腿,身材凹凸有致。一頭紅髮顯眼。
四周投來的目光愈來愈多。
走到時晚面前,她挑著眉,仔細打量。
靠得近,空氣里都是濃烈馥郁的香水味。
「原來賀尋喜歡這種平板身材。」幾秒後,陸媛媛輕嗤,「看上去和沒發育的小學生一樣。」
她笑得慵懶。
一起浩浩蕩蕩趕過來的男男女女已經習慣這樣的場面,隨即發出附和的怪笑。
時晚沒有吭聲。
咬著唇,她緊緊攥著拳。
修剪乾淨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陸媛媛的眼神便逐漸凌厲起來。
她打量著面前神色倔強的少女。
沒化妝也沒怎麼刻意打扮,少女巴掌大的小臉分外瑩白細膩。低著頭,看不清那雙清透的眼眸,只能看見鴉羽般漆黑纖長的眼睫。
緊緊抿住的唇柔軟,泛著溫柔的櫻粉。
陸媛媛心頭驀然升起一種危機感。
接到挑染綠的電話,從奶茶店過來的路上,她原本信心滿滿志在必得,並沒當做一回兒事。
等見到真人,心裡卻一下慌得不行。
明明穿著最普通最不顯身材的藍白校服,眼前的少女氣質卻純淨,垂下頭都能感覺到那種精緻的美麗。
「把頭抬起來。」
低著頭,時晚聽見陸媛媛的聲音。
沒有剛才那麼慵懶,帶著幾分緊張。
抿著唇,她並沒有抬頭。
而是繼續安靜盯著眼前的水泥路面。
「叫你抬頭你聽不懂嗎?」從來沒被這麼忽視過,陸媛媛的火氣一下躥得很高。
同挑染綠方才做的一樣,她伸手捏住時晚的下頜,用力強迫少女抬頭。
「原來是因為這張臉。」
凝視片刻後,陸媛媛冷笑。
面上笑著,盯著那雙清澈晶瑩的杏仁眼,她不由自主收緊手。
「你誤會了。」挑染綠的手勁已經很大,然而現在陸媛媛的力道更重。
時晚原本不想跟對方說話,但下頜疼得像是快要被捏碎。
她不得不開口解釋:「我跟賀尋沒有關係。」
不知道陸媛媛怎麼就偏偏認準了她。
「哦?」
來的路上還信心滿滿,看清時晚的長相,陸媛媛心裡突然沒由來的有些虛。
橫行霸道慣了,她何曾有過這樣怯場的時候。
心裡十分窩火,陸媛媛語氣愈發傲慢張揚。
「那你跟我解釋解釋,這是什麼東西?」
被捏著下頜強迫抬起頭,時晚看不清陸媛媛的動作,只能從餘光勉強辨認出對方似乎是在包里翻著什麼。
幾秒後,她的臉上驀然一陣刺痛。
陸媛媛鬆開手。
一張拍立得相片輕飄飄落下。
這年沒有後來各種花樣百出帶攝錄像功能的手機,數位相機也少,大多數人用的都還是需要去照相館沖洗膠片的傻瓜照相機。
拍立得算是比較稀罕的新奇玩意兒。
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臉頰刺痛的地方,發覺並沒有出血。
時晚這才低頭。
去看那張拍立得相片。
四邊留白的相片安安靜靜躺在地上。
清晰地印出今天清晨在公交車上,賀尋護住她的場景。
熙攘人群間,少年單手撐住車廂。
神色冷淡異常,他的動作卻分外溫柔。
為圈在懷裡的少女隔出一片舒適自在的空間。
拍照的人選取時機很巧妙,剛好定格在陽光照進車窗的瞬間。
薄而溫暖的金色光線自道路兩旁的葉隙間穿過,從車窗灑進來,給他們鍍了層暖融融的邊。
看上去格外登對。
時晚不由微微一怔。
「董寧。」她還在看那張照片,陸媛媛嬌滴滴的聲音再度響起,「去,教教這個小妹妹該怎麼做人。」
這句話一出,小跟班們驀然興奮起來。
他們大聲笑著,吹著尖利的口哨,甚至還有人拿出相機。
敏銳察覺到情況不妙,時晚下意識想逃。
還沒邁出幾步,手腕被牢牢抓住。
迎面先潑過來一瓶水。
似乎早就已經準備好,滿滿一瓶水全倒了下來。
頭髮被淋濕,濕噠噠貼在額頭上,更多的水澆在身上,打濕外套。
連穿在裡面的夏季校服都未能倖免。
狼狽不堪。
「搞什麼!」被陸媛媛點名的董寧翻了個白眼,「這樣老子還怎麼親的下去?」
這是他們這幫人慣用的招數。
對待清純懂事的乖學生,就故意拍下這樣的照片做把柄,逼迫對方離陸媛媛看上的男生遠遠的。
意識到對方想要做什麼,時晚拼命掙扎。
不知道挑染綠哪兒來那麼大力氣,手腕火辣辣的疼,卻始終掙不開鉗制。
只能看著董寧咧著嘴,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你乖乖的,哥哥待會兒動作就輕點兒。」吹了個口哨,董寧笑得開懷。
仔細看看還真不賴。
盯著少女蒼白卻精緻的面頰,他眯了眯眼。
伸手想要去捏時晚的下頜。
下一秒。
指骨傳來劇烈的疼痛。
生理性淚水不受控制奪眶而出。
董寧愣在原地。
直到挑染綠瘋狂的尖叫扎進耳膜,他才發現。
自己的手指已經被人生生折斷了。
杜威火急火燎衝進教室時,賀尋正在皺眉聽姜琦說話。
「你這段時間離晚晚遠一點兒。」雖然早上已經交代過時晚,姜琦還是覺得不放心。
於是主動來找賀尋,結結巴巴道,「就當......為她好?」
顏控歸顏控,親眼目睹過賀尋把飛鏢扎進離杜威眼睛不到一厘米的桌面之後,姜琦還是挺怵這個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少年。
但畢竟事關時晚,她還是做了一下午的心理建設。
最後鼓起勇氣。
「等那個陸媛媛對你不感興趣之後你們再一起上學吧。」
站在賀尋面前,姜琦視死如歸。
反正陸媛媛那種人對男生的興趣維持不了多久,過不了幾天就會有新目標。
姜琦說得有些沒頭沒腦,賀尋聽了個大概,正準備細問。
「尋哥!尋哥!」就見杜威慌慌張張跑進來,一邊跑一邊揮舞著手臂,十分驚慌,「不好了!嫂子被一幫人堵在路口了!」
一向很會順杆往上爬,瞧出賀尋和時晚之間的端倪之後,杜威私下在賀尋面前都這麼叫時晚。
他叫得極其自然順口。
姜琦驀然瞪大了眼。
什麼嫂子?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咣當!」
一直在聽她說話的少年猛地起身。
動作太大,直接帶翻了椅子。
椅子撞在地面上,發出尖銳劇烈的摩擦聲。
他卻沒管。
徑直朝校外跑去。
十字路口已經烏泱泱圍了一群人。
一旁的一中學生只敢偷偷打量,卻不敢上前阻攔。
四中學生聲名在外,尤其是陸媛媛這幫人。聽說以前還掏刀子捅過人,最後見了血。
就是這麼一幫聲名狼藉的傢伙,把少女牢牢圍在中間。
一個男生在愈發熱鬧的起鬨聲中朝她走去。
「我.操.你媽!」
挑染綠的尖叫幾乎要刺破耳膜,董寧疼到淚流滿面,盯著自己被生生掰折的手指,不由咆哮出聲。
他抬頭。
正對上少年黑漆漆的眼眸。
陸媛媛愛把董寧帶在身邊,不光是簡單做些欺辱女生一類的事兒,更重要的是因為他能打。
家裡開武館,董寧從小耳濡目染學了不少招式,向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以前掏刀子的事兒也有他一份。
然而此刻。
被那隻無光的黑眸靜靜盯著。
董寧心裡陡然掀起一陣幾乎克制不住的恐懼。
在武館這麼多年,跟著父親見過不少人,他看人眼光很毒。
有些人面上兇悍得很,氣勢足得要命,實則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輕易根本挨不上幾下。而有的人平時不聲不響,動起手來卻兇狠異常,招招都衝著致命的地方去。
天生的本能告訴董寧。
站在面前,冷冷看著他的少年顯然屬於後者。
而他已經沒有求饒的機會。
掰斷兩根手指並沒有讓少年的怒火平息,深海般死寂的眼眸之下,是徹底被觸怒之後的驚濤駭浪。
「董寧!」
見到賀尋突然出現在面前,陸媛媛的眼睛先是驀然一亮。
隨後,她和挑染綠一同尖叫出聲,「住手!賀尋你住手!」
意識到失去最後的機會,董寧剛擺出應戰的架勢,便直接被踹翻在地。
那一腳狠狠蹬在腰間,用了十足的力氣。
他整個人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
額頭一下就見了血。
然而少年的動作並沒有停。
「咔嚓。」
正掙扎著想爬起來,腰上一陣巨大的壓力,伴隨著骨頭斷裂的聲音。
董寧瞬間慘叫出聲。
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幾乎聽不出是人類在嘶吼。
單腳落在董寧的腰椎處,牢牢將他踩在地上。仿佛終於聽見一旁陸媛媛瘋狂的尖叫,賀尋稍稍抬眸。
「你叫我不要打他?」
與動作不同,他的聲音異常平靜。
似乎並沒有生生踩斷董寧的腰椎。
陸媛媛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顫抖著。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先前落在地上的拍立得照片被風吹起,打了個轉兒,然後飄飄搖搖落在她腳邊。
相紙上,少年的黑眸淬著日光。
神情冷淡。
他看向少女的眼神卻很溫柔。
而現在。
注視著臉色發白的陸媛媛,賀尋面無表情。
黑瞳猶如萬米之下的深海,幽微無光,一片死寂。
醞釀著一場隨時會洶湧至天際的風暴。
腳下狠狠踩著董寧,盯著陸媛媛看了一會兒,賀尋轉頭。
視線落在時晚身上。
已經被鬆開,少女還是站在原地。
被淋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九月天氣漸涼,風裡夾著落葉,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蕭索。
濡濕大片的校服被風吹著,她微微發抖。
柔軟清澈的杏仁眼有些紅。
白皙小臉上一道突兀的紅痕。
「誰弄的?」他伸手。
聲音還是很平靜。
少年冰涼指尖輕輕擦過臉頰,時晚無意識地抖了一下。
她仰頭看向他,靜靜對視幾秒,隨後又低了頭。
垂著眸,賀尋能看見小姑娘纖長的眼睫上沾了幾分水霧。
咬著唇。
倔強又脆弱。
他眼神一沉。
站在同樣鴉雀無聲的小跟班裡,陸媛媛顫抖著。
大氣都不敢出。
然而賀尋到底還是鬆開了被踩在腳下的董寧。
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來。
逆著光,他鋒銳的眉目落在晦暗陰影中。
教人看不清究竟是什麼表情。
走到陸媛媛面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賀尋伸手從衣兜里摸出一樣東西。
「你自己來。」他嗓音冷淡。
少年掌心裡。
一把被磨得鋥亮鋒利的小刀。
正是以前差點兒把杜威嚇到昏迷的那一把。
盯著那把再普通不過的摺疊小刀,陸媛媛聽見自己的聲音直打顫。
「賀尋。」腿已經有些軟,她強撐著才沒倒下,「你一個男人要跟女人動手?」
她又沒把那個時晚怎麼樣!
只不過找人堵了堵而已,至於心疼成這個樣子?
聽見陸媛媛這麼說,賀尋嘴角突然一勾。
無論是在偷拍的照片中,還是在學校同其他人相處時,他幾乎沒什麼笑容。
總是一副神情冷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眉目俊朗深邃,即使戴著眼罩,他笑起來也很好看。
陸媛媛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笑容勾得有些失神。
下一秒。
少年單手甩開小刀。
「你不願意來。」根本沒有把陸媛媛的指責放在心上,賀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幫同學的忙,「那我幫你。」
小刀最後到底還是沒有劃上陸媛媛的臉。
衣服濕透大半,站在秋風裡吹著,時晚很快開始咳嗽。
有些冷,她不由抬眼望向天際。
高中放學原本就晚,在路口被陸媛媛這幫人纏住許久,夕陽西沉,幾乎快全部落下地平線。
已經很晚了。
時辰還在附小里孤零零地等她。
「賀尋......」
刀片夾在指間,看著陸媛媛愈發驚恐的眼神,賀尋正要抬手。
身後傳來小姑娘軟軟的聲音。
不知道是因為受到驚嚇,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很多:「我要去接小辰......」
徹底絕望,幾乎以為下一秒小刀就要劃在臉上,陸媛媛閉上眼。
臉頰卻遲遲沒有傳來疼痛感。
等到她顫抖著睜開眼,賀尋已經不在面前。
小心翼翼把少女護在身側,賀尋和時晚已經過了馬路。
並肩朝附小的方向走去。
「賀尋!」壓迫感陡然消失,陸媛媛不由氣急敗壞地想要叫住對方。
她一擺手。
「啪。」
隨著動作,全部展開的小刀從頭上掉落。
砸在水泥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陸媛媛僵在原地。
她愣愣地盯著那把跌落在地上的小刀。
刀片上還有幾綹鮮艷的紅髮,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削下來的。
過了馬路,再走五分鐘就能到附小。
原則上附小並不允許非本校人員進入,但時晚和賀尋都穿著一中校服,班主任又提前給門衛大爺打過招呼。
因此沒有人攔他們。
時辰在一年級一班。
不想讓時辰看見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在路上,時晚重新紮了一遍頭髮。
淋濕的髮絲被巧妙地藏在裡面,看不出什麼端倪。
然而濡濕的衣服冰涼地貼在身上,被風一吹便冷得直發抖。
進了教學樓,她抬頭辨認著班牌,正想朝一年級一班走去。
肩上卻驀然一沉。
「把衣服換了吧。」
搭在少女纖細的肩頭,手掌下隱隱傳來不受控制的顫抖。賀尋沉聲道。
一路沉默地走過來,他看著小姑娘不由自主地發抖。現在進了教學樓也依然在顫抖。
坐公交車回家還要一會兒,路上還有需要步行的幾段路。
再穿著濕衣服,等到家恐怕就要感冒了。
時晚眼睫撲簌幾下。
有些茫然。
她抬眸看他。
換什麼衣服?
濕漉漉的校服穿起來並不舒服,然而眼下哪裡還有能讓她去換的衣服。
賀尋今天沒穿秋季外套,就是簡簡單單一件夏季校服。
即使他想把自己的衣服給她,也是不可能的。
正這麼想著,肩上驀然一輕。
收回手,沒有絲毫猶豫,賀尋抬起手臂。
直接把身上唯一一件藍白短袖脫下來。
時晚瞬間瞪圓了眼。
天色已黑,樓道里開了照明燈。燈光昏黃,卻依舊清晰勾勒出少年瘦削結實的軀體。
赤.裸著上身,每一根流暢自然的肌肉線條都透著十足的活力,清晰無比。
那些略顯陳舊的鞭痕也同樣清晰。
一路延伸進腰部以下的地方。
他想幹什麼啊!
愣了幾秒,反應過來。
時晚又飛快閉上眼。
「你穿這個。」死死閉著眼,她的手裡被強行塞進一團柔軟的織物。
才脫下來,還帶著少年滾燙的體溫。
幾分隱約的草藥香味。
「我......」被賀尋這突如其來的行為嚇到,時晚幾乎想把手裡的校服扔出去,「我不穿!」
這像什麼話!
穿不貼身的秋季外套也就算了,怎麼能穿才從他身上脫下來的夏季校服!
「給、給你。」閉著眼,她不知所措,只能把衣物舉起來。
希望賀尋趕快拿走,然後把衣服穿好。
舉了好一會兒,始終不見他來拿。
許久之後。
「抱歉。」
少年嗓音低沉:「我給你找麻煩了。」
盯著緊閉雙眼的少女,賀尋重重咬了下牙關。
姜琦跟他說的時候他還沒太弄明白,沒想到轉眼就出了這樣的事。
看見她被那群人圍在中間的時候他血都涼了。
如果杜威沒有看見她被圍著。
如果他沒有留下來聽姜琦說話。
如果......
賀尋其實不是個愛做假設的人。
從小時候起,沈怡就教會他不要幻想,而是順從地接受現實。
畢竟生活並不會因為虛無縹緲的假設而產生任何改變。
他也很少有後怕這種情緒。
捅賀子安的時候沒有,被趕出賀家的時候沒有,孤身一人選擇來到青城的時候沒有。
他平靜地接受每一個自己做出的選擇。
唯獨那一瞬。
在董寧和陸媛媛感到恐懼之前。
他已經被無邊無際的恐慌徹底淹沒。
幾乎要溺死在深海之中。
「啊......」
沒想到賀尋會這麼說,時晚有些無措。
她下意識睜眼,看見少年赤.裸的上身,又飛快闔眼,「也不能......不能怪你......」
雖然陸媛媛確實是因為賀尋的原因才來找她的麻煩,但賀尋又不能控制誰喜歡自己。
不是那種習慣遷怒他人的性格,她沒覺得他有什麼錯。
反倒是她該謝謝他。
要不是他及時出現,不知道陸媛媛那幫人還會做出什麼更瘋狂的事。
聞言,賀尋眼眸稍沉。
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他垂著眼。
視線一寸寸掃過少女的眉目,細緻而貪婪。
帶著壓抑不住的渴望。
「你還是穿吧。」過了一會兒,時晚聽見少年輕聲道,「你一生病,到時候別把你弟弟也傳染了。」
這是個時晚無法拒絕的理由。
好不容易可以上小學,難得開始一段新生活。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導致時辰在剛去學校不久就因病請假。
而且時遠志夫婦也忙,如果生病,根本無法照顧時辰。
捏著懷裡柔軟的校服,她猶豫許久。
最後還是輕聲說了句謝謝。
她去衛生間換衣服。
尺碼相差過大,在少年身上極其合身的短袖被她穿著幾乎要穿出連衣裙的長度。
袖子到了手肘的位置,怎麼看都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兒。
時晚只能把下擺塞進校服褲子裡。
所幸校褲並沒有被淋濕。
一個人在教室里安靜地邊寫作業邊等時晚,聽見腳步聲,時辰抬頭。
難得一愣。
這年還不流行oversize的款式,即使下擺被塞進校褲里,過於寬大的藍白短袖穿在少女身上也有種不倫不類的感覺。
而站在她旁邊,徹底赤.裸上身的少年看起來就更加奇怪。
「小辰!」終於接到時辰,時晚鬆了口氣,「姐姐有點事兒耽擱了,我們回家吧!」
並沒有去追問到底因為什麼事而耽擱,時辰點點頭,開始收拾書包。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三個人走出校門時門衛大爺都驚了。
「現在的小孩怎麼不好好穿衣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大爺震驚之餘憤然道,「都九月了!晚上不穿衣服不冷嗎!」
不冷是不可能的。
天幕低垂,秋夜很涼。
即使已經坐上公交車,從窗隙里吹來的風還是有些冷。
不過賀尋在意的倒不是這個。
把衣服給了時晚之後,他才發現裸.著上身似乎確實是件不大不小的麻煩事。
儘管一直在上藥,鞭痕依舊極其明顯。
從附小走到車站,一路上,過路的行人都會朝他投來詫異的視線。
目光不停在鞭痕上打轉。
直到上車,找到座位坐下也不消停。
不太在乎別人的眼光,但一直被人盯著總不是件讓人舒服的事兒。
坐在座位上,感受到周圍似有若無的打量眼神,賀尋擰著眉。
下一秒,身上卻突然被蓋上一件秋季校服外套。
對於他而言尺碼太小,正常穿肯定穿不了。
就這麼蓋著卻剛好能遮擋大部分的鞭痕。
坐在他身後,蓋完衣服,少女飛快地收回手。
一句話也沒說。
公交車啟動,街邊光景一一掠過。
車窗上燈火千重,映出少年鋒銳卻溫柔的眉目。
回到家屬院,賀尋先上樓回家。
換下那件過於寬大的藍白短袖,簡單給時辰做了晚飯,時晚才上樓去還衣服。
防盜門上的流氓二字歪歪扭扭的,卻依舊清晰可辨。
她有些不自然,捏了捏手裡疊好的短袖。
最後還是敲了門。
仿佛一直守在門邊一樣,少年開門的速度飛快。
「謝謝。」把衣服還給賀尋,時晚輕聲說。
套了一件黑襯衫,沒有再像之前一樣不穿上衣,她終於敢抬頭看他。
「嗯。」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賀尋臉上瞧不出更多的情緒。
卻又把一小瓶藥膏塞進她手裡:「這個拿回去擦。」
家屬樓里安的照明燈並沒有多亮,卻依舊可以看清少女臉上那道紅痕。
還有纖細手腕處兩抹讓人難以忽視的淤青。
挑染綠的力氣太重,時晚的手腕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沒有拒絕,她接過藥膏,頓了頓,輕聲開口:「你......你會不會有事?」
惦記著去接時辰,當時時晚只想著趕快離開被糾纏的地方。
回到家細細一想,那個叫董寧的似乎被揍得不輕。
在她看來,比之前揍賀子安還要狠。
如果對方告到學校去,賀尋是不是會受處分?
從小到大都是乖學生,時晚並不清楚陸媛媛那幫人到底是什麼樣。
真要計較起來,對方挨的處分要比賀尋多得多。
聽見她這麼說,賀尋喉頭微動。
他偏了偏頭,下頜拉出一道鋒利的線條:「你就不怕你有事?」
在他看來她應該先擔心自己才對。
總歸他有聶一鳴的關係在,即使有事也出不了大事。
倒是這麼一鬧,時晚算是徹底被陸媛媛在心裡記了一筆。
當然,他不會容許對方再靠近她一步。
提到這個,時晚不禁微微皺眉。
「我解釋過了......」心裡清楚根本是徒勞無功的解釋,她有些喪氣,「他們不聽啊......」
僅僅憑一張拍立得照片就斷定了她和賀尋之間的關係。
不過時晚自己也覺得那張照片看起來似乎曖昧得有些過分。
想起相紙上映出的身影,她臉頰有點兒燙,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就、就這樣吧。」
「解釋?」
然而少年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
嗓音低沉,他不依不饒地追問,「解釋什麼?」
時晚有些無措。
還能解釋什麼?
「就......」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她眼睫撲簌好幾下,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你不......」
顯然,說出這一句對時晚而言異常艱難。
倚在門邊,賀尋看著小姑娘紅著臉磕磕絆絆磨蹭了許久,最後都沒能把那句話完整說出口。
垂下眼眸。
他無聲地一哂。
既然她說不出口,就由他來說。
「你是想說,」不自覺地低下頭,時晚聽見少年平靜的嗓音,「我不喜歡你是嗎?」
沒想到賀尋居然這麼直白地講了出來,時晚耳尖一熱。
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猶豫半天。
最後輕輕應了一聲。
他怎麼可能喜歡她?
凶起來的時候凶得要命,不正經時又任性恣意到漫無邊際。這樣的少年大抵做什麼都只是出於玩鬧心態的隨心所欲。
就像之前總是欺負她,又常常出手幫她一樣。
教人琢磨不透。
並不是很想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低著頭,時晚正在想該怎麼轉移話題。
少年的聲音再度響起。
比起先前的平靜無波,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你有沒有想過。」盯著少女微顫的眼睫,賀尋一字一句,「我可能真的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聶一鳴:嫂子就是不開竅,尋哥真慘啊哈哈哈哈哈
賀尋: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