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被賀尋捧在手裡的是盞極精巧的花燈。
做成玉兔捧月的模樣,燈面上細細雕著祥雲暗紋。暖色的光映著,暗紋如同活了一般,便在夜色里緩緩淌出一片層疊的流雲。
分外玲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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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燈會裡其他展出的花燈相比也毫不遜色。
然而時晚的注意力並不在花燈上。
「你......」她仰臉看著面前的少年。
一直站在雨棚下,雨絲來不及打濕她的衣服。
而賀尋卻是全身都被淋得透濕,整個人都在往下滴水。
秋季的雨夜向來寒冷,在雨中待了許久,他身上寒氣很重。光是靠近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冰涼。
「我什麼我?」
偏了偏頭,賀尋聲線有些沙啞,「趕快拿著。」
要不是看小姑娘耷拉著腦袋滿臉不開心地站在那兒,他才不會冒這麼大的雨衝出去。
十六七歲的男孩子火氣旺,一時半會淋點雨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然而或許是在荷花池旁跪沈怡的那一夜有些受涼,在雨里打氣.槍的功夫,竟然就覺得骨髓都透著森森寒意。
冷到幾乎沒有知覺。
花燈最後被強行塞進時晚手中。
不可避免的,少年指尖輕輕掠過她的手背。冰冰涼涼,帶著潮濕寒冷的水汽。
玉兔捧月的花燈卻莫名沾有幾分暖意。
到底是中秋夜,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並沒有持續多久。
十幾分鐘後,風聲漸息,雲翳散去。露出藏在雲層背後一輪明亮滿月。
月色溫柔明澈,輕易壓下所有繁複花燈的光彩。
「......」
全身上下都濕透,賀尋抬頭望天,嘴角忍不住扯了下。
這老天爺簡直是成心跟他作對。
衣服濕漉漉貼在身上,難免不怎麼舒服。他正皺著眉,衣袖被輕輕扯了扯。
轉身去看。
對上小姑娘清澈的杏仁眼。
「你......」手裡拿著問陶藝攤攤主借的毛巾,時晚抿唇,「你擦一下頭髮。」
雲開霧散,暴雨停歇,離放河燈的時間不遠,其他遊客大多已經去向河邊。
看著少年接過毛巾,她抬眸看他:「我們回去吧。」
秋夜原本就寒涼,又淋了一場雨。待在燈會上吹冷風,恐怕第二天就會感冒。
懶散擦著頭髮,賀尋想都沒想:「不要。」
來都來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功夫。
他應該還沒弱到淋場雨就發燒發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賀尋拒絕得乾脆,時晚愣了愣。
「還是走吧......」方才他指尖擦過手背時,她都被凍了一下。繼續留在這裡,多半真的會生病。
見過少年當初被雨淋一整晚後的狼狽。
她不太想再看見他那副模樣。
難得堅持自己的意見,然而今晚的賀尋似乎格外固執。擦乾頭髮,他把毛巾還給攤主,「沒許願呢,急什麼急?」
時晚怔愣一下。
才反應過來賀尋說的是去放河燈。
微微仰臉,少女清透眼眸中落入一輪明月,泛著一層瑩瑩的光芒。
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賀尋嗓音就有些無端沙啞:「陪我一起去放河燈。」
他語氣帶著點兒不太講理的味道,卻很是篤定。
果然。
懷裡抱著玉兔捧月燈,時晚猶豫了一會兒,最後輕輕點頭。
原本想叫上時辰一起去,然而被陶泥完全迷住,向來聽話的時辰難得任性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陶藝攤。
時晚只能暫且把他託付給攤主。
自己和賀尋朝河邊走去。
自然不能拿賀尋剛贏來的花燈當河燈放,兩人重新在河邊攤販手裡買了兩盞。
「許什麼願都可以,升官發財保健康......」遞過寫心愿的紅箋紙,瞥了一眼他們,小販笑眯眯補充,「當然也可以寫姻緣!」
這種討巧話時晚聽了只會臉紅,然而到底小販也沒有明著說什麼,不好反駁,最後只能默默接過紅箋紙。
她許的心愿再簡單不過,希望時遠志夫婦工作順利,時辰在學校能開開心心。
當然,最重要的是一家人身體健康,可以一直像現在這樣幸福地生活下去。
沒有故意偷看的想法,但畢竟身高擺在那裡,賀尋一低頭,就將紅箋紙上秀麗的筆跡看得分明。
他唇角彎了彎。
笑聲低沉。
果然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學生。
連許願都這麼四平八穩不出格。
「不許偷看。」聽見少年難以抑制的笑,時晚伸手去擋自己的紅箋紙。
雖然並沒有寫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被別人看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姑娘臉皮薄,一害羞就臉紅,白皙纖細的脖頸也一點點躥上緋色。
賀尋挑眉:「那我給你看我的。」
免得又說他欺負人。
說完,他也不管時晚究竟想不想看。
直接把自己的紅箋紙舉到她眼前。
猝不及防,時晚的視線落在紅箋紙上。
少年只寫了簡簡單單的一行字,一眼就能看清。
希望小同學早點開竅。
臉頰驀然一燙。
下意識別開視線,咬著唇,時晚語氣裡帶著幾分惱:「你......你煩死了!」
從小到大不是沒有被異性追求過,像賀尋這麼執拗的卻是頭一次遇見。
他學習這麼好,怎麼一天到晚不做些正事。
總想著追她啊。
少女視線躲閃,手足無措的模樣有種笨拙的可愛。
賀尋舌尖頂了下上顎:「嗯。」
反正她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少年態度風輕雲淡,一副光明磊落的樣子,時晚反倒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說。
最後只能認命地抱著花燈,朝岸邊走去。
去得比其他人遲了些,青水河上已經浮著不少花燈。光芒璀璨,仿佛星空映入河面。
稍稍一推,兩盞花燈便晃晃悠悠地隨著水流遠去,而後匯入其他花燈織成的光帶中。
默默立在岸邊台階上,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兩盞花燈,賀尋才開口:「中秋快樂。」
零點已過,這句是遲來的祝福。
不同於方才的淡定自然,這句祝福他說得有點兒磕絆,似乎很不熟練。
時晚眨了眨眼。
夜深,風漸起,河邊自然有些冷。懷中的花燈卻依舊散發著融融暖意。
想了想,她輕聲應道:「中秋快樂。」
那盞玉兔捧月燈最後被時晚帶回了家。
「真漂亮!」第二天,時遠志研究了半天放在茶几上的花燈,又獻寶一樣拿去給向潔看,「怪不得那麼多人去燈會,可真好看啊!」
向潔不禁笑道:「那是你女兒會挑!」
在房間裡為明天的期初考試做準備,聽見客廳里父母的交談,時晚筆尖一頓。
無端有些緊張。
好在沒過多久,時遠志夫妻倆的注意力又被時辰帶回來的一大包陶泥吸引走,並沒有繼續討論花燈。
時晚驀然鬆了口氣。
盯著面前熟悉的化學公式,她無意識在草稿紙上劃著名橫線。
眼前卻出現昨夜少年的眼眸。
那隻沒受傷的眸子有時狹著幾分捉摸不透的笑意,有時泛著深海浮冰般的漠然。卻總是一貫漆黑深沉。
鮮有那麼明亮的時候。
連浸在眼中的月色似乎都要燃起,和漫天星子一同閃爍。
怔愣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時晚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在發呆。
怎麼突然莫名其妙想這些。
伸手捂了捂臉,她有些羞惱,趕緊翻動手上的課本。
明天就是期初考試。
在這個時候不能分心。
紙張被快速翻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第二天,周一。
一中全校進行期初考試。
按名次排考場,轉學生原本應該和成績最差的學生在一起考試,但不知為何,時晚卻被安排在了中段考場。
「大概是害怕被別人抄吧。」姜琦分析,「畢竟你倆學習都那麼好不是?」
說的是時晚和賀尋。
想起那次莫名其妙被人堵住要求作弊的事,時晚心有戚戚,覺得姜琦說的有道理。
不過似乎是隨機安排,她同賀尋並不在同一個考場。
大概是不願意多浪費時間,高二年級的期初考試只有一天。上午考語文和數學,下午考理綜和英語。
整整一天考試下來,大家都很是疲憊。
「完了完了!」最後一門英語結束,回到班裡,杜威已經掩面哀嚎,「我馬上就要從這個班滾蛋了!」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有人大大咧咧懟他,「就你那點分兒留在這裡不痛苦?」
原本就疲憊,聽見他們這麼說,不少人臉上都露出有些惆悵的表情。
畢竟像杜威這樣不好好學習的是少數,絕大部分學生還是希望可以留在一班。
然而名額就那麼一點兒,按著名次排,能留下來的只有年級前四十五名。
「我感覺我應該還挺穩的。」喃喃自語一句,姜琦伸手去戳時晚,「晚晚,你怎麼樣,你和賀尋誰能拿年級第一啊?」
「沒那麼誇張吧......」時晚抿唇,「還有其他班的同學呢......」
雖說這一個月的小測基本都是她或者賀尋拿第一,但畢竟人外有人,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更厲害的學生。
姜琦吐了吐舌頭:「你太謙虛啦!」
其他班絕對沒有成績這麼好的!
正吵嚷著,班裡驀然一靜。
站在門邊,依舊是漠然冷淡的表情,楚慎之冷冷掃視一遍班級。
「你們都早點回家吧。」掃視一圈,並沒有看見自己要找的人,楚慎之淡淡道。
離開時卻又點了時晚的名字:「時晚來我辦公室一下。」
時晚皺了下眉。
不同於其他老師,楚慎之平素不太愛叫學生去辦公室,倘若點名要去,通常不會是什麼好事。
可是......
去辦公室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最近做了什麼,直到進門,時晚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只能探詢地望向楚慎之:「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賀尋今天沒有來學校。」楚慎之看向她,「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