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2000年,微機課並不像以後那樣教學生製作PPT、搭建個人網頁,如何使用PS。等同學們都進了教室,老師開始讓大家練習打字。

  「這也太無聊了。」坐在時晚旁邊,姜琦小聲說。

  時晚不置可否。

  在研究所工作,時遠志和向潔算是最早接觸電腦的那一批人,家裡也擺著台工作用的奔騰。雖然她不經常碰,但基本操作還是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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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純打字確實無聊了些。

  然而這一年的電腦做不了什麼太多的事,無聊歸無聊,大家也只能老老實實練習打字。

  在噼里啪啦的敲擊聲中,一節課很快過去大半。

  臨近下課,微機老師的尋呼機響了好幾次。看了看尋呼機,他隨手指向離自己最近的時晚,「來,你把這個給教務處趙老師送去。」

  遞給她一個檔案袋。

  就在樓下,教務處和微機室並沒有幾分鐘的路程。將檔案袋送給趙老師,時晚上樓。

  正準備回微機室,腳步卻一頓。

  方才急著去教務處,沒注意周圍的情況。回來不趕時間,少年瘦削高挑的身影就撞進眼來。

  上課時間,學生和老師都在微機室里,樓道空曠。因此,走廊盡頭懶散倚著窗戶的賀尋格外顯眼。

  逆著光,微微低頭,略長的碎發垂下,遮住漆黑眼眸。

  他怎麼在這裡?

  時晚愣了下。

  心裡仍存著幾分惱火,但到底沒有全然失去理智,想起杜威遞給自己的鞋套,她下意識抿緊唇。

  幾秒後,快步朝窗邊走去。

  顯然也看見了她,倚在窗邊的少年驟然挺直了身。然而這一次不如在班裡那麼好躲,單向樓道無處可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過來。

  走到賀尋面前,時晚站定:「鞋套是你的。」

  極其篤定的陳述句。

  先前她還有些納悶杜威怎麼會帶多餘的鞋套,如今看見賀尋站在這裡,一切就都明白了。

  哪裡有什麼多出來的鞋套,明明就是他把自己的給了她。

  所以......

  又惱火又委屈,時晚咬緊唇。

  為什麼擺出一副厭惡的樣子,還要偷偷在背後關心人?

  越想越生氣,她仰臉看他。

  質問卻在出口的瞬間變成了驚訝:「你......你眼睛好了?」

  同前幾天在病房時一樣,少年並沒有戴眼罩。那次是忘記了拿,今天卻是他自己主動沒戴。

  那隻讓她有些心悸的右眼被略長的碎發擋著,風吹過來,深沉漆黑的瞳仁若隱若現。

  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情緒。

  原本已經做好被質問的準備,卻沒想到等來這麼一句。賀尋愣了下,隨即下意識抬手撥了撥額前碎發。

  右眼被結結實實地擋住。

  「和你沒關係。」還是冷淡平靜的嗓音。

  少年的態度一如既往漠然,時晚卻沒有那麼生氣了。

  或許是因為這次離得近,不再像之前一樣隔著一段距離。她看見他死死攥著手,嘴角繃緊,似乎在極力忍耐著自己的情緒,全然不像表現出來得那麼從容淡定。

  「到底怎麼了?」收回視線,時晚問,「出了什麼事?」

  她不信他會無緣無故的表現出這幅模樣。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仰著臉,少女眼眸里落著秋日陽光,眼睫沾上幾縷暖意,聲音很輕,「你......你真的討厭我?」

  賀尋喉頭動了下。

  怎麼可能。

  有那麼一瞬他想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臉,告訴她不是這樣的,無論發生了什麼,他絕對不會討厭她。

  然而。

  指尖繃得很緊,少年死死盯著地面,遲遲沒有動作。

  直到下課鈴響,他才艱澀地開口:「我回班了。」

  不重視文化課,十班的教室在上課時能空一大半。老師們懶得管,學生也就懶得請假。

  早已習慣這樣的情況,在賀尋來找自己簽字時,十班班主任難得愣了下:「去醫院?身體不舒服?」

  「嗯。」面前的少年回應簡短。

  一早被楚慎之叮囑過,清楚這個學生的情況,十班班主任並沒有為難,爽快地簽下假條:「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拿到假條,賀尋走出一中。

  直接去了醫院。

  工作日的下午,醫院裡人不多。幾乎沒有怎麼等待,就叫到他的號。

  「怎麼不戴眼罩?」剛進門,醫生抬頭看了眼,不禁狠狠皺眉,「叮囑過多少次不能見光,你是不準備要你的眼睛了?」

  前幾次的檢查時,情況有所好轉,比一開始預估的結果要好很多。治療給藥後,醫生讓賀尋戴了眼罩,希望視力能慢慢恢復。

  然而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胡來,壓根不按自己的叮囑做。一直囑咐千萬不能見光,卻還是沒戴眼罩。

  醫生語氣嚴厲,賀尋只是低頭笑了下。

  低著頭,他端詳著診室雪白的地面,嗓音有些啞。

  「反正都看不見,要不要有什麼區別。」

  醫生被噎到了。

  「你......」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揮揮手,示意賀尋過來,「今天再給你檢查下,看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說起來醫生自己也納悶,先前治療時明明恢復得很好,情況最樂觀的時候已經恢復成普通弱視的程度。怎麼沒過多久就變成了這樣。

  「眼球最近有沒有受到外力打擊?」一邊檢查,醫生一邊問。

  這個問題前幾天剛得知消息時就問了一次,得到的是否定答案。儘管從檢查上也看不出來受傷的痕跡,卻還是想再問一次。

  醫用電筒亮著,賀尋淡淡道:「沒有。」

  左眼被遮住,睜著右眼,他能感受到電筒落在臉上溫暖的光,視野里卻是一片深沉凝重的黑。

  一絲光線也無。

  那日在醫院醒來時,他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什麼都沒有。

  只有空曠安靜的黑暗。

  十幾秒後,隨著聶一鳴興奮的喊叫,光線從左側落下,視線逐漸清晰。

  而右眼毫無動靜。

  已經恢復到能勉強視物的右眼情況甚至比當初就醫時更糟,徹底失去光感,無論怎麼努力,都只能看見無窮無盡的深淵。

  沒有一點兒明亮,隨時準備將人吞沒。

  「不應該啊......」實在摸不著頭腦,醫生嘀咕。

  桌上還放著前幾天拍的片子,他不禁搖頭:「你這眼睛檢查出來應當是沒問題的。」

  恢復得很不錯,最近也沒有受到物理外傷。按理說情況只會越來越好,怎麼會出現現在這樣的情況。

  沉默著,賀尋沒有說話。

  他也想問,為什麼會這樣?

  倘若從一開始就是最壞的結果,那也認了。能活著就已經很好,何必再多要求些什麼。

  然而既然給了希望,已經看見好的結果,卻突然從雲端被狠狠踹下來,重新回到幽微的深淵之中。

  他不明白。

  「過兩天剛好要來省里的專家團,聯繫他們給你看一看。」苦惱萬分,醫生沉思許久,眼睛突然一亮,「你最近......情緒上有沒有什麼波動?」

  雖然少見,這種情況卻也不是沒有。在外界刺激下,出於心理因素,生理上沒有任何問題的病人會出現失明的現象。

  賀尋一頓。

  手猛地攥緊,他幾乎下意識想起賀子安放在門口的牛皮紙袋。

  白紙黑字,短短的結論比刀鋒還要尖銳。

  「這樣吧。」覺察到少年的失態,醫生推了推眼鏡,「明天你再來一趟,精神衛生科明天有個老專家坐診,讓她給你看一看,說不定能看出點什麼。」

  和醫生想像的不一樣,賀尋臉上並沒露出什麼驚喜的表情。

  似乎並不抱什麼希望,他淡淡應了聲:「嗯。」

  深夜,賀尋回到家屬院。

  進入秋日,荷花池裡的青蛙們不知道去了哪兒,一聲蛙鳴也無。院裡老人多,作息規律,大部分住戶都已經熄燈,陷入香甜的夢境。

  安安靜靜,四樓的燈卻還亮著。

  投下一片暖黃的影子。

  站在院裡,賀尋抬頭。

  沉默地看著那片暖黃。

  右眼還是什麼都看不見,一片漆黑,只有左眼的視野清明。光落到眼底,少年面無表情。

  想起今天時晚問自己的話,賀尋收回視線。

  獨自站在院裡。

  他很想對她說不是那樣的,他不討厭她,她也沒有做錯任何事,一切都是他的問題。

  卻始終開不了口。

  從小一個人待慣了,賀尋很少想要什麼東西,**極低。只要能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還有一口氣,頑強地活下去就好。

  直到遇見時晚。

  從那個雨夜起,他才驚覺自己其實是個貪婪的人,想要不管不顧用盡手段,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

  然而到底不可能。

  抬頭又看了一眼,賀尋深深呼出一口氣。他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有什麼資格將她困在身旁。

  倘若只是右眼看不見也就罷了。

  然而......

  明明只裝了薄薄一張紙,賀子安遞過來的牛皮紙袋卻沉甸甸壓在心上,整個人都喘不過氣。

  抬手捂著心口,賀尋緩了許久,這才慢慢走向樓內。

  現在這樣就好。

  一點一點的、慢慢的、徹底離開時晚的生活。

  這幾日一直睡得不安穩,不出所料,又是一夜無眠。

  躺在沙發上,賀尋看著天光逐漸亮起,卻始終懶得起身。反正十班對於考勤根本沒有要求,早去晚去都一樣。

  就這麼一直磨蹭,直到太陽升上樹梢,他才起來洗漱。沒胃口吃飯,喝了幾口自來水便準備出門。

  打開門。

  賀尋毫無防備地愣在當場。

  如今已經過了按時上學的點兒,台階上,少女正背對他坐著,手裡拿著單詞書。

  藍白校服寬大,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她整個人看上去卻只有小小的一隻。

  聽見開門的響動,時晚回頭。

  「賀尋。」杏仁眼一彎,她喊他名字,「去上學嗎?」

  作者有話要說:聶一鳴:風水輪流轉,是吧尋哥?

  賀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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