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清風明月, 夜色如水。
雲翩翩仰頭望去。
心臟狂跳。
蕭長淵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一隻手拽著她,另一隻手大力地抓著玉欄, 拽著雲翩翩的手臂, 懸掛在漢白玉欄杆上,兩人的身體因著慣性在空中搖搖晃晃,蕭長淵那隻握在漢白玉欄杆上的手指蒼白修長, 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一定是在雲翩翩跳下高樓的瞬間,毫不猶豫地跟著她一道跳下來, 所以才會懸掛在玉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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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涼的晚風拂過帝王如瀑的墨發。
青絲亂舞, 龍袍獵獵。
雲翩翩看到帝王那雙陰鷙得滴血的寒眸。
宛若冰山覆血, 森寒可怖。
心中一緊。
雲翩翩嚇得臉色發白。
呼吸困難。
她知道。
她完蛋了。
雲翩翩那隻被蕭長淵攥在掌心裡的手腕像是要被他生生捏碎。
她疼得說不出話來。
身體微晃, 蕭長淵像拎兔子耳朵一樣, 將她的手臂輕而易舉地拎起來, 他毫不留情將她的身體扔到奪月樓的玉台之上,雲翩翩嚇得雙腿發軟,癱跌在地, 渾身瑟瑟發抖。
她害怕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蕭長淵翻身上來, 雙目赤紅如血染, 神色狠戾, 薄唇緊抿。
他一步步向雲翩翩走來。
那張蒼白如霜的俊臉, 在淒涼的月光下,顯得如同索命的鬼魅般嗜血妖冶, 他渾身壓抑著一股風雨欲來的低氣壓, 眼睫上都覆蓋著一層寒霜碎冰, 帶著滔天的狂怒。
「為什麼?」
男人的聲音陰沉得像是在滲血。
他冰冷森寒的聲音,不像是在質問, 反而像是在向她索命。
雲翩翩嚇得渾身抑制不住地輕顫。
她的嘴唇打著哆嗦。
說不出話來。
男人幽暗可怖的陰影籠罩在女人嬌小纖弱的身軀上。
他伸出蒼白修長的大手,狠狠地鉗住了她的下巴。
男人雙眸陰鷙嗜血,下頷緊繃。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地問她。
「為什麼要跳下去?」
男人的聲音,冰寒森冷得如同冰山狂雪。
雲翩翩從未像現在這樣怕過蕭長淵,她以為在浴池底下見過的蕭長淵已經足夠恐怖了,但她卻沒有想到,現在的蕭長淵比浴池底下的蕭長淵還要可怖十倍,甚至上百倍,上千倍……
她甚至可以感受得到他對她的殺意。
那凜冽的寒氣,從他的身上,不斷地向外涌動。
雲翩翩嚇得說不出話來,渾身不住地輕顫。
她嚇得渾身發抖,所以並沒有注意到,男人的手指也在不住地顫抖。
蕭長淵從雲翩翩跳下高樓的那一刻,就開始不斷地後怕,身體止不住地打顫,如果他再晚一步,這個可惡的女人,就會從他的手中滑落到空中,狠狠地摔到地上,摔成一片血肉模糊。
正是因為如此,蕭長淵才會抑制不住地狂怒。
雲翩翩陷在惶恐之中。
男人帶著冰冷戾氣的聲音傳來。
「雲翩翩,說話。」
雲翩翩嚇得眼睫一顫,濕紅的眼眶中蓄滿了眼淚,泫然欲泣的模樣。
她哆嗦著嘴唇說道:「我、我想回家……」
「回家?」
男人用力地扣著她的下巴,聲音冰涼如水。
「為何要回家?
朕待你還不夠好嗎?」
雲翩翩聽到他的話,眼睫低顫,眼眶中晶瑩滾燙的熱淚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到蕭長淵蒼白修長的手背上,看起來楚楚可憐。
她含著眼淚說道:「不好,一點都不好,我不想當你的布娃娃,我只想回家……」
「布娃娃?」
男人氣極反笑,用力掐著她柔嫩的下巴,聲音森冷得駭人:「你覺得朕把你當布娃娃?」
雲翩翩看到他這副陰鷙可怖的模樣,心中止不住的害怕。
她曾經歷過瀕死的感覺,蕭長淵將她壓在水池底下,讓她喘不過氣來,而蕭長淵現在模樣,比當時在水池裡還要恐怖,雲翩翩覺得自己今天死定了,她死到臨頭,心中反而有一種不吐不快的衝動,反正她今天會難逃一死,不如在死之前讓自己痛快一點,將她對他的不滿全都說出來。
雲翩翩紅著眼眶,含淚說道:「難道我不是你手中的布娃娃嗎?
你不斷控制我的言行,控制我的呼吸,甚至還想控制我的死亡,在你身邊,我根本就喘不過氣來。
你還記得那天我說,我忘記了怎麼呼吸嗎?
其實我根本就不是忘記了該怎麼呼吸,我只是單純地害怕你,你讓我喘不過氣來……」
雲翩翩終於將她所有的不滿說了出來,徹底跟蕭長淵撕破了臉皮。
她梗著脖子,淚如雨下,眼眶濕紅地望著他,她在等待她的死亡,心中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解脫。
蕭長淵沒有想到。
雲翩翩竟然會對他有這麼多的不滿。
蕭長淵薄唇微抿,垂下漆黑幽冷的寒眸,望向雲翩翩的臉龐。
少女臉色蒼白,唇無血色,纖長濃卷的黑睫上沾著晶瑩剔透的淚珠。
她睫羽輕顫,纖細柔美,樣子看起來楚楚可憐。
那雙掩藏在濃密黑睫之下的杏眸,濕潤泛紅,黑瞳純淨,如同貓兒的眼眸一樣,溫馴而無辜。
他的翩翩,不僅那雙瞳眸生得像只狡黠的貓,連性格也是如此像只貓。
貓兒會乖巧地窩在主人的懷裡,親昵地蹭主人的肌膚,拿貓頭拱主人的手心,將主人的注意力全都搶走,然後用可憐無辜的瞳眸望向主人,它很愛粘著它的主人,但這並不代表貓兒愛主人,它們只是習慣了主人的懷抱,懶得離開而已,貓兒那副可憐無辜的外表下,包裹著一顆寒涼冷漠的心。
他的翩翩也是一樣。
她喜歡窩在他的懷裡,對他千依百順,對他有求必應,她會用那雙可憐無辜的瞳眸看著他,祈求他的垂憐,讓他伸手去抱她,偶爾會露出爪子撓他,主動親吻他,她溫馴乖巧得不像話。
雲翩翩曾經逃過一次。
但蕭長淵認為雲翩翩上次從他身邊逃走,是因為他沒有用力抱緊她,所以他將她找回來之後,他變本加厲地握緊她,他以為這樣待她,她就不會再從他的身邊逃離。
但他沒想到,她仍舊想要從他的身邊逃走。
並且是以這樣殘忍無情的方式。
她明明看起來那樣乖巧,那樣聽話,可她做的事情,卻總是這樣的狠心,這樣的絕情。
直到這一刻,蕭長淵才發現,他太過用力的懷抱,不僅不會讓雲翩翩靠近他,反而會加速她的逃離,讓她毫不猶豫地推開他,然後離開他。
蕭長淵似乎有些明白癥結的所在。
他鬆開了雲翩翩的下巴。
那雙漆黑幽沉的寒眸,安靜地盯著雲翩翩的臉龐。
他滾了滾喉嚨,聲音低沉沙啞。
「你為何要怕朕?」
雲翩翩一愣,沒想到蕭長淵竟然沒有立即發作,她以為她說完那些話之後,蕭長淵可能會掐住自己的脖子,置她於死地,她以為她今天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蕭長淵抬手,捏了捏她的嫩下巴。
「翩翩,說話。」
雲翩翩回過神來,紅著眼眶說道:「因為你想殺了我。」
蕭長淵一愣,皺眉道:「你在說什麼鬼話?」
雲翩翩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仰起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哭著望向他:「你還想狡辯?
上次你在浴池底下就想殺了我,你還威脅我,說你的女人只可以怕你一個人……」
想到這裡,雲翩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這件事情對她的打擊很大,她從前雖然覺得蕭長淵很危險,但卻從未真正意義上地怕過他,因為她知道他會保護她,甚至在他去思山縣救她的時候,她覺得他是她的保護神,她可以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永遠給他當破布娃娃,可這一切都在浴池底下發生了改變。
他竟然想要殺了她。
他親手摧毀了她建立在他身上的安全感。
所以她才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他。
蕭長淵看到雲翩翩哭成這個慘樣,微微皺起眉頭來,他伸出手指,用指腹去擦雲翩翩的眼淚:「你怎麼這麼笨?
朕怎麼可能捨得殺你?
朕那麼做,是為了讓你忘記那個帶血的頭顱……」
雲翩翩哭得濕紅的眼眸一愣。
她抬起眼睫,杏眸濕潤茫然地望向他。
「真的嗎?」
蕭長淵皺著眉頭說道:「那天之後,你可曾想起過那個帶血的頭顱?」
雲翩翩怔了怔,開始認真回憶起這件事情來。
那天之後,她的確沒有再想起那個帶血的頭顱了,因為她對血跡的害怕,已經完全被對蕭長淵的害怕所取代,蕭長淵成為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害怕的人,害怕他的時候,她完全想不起來其他人。
蕭長淵皺眉道:「朕只是不想讓你害怕,不想讓你做惡夢,朕怎麼可能對你動殺心?」
他開始深深地後悔起來,如果他早知道雲翩翩會因為這件事情這麼害怕他,他那天就絕對不會那樣嚇唬她,他一定會想到一個更加美好的方式,讓他的翩翩不會害怕血跡,也不會害怕他。
雲翩翩顫了顫眼睫,抬起一雙濕潤微紅的眼眸。
「夫君真的沒有對我動殺心嗎?」
蕭長淵道:「朕永遠都不會對翩翩動殺心。」
他寧願殺死自己千萬次,也不會對她動半分的殺心。
雲翩翩眼睫低垂,聲音縹緲。
「可是我不相信夫君。」
蕭長淵皺眉道:「為何不相信朕?」
雲翩翩紅著眼眶說道:「因為夫君已經不愛我了。」
蕭長淵墨眸深沉道:「朕愛你。」
雲翩翩哭著道:「可是夫君沒有以前那樣愛我了。」
蕭長淵伸手用力地抱住雲翩翩:「朕比從前還要愛你……」
雲翩翩被他抱在懷裡,卻沒有說話,眼眶裡的淚水不住地往下落,沾濕了蕭長淵的肩膀,她的身體在微微顫動,被蕭長淵抱得喘不過氣來,她覺得她已經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破布娃娃了,她被他深深地傷害過,她已經沒有辦法再相信眼前這個冰冷殘暴的男人了。
「我不相信夫君說的話。」
蕭長淵抱著她,沉默了片刻,突然用一種自嘲的語氣說道:「明明從頭到尾都是翩翩在騙人,為何最後不被信任的人卻是朕?
雲翩翩,你真的愛過朕嗎?」
雲翩翩被他語氣里的嘲諷刺痛。
她的心臟微微發緊,疼得說不出話來。
皓月當空,月冷如霜。
這對男女雖然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但他們的心卻不再靠近了。
不知過了多少。
蕭長淵緩緩鬆開了抱住雲翩翩的手。
他啞然失笑,聲音冰冷,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誚。
「原來一直都是朕在自作多情。」
蕭長淵冷冷地望著雲翩翩:「你方才尋死,是為了回家,這便證明,你只要死去,就可以回家。
你說你害怕朕,是因為朕想殺了你,你不覺得這兩件事情自相矛盾嗎?
朕如果真的想殺你,你那麼想回家,不是應該感到高興嗎?
因為你死了之後,就可以回家……」
清冷的月光下,年輕俊美的帝王,墨眸宛若結了冰。
「說到底,你就是厭惡朕,想要拋棄朕……」
雲翩翩紅了眼眶,眼淚立即落下來。
「我沒有……」
蕭長淵冷冷地問:「沒有什麼?」
雲翩翩眼眶泛紅道:「我沒有厭惡你。」
蕭長淵冰冷地看著她:「那你有沒有愛過朕?」
雲翩翩答不上話來。
蕭長淵的寒眸一點點地寂滅下去。
雲翩翩看到他這副樣子,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心痛,她慌亂地說道:「我喜歡過去的你。」
蕭長淵一頓:「過去的朕?」
雲翩翩眸光濕潤道:「我喜歡失憶時候的你,你那時候很溫柔,很克制,對我很好……」
蕭長淵寂滅的寒眸望向雲翩翩。
「朕把他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