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十七年前,夏天。
午後的陽光並不熱烈,道路兩旁的行道樹,鬱鬱蔥蔥,青綠色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閃著星星點點的微光。
蟬聲四起,斷斷續續的,熱烈喧鬧。
校門口的香樟樹下,立著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面目清俊,身上穿著英倫風的貴族學院校服,帶著獨屬於這個年紀的稚氣美好,眉目間,卻又透著份不同於同齡人的沉穩。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皺眉看向校門的方向。
「阿遠!阿遠!」
這時,另一道冒冒失失的身影,從學校里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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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五官要比他秀氣俊美許多。
他用力朝這邊揮了揮手,背上的書包因為奔跑而左右甩動,貼身剪裁的校服也松松垮垮地耷拉著,看上去吊兒郎當,率性張揚。
「你慢了五分鐘。」
傅明遠看著來到他面前,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的大男孩,眉頭微微皺起。
「哎呀,你不知道那些女生有多可怕,一下課就追著我跑,我好不容易才跑掉的!」
「你幹了什麼?」
傅明遠挑眉。
「沒有幹什麼啊……」
喻若羽撓了撓頭,很認真地回憶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又想起什麼,趕緊說道:「對了,先不說這個,這是今天的書,我剛剛看完的。」
他拉開書包的拉鏈,將一本厚厚的書塞到傅明遠手裡。
「秋天的故事?」
少年隨意翻了翻,露出幾分嫌棄,「你都多大了?
還喜歡這種王子公主的故事?」
「這個超有趣的好嗎?」
喻若羽氣呼呼地道,腮幫子鼓鼓的,滿帶稚氣。
「反正你藏好了,先放你那裡,你的書多,舅舅和舅媽又不管你。」
「喻若羽!」
這時,後面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少年一回頭,看到那幾個氣勢洶洶的女生時,不由臉色大變。
「媽呀,好可怕,我先溜了,明天見!」
說完,他又甩上書包,一溜煙跑了。
那幾個女生跑近前,看到傅明遠時,氣勢不由一收,變得有些靦腆起來。
「傅同學……」
傅明遠一邊將那本故事書塞進書包,一邊指了指喻若羽剛剛離開的方向。
「你們要追的人,往那邊跑了。」
那幾個女生臉一紅,但還是點點頭道了一聲謝,然後嬌笑著跑掉了。
「傅明遠也好帥啊……」
「對啊,學習也超好的,就是看著有點嚇人……」
幾個女生的竊竊私語傳了過來,少年似乎沒有聽見,拉上書包拉鏈,又低頭看了眼手錶。
李伯今天也遲了……
他抿著唇,抬眸眺望街道的盡頭。
熟悉的車影倒是沒見著,卻看到一個大概四五歲的小女娃,正茫然地站在路邊。
他皺了皺眉,左右環視了一下,卻沒看到她身旁有大人在。
是走丟了嗎?
傅明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提著書包走了過去。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那個女娃娃。
她個子很小,身高目測只到他的腰部,身上的小裙子有些老舊,穿在她身上,顯得整個人瘦瘦小小的。
離得遠,五官有些模糊,隱約透著可愛。
小女孩茫然地站在路邊,小嘴微微癟著,要哭不哭的樣子,讓人瞧了忍不住心軟。
傅明遠越走越近,只是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小女孩卻忽然轉頭,抬腳往馬路上跑。
「爸爸……媽媽……」
她著急地喊著,朝一輛路過的救護車追了出去,卻沒有看到自己身後,一輛貨車正往這邊駛過來。
瞧見這一幕,傅明遠不由變了臉色。
「砰——」
他將書包一甩,三兩步衝過去將女孩抱了起來,帶著她避開了貨車的必經之路。
「呼——」貨車險而又險地擦身而過。
驚險過去,卻並沒有真正安全。
原來因為沖勢太猛,少年腳下一踩空,竟和小女孩一起跌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草叢後是一處斜坡,底下鋪著碎石和細沙。
在滾落的過程中,少年用力護住小女孩的後腦勺,將她緊緊抱在了懷裡,等他終於止住身體時,俊臉上已經是一片痛苦之色。
被他護在懷裡,安然無恙的女娃娃,愣愣地抬起頭來,顯然被這變故嚇得不輕。
少年緩了緩,艱難地撐坐起來,然後抬起右手看了看。
只見原本完美嫩滑的掌心,在碎石和細沙的摩擦下,已經變得血肉模糊,雖然只是一些擦傷,並沒有傷到筋骨,但瞧著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小女孩也看到了他的手,豆大的淚珠頓時從她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嗚嗚,哥哥流血了……」她手足無措地嗚咽道。
雖然臉上沾了塵土,看上去髒兮兮的,但還是能瞧出她精緻可愛的五官。
傅明遠望著她,眉心微微蹙起。
他一直很討厭小孩子,尤其是哭鬧不止的,然而眼前的小丫頭,看她這樣安靜地掉著眼淚,卻只讓他覺得心疼。
「別哭了。」
他用另一隻完好的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水。
小女孩愣愣地望著少年,聽著他溫柔和煦的語氣,一時忘了哭泣。
「以後別在馬路上跑。」
想到她剛剛那危險的舉動,少年嚴肅了臉。
「對不起……」小女孩低下頭,又癟了嘴道:「嗚嗚,哥哥會不會死掉啊……好多血……」
看她哭得一抽一抽,少年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他摸摸她的發頂,輕聲道:「沒事,只是一點擦傷而已。」
小女孩卻一直盯著他的手,不放心地追問:「真的沒事嗎?
會不會好痛啊?」
「嗯,不痛。」
少年爬了起來,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道。
「我叫凝凝……」小女孩仰起頭,眼睛一直不放心地盯著他,像他隨時會倒下來死掉一樣。
「寧寧?
哪個寧?」
少年挑眉。
小凝凝茫茫然的,似乎聽不明白他的問題。
傅明遠嘆了口氣,又問:「還記得自己從哪裡來的嗎?
你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回頭,小手指了指遠處一棟建築。
「我從那裡來的。」
然後眼睛又紅了起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被車車帶走了……」
傅明遠眺望著那棟建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他們學校附近的孤兒院……
他低頭看著小女孩,眼底不免帶了同情和憐惜。
「你是偷偷跑出來的?」
他蹲下身,望著她的眼睛問道。
小女孩不說話,傾身去拉他的手,秀氣的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無比擔憂地道:「哥哥,好多血……」
傅明遠也不逼問她,又耐心叮囑道:「以後不准去馬路上,這很危險,知道嗎?」
「知道了。」
小女孩軟軟地應道。
見她一直盯著他的手瞧,傅明遠想了想,道:「我們一起去診所,等處理完傷口,我再送你回去,好嗎?」
小女孩咬了咬唇,眼底流露出幾分不情願,但最後還是乖乖點頭:「好。」
等兩人回到馬路上,傅明遠便看見司機李伯,從遠處著急地跑了過來。
「少爺,發生什麼事了?
受傷了嗎?」
老李看著一向嚴謹得體的小少爺,不僅一身狼狽,手上還留著血,頓時心疼壞了。
至於躲在少爺身後,偷偷探頭看他的小女娃,卻被他忽略了。
傅明遠淡定地道:「沒事,去醫院處理一下就好。」
這個點校醫也下班了,不然也不用去醫院。
「好的好的。」
老李連連點頭,又急急忙忙去把停在校門口的車開過來。
傅明遠帶著小凝凝上了車,老李這才發現多了一個小豆丁。
「少爺,她是……」
傅明遠看了眼懵懂的小女孩,淡淡地道:「路上撿的。」
老李:「……」
很快就到了附近的醫院。
「傷口有點深,以後可能會留疤。」
護士小姐一邊幫傅明遠清理傷口,一邊說道。
小凝凝聞言,不由癟了嘴。
傅明遠低眸看了她一眼,用另一隻手摸摸她的腦袋。
「哥哥是男孩子,不要緊。」
他輕柔地安慰。
「嗯……」小凝凝抹了抹眼睛,點點頭。
等處理完傷口,傅明遠看著小丫頭髒兮兮的臉,頓了頓,讓老李打了一盆清水過來。
讓小丫頭洗了臉和手,他又拿干毛巾,幫她擦乾淨小手。
女孩的手軟軟小小的,他捏在手裡,都不太敢用力,就怕捏壞了。
「謝謝哥哥。」
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小孩子的天真呆萌,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望著他,滿滿都是靈氣。
「笑一下。」
少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肉肉的小臉。
小凝凝猶豫了一下,還是咧開嘴,對他甜甜地笑。
那軟萌可愛的模樣,就像誤入凡間的小天使,能把人心給萌化了。
少年望著她,又戳了戳她的臉蛋,「有點傻。」
知道這不是好話,小女孩不由嘟了嘟唇。
老李見他們弄好了,便端著水盆出去,順便排隊付費去了。
等得有些無聊,傅明遠想了想,把書包扯了過來,從裡面拿出那本故事書。
看到故事書,小凝凝眼睛微亮。
傅明遠將書攤開來,指著第一個字,問:「認識嗎?」
小凝凝探過頭去,仔細辨認,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認識。」
「所以說你傻嗎?
還不承認。」
小女孩再次嘟唇,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
傅明遠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她懵懵懂懂的小模樣,就想捉弄一下。
他輕輕一笑,摸了摸她的臉蛋,「要不要聽故事?」
「要!」
小女孩的眼神又亮了起來。
「叫一聲遠哥哥來聽聽。」
小女孩歪了歪頭,然後笑吟吟地喊道:「遠哥哥~」
她的聲音軟軟甜甜的,聽得傅明遠很是受用。
於是,少年便坐在醫院的長廊上,翻著手裡的童話選集,溫聲地給女孩講著故事。
小女孩眉眼之間的愁緒,漸漸散了去。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亮晶晶地望著眼前的少年,充滿了喜悅和慕孺……
房間裡,傅明遠看著已然泛黃的書頁,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還記得,那天他把凝凝送回孤兒院,就把故事書送給了她,後來又連續一個星期,每天都去給她講故事。
再後來,甚至生出了收養她做妹妹的念頭。
只是老頭子提出條件,要他完成精英特訓的課程,並全部滿分通過才同意收養。
等他順利完成,那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他滿心歡喜準備去接她,卻被告知,她已經被家人接走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跟老頭子之間積累的矛盾,才正式爆發,也才有了後來出國留學,還有進娛樂圈的事……
「凝凝……」傅明遠撫摸著故事書,低聲喃喃地道。
他怎麼一直沒想到呢?
難怪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他心中便有種奇怪的感覺,以至於在相親名單上看到她時,一眼就認定了她。
他一直只是覺得,她是合了他的眼緣,卻從沒有料到,原來他們那麼早就見過了。
比任何人都還要早。
心間宛如落下了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只是當他的目光,落在喻若羽的簽名上時,眼睛又不由眯了起來。
男人看著故事書上的簽名,再看著那滿滿一箱子的喻若羽的周邊,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阮凝就是當初的凝凝,而她也還記得他,只是因為這扉頁上的名字,所以一直誤認成了喻若羽那小子?
他忽然又想起,在那場周年慶的舞台上,小丫頭對喻若羽說的話。
她說:「你是一個很溫暖的大哥哥,謝謝你,我會一直支持你的。」
所以,這句話其實是對他說的?
「砰——」
傅明遠重重地合上了故事書的封面。
那發黑的臉色,把剛剛從床底下探出頭的小貓,又嚇得縮了回去。
他越想越是氣得嘔血,又看了一眼那本故事書,他乾脆把書夾在腋下,站起身往房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