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媽的
恆遠一中辦公樓小會議室。
上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響完，廣播裡的大課間體操音樂又放了一半，學生會例會才終於開得差不多了，老師正收拾著攤桌上的東西，學生會長和各部門部長便也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沒動彈，等著老師先出會議室。
這時，桌尾的一把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吱呀」一聲響。
眾人聞聲，下意識抬頭望過去。
聞卓推開椅子站起來，朝老師晃了晃手，便直接轉身從後門走了出去。
見動靜是聞卓那兒的，學生會成員們便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了。
眾所周知，聞卓從高一起就身兼一班紀檢委員和學生會紀檢部部長二職，算是恆遠學生工作中的一大要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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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卻是，這兩個職務一個是一班班主任直接委任給他的，另一個則是因為當時學生會選舉換屆的時候，根本沒有參加競選的聞卓呼聲高得出奇，導致這個位置沒人敢上去競選，最後便自動落到了聞卓身上。
聞卓被選上以後倒也沒推辭，名義上也是學生會紀檢部的部長，幫著紀檢部管一些事，但他平時幾乎從不會參加學生會內部的例會，就算有什麼重要的事，也都是有人告訴他，或者把消息直接發到他手機上。像這樣來參加例會的時候實屬罕見，要不是前兩天恆遠的學生和外校學生打架事鬧得太兇，讓學校下了決心要狠抓紀律，今天例會上他們估計也看不到聞卓。
因此聞卓這個時候走，大家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反而還覺得他已經很給面子了。
不過沒人會這麼表現出來，畢竟老師還在這兒，學生會的眾人眼觀鼻鼻觀心，誰也沒說話，小會議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但其實恆遠的老師們幾乎都對聞卓的印象很好，不說別的，首先從學習這一項上，就足以讓老師們戴上厚厚的一層濾鏡來看他了。
而管學生工作的主任對聞卓的映像比一般的老師還要更好一些，原因無他，聞卓在恆遠的感召力不容置喙。
這所學校有那麼一批有錢人家的孩子，紀律原先比一般的學校都要難管，但自從聞卓當上紀檢部部長以後，恆遠的紀律便前所未有的好。聞卓在那些男生中可謂是一呼百應，往那兒一站，比老師都還好使，就算平時聞卓不去，可他的名字擺在那兒，紀檢部的學生工作都比以前好做了不知道多少倍。
聞卓這個紀檢部部長在這兒，給學校老師省了不知道多少麻煩事兒。
因此老師看見聞卓離開，根本不覺得有什麼所謂，反而直接對眾人擺擺手說了一聲，「會已經開完了，大家沒事就各自回教室吧。」
一陣陣高高低低的「老師再見」頓時夾雜著桌椅挪動聲的聲音響起，很快會議室里的人便一鬨而散。
「聞哥！」學生會的部長們都是高二的，從會議室里出來跑了幾步，便在樓梯轉角追上還沒走遠的聞卓，紛紛熟絡的跟他打招呼，跟在他後面嘻嘻哈哈的說笑。
聞卓話並不多，只是偶爾隨口回兩句。
下到一樓，正好遇到各班級排隊在這棟樓下領牛奶的隊伍，聞卓的視線朝那邊瞥過去，原本就慢悠悠的腳步便又放緩了點兒。
一群人回到高二教學樓樓下，聞卓腳步頓住，沒接著往樓梯口走，而是轉了個身，徑直往教學樓的天井穿過去了。
「聞哥不回教室嗎？」
聞卓沒回頭，懶懶道：「我去轉轉，你們先走吧。」
跟在他後面的男生們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走，就見聞卓又停了腳步，偏頭問道：「有煙麼？」
正巧還真有，因為學校嚴抓紀律，生活部今天早上組織突襲查了寢，部門裡面高一的一個部員從男生宿舍搜出來一包煙，竟然猥猥瑣瑣的拿來「上供」給他們部長了。
錯過了最佳上交時間，現在要是再交上去怎麼也解釋不清楚，於是這包煙現在還在部長兜里，部長一聽聞卓要，趕緊捂著兜小跑過去，萬分小心觀察了一下周圍，才拿出來，小聲問：「聞哥，這個……行嗎？」
生活部部長心裡有點忐忑，他也沒抽過煙，不知道煙的那些檔次牌子，也不知道這煙好不好，但他覺得聞卓肯定是見過世面的，這樣的也不知道聞卓看不看得上。
聞卓瞥了一眼，抬手直接撥開盒子，從裡面抽出一根，道：「謝了。」
等聞卓轉身走得連影子都見不到了，另一個部長才有點疑惑的沖旁邊的幾人小聲說道：「我以前怎麼聽說，聞哥是不抽菸的……」
另一個人猶豫著點點頭，低聲道：「我好像也聽說過……」
天井穿過去就是教學樓後門，臨著一條寬敞的林蔭小道，茂密繁盛的樹枝層出交疊，把夏日灼熱刺眼的太陽光擋在外面，辟出一大片陰涼地方來。
這個時間正值大課間，學生們都在後操場上，經常都很熱鬧的教學樓後面此時一個人也沒有，氣氛出奇的靜謐。
聞卓從今天早上開始心就有點痒痒，尤其剛剛路過看到各班排隊在哪兒領的一箱箱牛奶，不知怎麼的，嗓子突然有點干，本來沒有菸癮的人，突然就想找個地方點上一根。
但聞卓其實並沒打算真抽。
他對於任何有可能讓人上癮的東西都很排斥，即使菸癮算不上什麼癮，聞卓也不想將來犯尼古丁戒斷症。
聞卓踩進長滿草的林子裡，倚著靠著裡面一顆大樹，望著被木欄隔在後面水波粼粼蕩漾著的湖面，夾著煙的手指上抬，把煙叼在了嘴裡。
沒點著的煙只能聞到一點菸草味，味道淡的幾乎可以忽略。
聞卓眼睛眯了起來，上牙咬著下牙磨了下，唇間叼著的煙也跟著顫了下，香菸沒點著的這種幾近於無的味道偶爾被風吹的繞過鼻翼，有還不如沒有。
他面色不愉的把那支煙拿下來，摸著兜想拿打火機，結果翻遍兩個褲兜也沒找著，這才發現打火機放教室了沒帶出來。
「操。」
聞卓低罵了一句。
心中越發的煩躁。
聞卓把煙擲在地上，拿腳尖碾進泥土裡，剛想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幾聲略有些尖銳喧譁聲。
聞卓擰眉，側著身偏頭瞥過去。
下一秒，視線中便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剛才還在他腦子裡出現過的女孩兒，此刻正站在他的眼前，透過那幾個人影，能看到女孩兒和早上被他堵在門口時一樣，上身穿著白色校服短袖，下邊一條規規矩矩的藍白校褲。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乾淨的氣息。
今天是童夭頭一次趁著大課間的時間下樓來。
她之前的那些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腿上上個星期結的痂也已經全掉了，膝蓋上新長出來的皮膚比其他地方粉嫩一點兒，什麼疤都沒留下，只是頭偶爾還會有些眩暈感，讓她一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參加大課間。
同學們都去跑步作操去了，童夭起來倒水，偶然從教室最裡面的窗邊往外看了一眼，便瞥到了這條林蔭小道。
這個時間是學校一天裡最空曠的時候，小道比任何時候都要靜謐溫馨，童夭最喜歡這樣的氛圍，幾乎是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耳邊依稀有零星蟬鳴，襯的這片林子逾發清幽。
但她的運氣實在不太好，她走得很慢，剛從教學樓後門走出來不久，就迎面撞上了幾個沒穿校服，打扮很時尚的女生，一見她就揪著她不放了。
有人陰陽怪氣道：「喲，這不是咱們大名鼎鼎的童夭嗎？聽說最近不扮聞卓的表妹，又改去糾纏蔣宇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想方設法吸引聞哥注意力。」
另一個嗤笑道：「聞哥又看不上她，你們說她這樣有什麼意思啊？」
其中一個上下掃了眼童夭一身的校服，眼神顯而易見的輕蔑，「缺男人唄，不知道是能有不要臉，才能倒貼完這個倒貼那個，眼光倒還挺高，可惜別人看不上她啊。」
幾人一通鬨笑。
這些人童夭一個也不認識，但她感覺到了這些人對她有很強的敵意，一雙雙眼睛盯著她恨不得把她戳個窟窿似的。
童夭有點緊張，本能的轉過身想離開。
那幾個女生卻緊接著追過來把她的去路擋住了。
看著童夭一副受欺負的可憐模樣，女生們一陣噁心，鄙夷道：「我呸！綠茶婊！這沒人你裝可憐演給誰看呢？」
童夭抿了抿唇，默不作聲，低頭瞥著了一個空蕩，繞開這幾個人就要往邊上走。
一個人突然伸手從後拽住童夭的上衣往後拉，把童夭拽的一趔趄差點摔倒，還不等童夭站穩，就走到童夭邊上，笑著說道：「喂，你想知道，你來學校的第一個星期在學校挨的那頓打，到底是怎麼來的嗎……」
童夭眼睛登時睜大了，微微收縮的烏黑瞳孔，偏頭直愣愣的望著眼前的女生，整個人都浮現了幾分驚訝和茫然。
童夭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肚子上有淤青，她覺得不應該是摔的，就去問過宋姨，宋姨含含糊糊的跟她說，可能是在學校被壞學生欺負了。
現在這個女生這樣說，童夭下意識就意識到，可能就是她們欺負了失憶之前的自己了。
童夭的茫然顯然讓這群女生很解恨，她們互相望著嘻嘻哈哈的嘲笑了好一會兒，才又有人跟童夭說話。
「你剛轉過來，可能還不知道，咱們恆遠的聞哥脾氣不太好。」女生道：「像你這樣死皮賴臉糾纏的，聞哥最厭惡不過，一般在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給她們一點教訓，讓她們有自知之明。」
女生笑了，表情很得意，「雖然是我們動手，不過聞哥他們也是知道的，所以紀檢部從來都不管我們。」
旁邊立刻有人幫腔，幸災樂禍的道：「所以啊，你上次被打，算起來，也是聞哥他們授意的呢……」
錯落的樹影幾乎將聞卓的身形遮個大半，再加上又他穿著件黑色的T恤，在場沒人仔細去觀察後面的樹林子，因此誰也不知道樹林裡還有個人。
聞卓抱著臂，懶懶的靠在樹後邊。
聞卓勾著唇，目光盯著童夭，看她被一群人圍在裡面，跟只掉進陷阱的小兔子似的，聞卓不僅沒有絲毫要出去的意思，反而饒有興致的看著，想看看她到底會做何反應。
女生們還在嘻笑，被堵在中間的童夭卻突然抬起了頭，光滑臉頰下的細小血管眼見兒的迅速收縮充血，白皙的小臉瞬間漲紅。
「他不是那樣的人。」童夭眼睛睜得圓滾滾的，一副氣急的模樣，「你怎麼能亂說話，明明是自己做了壞事，還要怪到別人身上。」
女生們愣了一下，隨即又一陣鬨笑。
「哈哈哈哈哈這該不是個傻子吧？」
「臥槽，你他媽有病吧！腦殘小說瑪麗蘇看多了吧，亂七八糟說的些什麼鬼話……」
各種帶著明目張胆嘲諷辱罵意味的難聽話語朝著童夭過來。
童夭卻像是一句也沒聽到，只是生氣的瞪著那些人，鼓著腮幫子，很篤定的堅持道：「就是你們在撒謊，誣陷好人。」
聞卓已經愣了。
他怎麼也沒料到，這隻看起來遇到危險只會埋著腦袋，怯怯諾諾的可憐小兔子，急起來竟然也會有這樣兇巴巴的時候。
被人冷嘲熱諷的罵了半天也一直沒還嘴，有人說了聞卓一句不好，卻半刻都忍不住，那生氣的模樣，看著像是下一秒就要咬人了。
好人……
從小到大就沒人說過聞卓是好人。
聞卓沒忍住笑了，心裡忍不住罵了句。
媽的。
怎麼能這麼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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