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玲瓏看了一場荒唐的戲碼,只覺身在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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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腳步虛軟,小心翼翼跟上白夢來。

  原先沒覺得白夢來身材高大,挺拔如松呀!怎麼今時今日覺得他渾身散光,極其耀眼……好似菩薩一般!

  玲瓏的目光黏在白夢來身上,想將他看出朵花來似的。

  白夢來能察覺到身後的視線,他被玲瓏瞧得通體不適,自覺像塊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他忍無可忍,怒斥一聲,打破這僵局:「你看什麼呢?」

  玲瓏伸出大拇指,討好地笑:「就是想說……敢擺官家臉色呀,您是這個!」

  白夢來盯著她豎起的大拇指,面上不動聲色,道:「當你的這個,全無半點好處,沒甚意思。」

  見自己的誇獎話被人小瞧了,玲瓏氣得干跺腳。

  她不服氣地呢喃:「怎麼沒意思啦?我不輕易誇人的!要知道,我小弟為了得我一句誇讚有多賣力!」

  白夢來懶得聽她講回憶經,一聲不吭繼續走向小轎。

  玲瓏被人無視了,臉上更為愁雲慘霧。她緊趕慢趕追上,超度誦經似的繼續折磨白夢來的耳朵:「這是真的!想當初,我想吃一口辣子文蛤或糖蟹,小弟們就會見天兒想法子給我弄兩口嘗嘗,就等著我幾句好話。光是吃還不算完,他們會比誰帶來的糖蟹醃製年份短,誰的個頭更大,誰的更新鮮。由我當判蟹官,來選出最中意的糖蟹。那陣仗,那鋪陳,只有我這樣德高望重的前輩才擔得!」

  白夢來本不想理她,可不知為何,足下還是一頓,堪堪停在玄頂小轎前,踅身望她,問:「他們為何爭先恐後進獻吃食給你,渴求你的青睞?」

  白夢來問出了一個從未有人在意過的問題,這下可將玲瓏難倒了。她抓耳撓腮,好半晌都沒想出緣故。

  最後,她試探性地答:「許是我較為平易近人……武功也高強?」

  「你那三腳貓功夫都是跟教習師父學的,他們若是想武藝精益,大可粘纏教頭,何必折騰你?這樣不是捨近求遠嗎?」

  「啊……好像也是。」

  白夢來臉色些微黑沉,不過暮色濃厚,面上神情還是不大能顯露,也瞧不清他那神秘莫測的眼眸底下蘊含了何種滔天怒意。

  他按捺下心緒,道:「那時,你的組織里可有其他女殺手?」

  玲瓏噥囔一聲:「有是有,不過我沒見著。」

  白夢來語氣愈發危險了,鬼氣森森地道:「你的意思是……你一個小姑娘家家成日裡混在一堆男子之中?」

  玲瓏被他說得心虛,小聲道:「那也不是混在他們之中呀!我和小弟們男女有別……白日一起行動便罷了,夜裡是各回各窩,分房睡的呢!」

  白夢來被她這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嗆到險些暈倒。他扶額,深吸一口氣,高聲道:「那不然呢?!男女大防,你還想同床共枕嗎?!」

  這冤家,壓根兒不知曉此前自個兒是香噴噴的獵物,被一眾小弟們群狼環伺。

  玲瓏心裡有點委屈,她鼻腔酸澀,也不知白夢來為何要發火,又為何吼她。

  玲瓏從來沒有這般愛哭的,她眼眶微微發燙,輕聲說:「我此前不是在好聲好氣討好你嗎?我還誇讚你厲害,敢在官家面前趾高氣昂講話!還誇讚你威猛呢!不愛被人夸就別聽呀,作甚要尋些有的沒的由頭來凶我!」

  許是怕被人瞧出來說話間帶哭腔,玲瓏狐假虎威,越喊越大聲。

  皎月從烏雲里退出來,灑下一地銀輝。那銀色的光華落在玲瓏的臉上,將她楚楚可憐的眉眼映得分明。

  玲瓏那管瓊玉翹鼻微微發紅,水汪汪的眼眸也有幾分濕意,好似一不留神就能落下淚來。

  白夢來瞧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生出幾分愧怍來。

  他沒想惹她哭的,真沒有。不過是氣她天真爛漫,被人占便宜還渾然不覺。

  冤家呀!白夢來長嘆一口氣。

  良久,他道:「沒凶你,只是覺得你那一眾小弟居心不良。」

  玲瓏最煩人說她家人不好,她是當長姐的,自然要護著弟弟們。於是,她當機立斷辯駁:「我小弟們都是頂好的人。」

  白夢來原本想反唇相譏,又怕將她弄哭了,只能耐著性子,道:「給你吃一翁糖蟹就是好人了?那我請你吃糖蟹,你也會說我是好人嗎?」

  玲瓏想了想,道:「嗯……會呀!」

  「那行,跟我走吧。」

  「去哪兒?」

  白夢來慢條斯理地道:「抓河蟹。」

  玲瓏驚訝極了:「現在?」

  「不然呢?」

  「這冰天雪地的,哪來的螃蟹?」玲瓏環顧四周,這兩日雖說沒落雪,可夜深了,地面還覆了霜呢,哪來的活物給他抓?

  白夢來唇角微揚,道:「我說有就有,你還不信你神通廣大的白老闆嗎?」

  白夢來藏了太多驚喜,他說能辦到的事兒基本都沒什麼問題。

  玲瓏聽到有糖蟹吃,隨即「破涕而笑」,道:「我信白老闆,那走吧,您開路!」

  見她心情好轉,白夢來鬆了一口氣。他指揮抬轎的轎夫往皇城繁華地段的羅陽酒樓趕。

  到了酒樓門口,白夢來丟給轎夫半兩碎銀子,道:「去和掌柜的提溜一塊老豬肉過來,哦,再順一個捕魚的竹簍,速去。」

  這時候想買肉,也就只能往酒樓伙房討了。

  沒多時,還真的讓轎夫拿了一塊肉過來。

  白夢來又喚人抬轎往河邊趕,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結了一層冰的河岸停了轎子。

  白夢來捧了個喜鵲繞梅紋銅製手爐,掀開爐蓋,用火摺子點燃礱糠。待爐蓋的細孔有白煙冒出,他這才一邊烘手,一邊慢悠悠地踏下轎子。

  這雙手是糕點師父的招牌,可不興傷著凍著,白夢來很懂如何愛惜自個兒。

  白夢來催促轎夫用木棍鑿開河面,再將老豬肉吊在那個冰口子上方,一端浸水,一端懸空。本就是沒多少吃食的荒冬,一串豬肉丟下去,肉腥味很快就吸引了小魚小蟹前來進補。

  瞅準時機,白夢來喊轎夫:「提上來吧。」

  螃蟹受了驚嚇,就會死死夾住獵物,一動也不動。這樣正方便白夢來把它們丟到竹簍里一網打盡。

  還沒一個時辰呢,竹簍里就裝了十來只肥滿的大螃蟹了。

  白夢來從轎上拿來一塊厚氈子,蓋在螃蟹頂端,螃蟹這玩意兒就愛瞎爬,有東西擋著,也不會滿轎子撒潑。

  玲瓏驚訝地看著這一竹簍螃蟹,道:「白老闆真厲害呀!」

  白夢來唇角微揚,輕描淡寫地道:「不過是小把戲,不值當提。」

  他越是沉得住氣,玲瓏越是覺得他有兩把刷子。

  兩人回了金膳齋,這兩日玲瓏在外頭跟著白夢來辦事,鍾景那邊很聰明地尋了個藉口將玲瓏的行蹤搪塞過去,並且還不讓碧雲院那處的人知曉,左右只是一個下人,平日裡也有旁的事要忙活,誰會成天盯著玲瓏。

  白夢來將抓來的螃蟹泡水吐沙一夜,籌備做糖蟹的菜方子了。

  他先是將薄飴熬成稠稠的糖漿,待放涼後,又淋到活蟹身上。糖漿泡著的河蟹要放在瓮里藏一夜,隔天再拿出糖漬過的螃蟹,丟到另一個裝有辣味的蓼湯和細鹽的瓮里。最後用軟泥封住瓮口,藏於地窖里。

  玲瓏看著那一瓮寶貝,喜不自勝地問:「這得醃多久啊?」

  白夢來淡淡道:「二十來天吧,莫慌。」

  「噯,那我就等著吃糖蟹啦!」

  「你喜歡就好。」白夢來淡淡道。

  「喜歡,這怎麼會不喜歡呢!」玲瓏吃人的嘴軟,面上獻殷勤,直拍白夢來馬屁。

  白夢來像是刻意要和玲瓏的小弟們慪氣一般,出了地窖,他突然道:「你瞧見了,我聽說你愛吃糖蟹,立馬去置辦了。我和你的小弟們不一樣,想贈你糖蟹,不會從店面里買,而是直接帶你活捉新鮮的,這樣吃起來更放心,也更暢快。」

  玲瓏點頭,道:「是!我知道白老闆待人好,這份恩情,我會一直記在心上,不會忘記你的!」

  白夢來聽到自己要長長久久住玲瓏心上,心間一跳。

  他輕咳一聲,不知夾雜了何種私心,又低語:「既然如此,今日我制的糖蟹,在你這個判蟹官心裡,是該評個一等的。」

  白夢來做事就要做到最好,什麼鶯鶯燕燕的進貢品,能和他比擬嗎?他就是要艷壓群芳的。

  玲瓏拍了拍白夢來的肩,笑道:「那當然啦!您制的糖蟹,那就是最好了!我也不能白拿您吃的。這樣吧,待明兒起,我走街串巷看到有啥好吃的,我都捎你一份。今後您就是我大爺,我會好好孝敬您!」

  白夢來聽到這句話,和煦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原本想和玲瓏和平相處的,他不想罵她的。

  可是這妮子的心是實的,非但沒有玲瓏七竅孔子,還這般愚笨不堪。

  白夢來被她幾句平實的話堵得倒噎氣,好半晌才擠出一句:「不用……那不是差輩分了嗎?輪年歲,我可能比你柳大哥還小呢。你權且當我是你的兄長吧,可別說這些糟心話氣人,我還想多活兩年。」

  「哦……」玲瓏見他面色不善,好似真要氣暈了。於是她憨憨一笑,再也不敢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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