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承乾宮。
一片愁雲慘澹。
花容站在門口,看著狼狽地靠著椅子癱坐在地上的李忠賢,想著剛剛收到的消息,猶豫了片刻,才提步往裡走,「公公……」
「可是有消息……」聽到花容的聲音,李忠賢的眸子亮了亮,抬頭一看花容的神色,臉上的亮光馬上又黯了下去。
花容咬了下唇瓣,如實稟告道:「劉公公派人過來遞了消息,說皇上也沒有去昭和宮,段侍衛沿著去長樂宮的道上又找了一遍,也沒看到人,眼下帶著人去雲陽宮了……」
「都怪咱家啊,都怪咱家……」李忠賢聞言一臉生無可戀,「皇上今兒要是有個什麼,咱家無顏去見先帝啊……」
「公公,你別這樣。」花容心裡也著急,看李忠賢這副沒底的模樣,眼淚啪啦往下掉,「皇上定是安然無恙的,段侍衛那邊不是還沒有送來消息嗎?」
李忠賢捶了捶胸口,搖頭,「皇上自有囿於雪松宮,自打咱家把她從雪松宮帶出來了之後,她日日都被上趕著在宮中學習,雲陽宮本就偏僻,隔這裡又遠,就算她真會去,今日喝了這麼多酒,也……」
說到一半,李忠賢就說不下去了,腦海里不斷浮現之前趙三思指著天上的月亮給他看的那長笑臉兒,他的心裡就萬分不是滋味,「咱家明知道她一心惦記著貴妃,明知她對待貴妃一事上執拗,今日她喝醉了,還偏要騙她,咱家這是造了什麼孽,什麼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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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花容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了,見他越說越喪,生怕他受不了這等打擊,等會想不開做出什麼事兒來,也不敢出去,就在一旁時刻注意著他。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李總管,從前長樂宮的蟬兒姑娘過來說要見您……」
「咱家現在沒心情,誰都……」李忠賢這會確實沒心情,沒好氣道,但話說到一半又突然反應了過來,讓花容扶著站了起來,一點大總管風儀都沒有,小步朝外跑去,「還不快去把人請進來?往後只要是長樂宮的人過來,都給咱家順溜地請進來咯。」
小太監被他這一驚一乍的態度弄懵了一下,又被吼了一聲,才趕緊應了,一溜煙地朝外面跑去。
李忠賢實在太過憂心了,這會腿腳都有些發軟,跑了兩步就跑不動了,讓花容親自去門口把人迎進來。
不多時,花容就帶著蟬兒急步走了進來。
「公公,皇上沒事。」蟬兒也知李忠賢這麼久還沒找到人,定是著急了的,見到人了,微微一欠身,就直接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李忠賢一聽這消息,身子又是一軟,不過這次是激動欣喜的,花容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蟬兒和花容對視了一眼,又笑著安撫李忠賢道:「公公無須憂心,皇上如今睡著了,主子特地讓奴婢來通知您一聲好讓您安心,還交代奴婢,讓您便派人去把皇上接回來。」
這般大起大落,李忠賢緩了口氣,才有力無力道:「皇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到底還是貴妃娘娘有本事。」
在李忠賢心裡,顧夕照始終是那位夕貴妃,眼下情急,也就沒注意對顧夕照的稱謂了,還是按照昔日的來。
蟬兒笑了一下,對此倒是贊同的,自打她跟著她家主子了,她就還沒見過她娘娘解決不了的事。「奴婢已經把主子的話轉達給公公,奴婢這就告辭了。」
「辛苦蟬兒姑娘走這一趟了。」李忠賢躬身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禮,「咱家這就親自過去請皇上,今日大恩,咱家改日再謝過貴妃娘娘和蟬兒姑娘了。」
「公公有禮了。」蟬兒也欠身回了一禮,又和花容打了聲招呼,這才告辭。
蟬兒一走,李忠賢就馬上收拾了情緒,把儀容都整理了一遍,一面安排人去雲陽宮通知段斐,一面親自帶著人去了長樂宮。
新帝登基當晚醉酒來了長樂宮,這樣的事,又算得一樁風流韻事了,傳出來了定是會惹出一番風波。為了不將事情鬧大,從承乾殿出來時,李忠賢除了帶上了花容兩姐妹,其他就是四個抬著軟轎的八個小太監,一路過來時,也不敢把動靜弄得太大了,轎子都不敢停在長樂宮的宮門口。
蟬兒知曉他們就要過來接人的,回宮和顧夕照復命之後,就在大門口等著了,外面一傳來敲門聲,就趕緊把宮門打開了,帶著人去了擷芳殿。
一進寢殿看到了躺在床上熟睡的趙三思,李忠賢一顆心才總算落到了實處,擦了擦眼角,轉身就朝顧夕照跪了下來,「老奴今日在此謝過貴妃娘娘的大恩了。」
「公公今日看來真是急糊塗了。」顧夕照抬手讓他起,笑著道:「我如今可不是什麼貴妃娘娘了,公公切莫如此稱呼了。至於恩情,這倒不至於,公公還是快些把人帶會承乾殿。」
李忠賢起身,看了顧夕照一眼,含混了一句,「不糊塗。」
顧夕照本身就不是糾結這些虛禮的人,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伸手想再去摸摸趙三思的臉頰,手剛揚起,又想起什麼似的,低頭自嘲笑了一下,又縮了回來,低聲道:「皇上這性子與常人不一樣,喝醉了也是與旁人不一樣的,公公往後可得盯緊些,別再讓人喝多了。」
「娘娘教訓的是。」李忠賢恭敬地點頭應了,「今日實在是有勞娘娘了。」
顧夕照側過身,往外走了兩步,「夜深了,回去途中,公公可得多注意些,免得嚇著人了。」
「奴才謹記娘娘吩咐。」李忠賢應了,就示意跟進來的兩個小太監去抱人。
花容和雲裳在一旁對視了一眼,「公公,要不,讓奴婢來吧。」
顧夕照聞聲,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攥了攥,出聲道:「皇上素來不喜人貼身伺候,如今好不容易才習慣了花容和雲裳照顧,公公就讓她們姐妹把人帶出去吧。」
李忠賢愣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才看向花容和雲裳,「你們姐妹倆可得穩妥點。」
花容和雲裳點了點頭,這才朝床榻走去,雲裳雖然是妹妹,但力氣比花容要大,便率先走到床邊,剛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半個身子,趙三思就嘀咕了一聲。
雲裳嚇了一跳,躬著身子都不敢動了,等到人又安靜了,這才又繼續把人扶了起來。
「貴妃……」雲裳一把人扶到懷裡,趙三思就清晰地呢喃了一聲,鼻子兩側聳了聳,還不等雲裳反應過來,她就幽幽睜開了眼睛,歪著腦袋看著雲裳,迷迷瞪瞪道:「你不是貴妃,你不香。」
說著,她就要掙扎著要從雲裳身上下來,花容生怕自家妹妹抱不住人,趕緊扶著她站好了,輕聲道:「皇上……奴婢來接您回承乾殿。」
趙三思此刻根本就沒醒,對於花容的話聽一個字沒聽一個字的,根本就不知道她說了什麼,站穩了,就用睡意朦朧的眼神去看四周,待看到顧夕照了,立馬就朝她走過了,「貴妃……」
她走得高一腳,低一腳的,花容和李忠賢都趕緊過來扶她,趙三思卻不用他們扶,徑直朝顧夕照走去,拉著顧夕照的手了,才揉著眼睛傻笑,邊說又邊纏了上去,「不要她們抱抱,要貴妃抱抱。」
「……」寢殿中的人神色各異,除了知內情的花容和雲裳神色還算正常,李忠賢是覺得自己老臉發紅,蟬兒更是誇張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隨著趙三思話落,寢殿裡一時安靜地落針可聞。
直到頸側又傳來趙三思均勻的呼吸聲,顧夕照才垂了垂眼,輕聲道:「走吧,我送皇上回去。」
雖然不妥。
李忠賢看著趙三思緊緊抱著顧夕照脖子的手,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娘娘了。」
顧夕照沒有搭腔,又將趙三思抱了起來,李忠賢讓花容兩姐妹還有另外兩個跟進來的小太監圍在她身邊,護送著她到了拐角處的軟轎,一來是為了替顧夕照遮掩幾分,二來也是怕顧夕照抱不動人了將人摔著了。
然而,上了軟轎,懷裡的人仍舊緊緊抓著她的衣領不罷手,顧夕照無奈,李忠賢也無奈,最終只好道:「那就勞煩娘娘把皇上送回承乾殿了。」
也只能這樣了。
顧夕照讓趙三思枕在她大腿上,自己伸手虛抱著她,靠著轎子中的軟墊,垂眸看著鼻子一聳一聳的趙三思,看了許久,才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子,自言自語道:「小傻子,你故意的吧?」
而此時,熟睡中的趙三思在輕晃的轎子中做了一個十分旖旎的夢,她坐在一條花船上,身邊圍了很多很多濃妝艷抹的女子,她們大多衣衫不整,她一眼看過去,不是白花花的大腿,就是那香艷半露的酥胸,讓她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了。
然而,她若伸手捂住了眼睛,那些不檢點的姑娘就使勁給她灌酒,可是她要是推拒了她們餵過來的酒,她們就讓她看她們的大腿兒……
她寧願喝酒。
也不知喝了多少,突然一個老嬤嬤走了過來,一張向日葵大臉笑的跟盛放的菊花似的,露著一口大黃牙問她:
「皇上今兒要誰侍寢?桃花兒這口活最好,杏花兒這胸兒最軟,梅花兒雖最清冷,但一雙腿兒跟仙兒似的,還有……」
她一溜地掃過去,顫顫巍巍道:「我都不喜歡,都不喜歡,只喜歡貴妃的腿兒,也只喜歡貴妃的胸兒……」
那老嬤嬤突然變了臉,「繼續給我灌酒,今日非要她從中挑一個。」
又不知被灌了多少杯,她突然覺得肚子好漲,推搡著那些姑娘,「不能喝了,不能喝了,我要噓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