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按照禮數,冊立皇后的規矩同民間娶親一樣,也要遵循六禮:納彩、問名、納吉、納徵、告期、親迎,唯一不同的點就是天子不必像新郎官一樣,騎著高頭大馬去女方家迎親。

  不過,顧夕照身份特殊,這立後之事,自然也不能嚴格按照這六禮來了。

  商量好了冊立的吉日後,沈逸就擬定了詔書,這個詔書算不得正式的冊封文書,只是將立後之事昭告天下的一份文書,冊封當日,還會有一份正式的冊封制書,於太和殿當著文武百官宣讀完畢了,還要特派正副使節將這封正式的冊封文書送到中宮,交由皇后保管,這才代表這皇后之人是徹底定了下來。

  沈逸把詔書草擬好後,在趙三思的催促下,隔日就拿來給趙三思過目。

  對朝臣的奏章力求精簡樸實的趙三思對這立後詔書卻是十分吹毛求疵,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就把沈逸辛辛苦苦草擬出的詔書扔到了地下。

  小皇帝的不高心不滿意已經流於表面了,沈逸雖然莫名其妙,但還是心驚膽顫地跪了下去,「皇上息怒。」

  趙三思垂眸,「沈大人就是這般敷衍朕的?」

  「臣不敢。」沈逸只覺禍成天降,自打那日接了旨,他這些日子都是誠惶誠恐的。

  「你擬的草詔共五百二十六個字,其中涉及顧夫人品行的話才八句,用四字詞語共十個,也就是說,對顧夫人的誇讚,你才寫了四十個字,且這些四字詞語一點都不典雅大方。」趙三思輕哼了一聲,「沈大人這難道不算是在敷衍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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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沈逸徹底蒙圈了,擬的這份草詔,他可謂是想破了腦袋,但也沒數自己寫了多少個字,他哪裡知道這個小皇帝會變態到如斯地步?合著她方才盯著那草詔看了這麼久,是在數字數?

  趙三思又彎腰把那草詔撿起,扔在了沈逸的頭上,「重新擬。」

  沈逸欲哭無淚:「……臣,遵旨。」

  趙三思:「沈大人知道該如何擬了吧?」

  沈逸:「……」他堂堂禮部尚書,先帝的繼位詔書是他擬的,眼前小皇帝的立儲詔書和登基詔書都是他擬的,區區一個立後草詔,自認為是會的,但眼下,他卻是有些不大知道了。

  趙三思悠悠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朕也不為難你,提點提點你,這詔書必須兩千字以上,要尤其突出顧夫人的美好品行,用詞要優美,典雅,大方,朕也不要你寫多了,字數占個一半就成了……沈大人可是明白了?」

  兩千字以上?

  還讚美之詞占一半?

  如果這都不算為難,那什麼才叫為難?

  沈逸以前總覺得孫炎那句常掛在嘴邊的「媽勒個巴子」粗鄙不堪,但他眼下卻想把這句話罵給趙三思聽聽。

  不過,一抬眼看到小皇帝衣服上繡的五爪金龍,他只好認慫,暗自把那句粗鄙話咽回了肚裡,一臉生無可戀:「多謝皇上提點,臣明白了。」

  趙三思絲毫都沒意識到他內心的洶湧暗波,見人應承下來了,她又催促道:「朕知道,依沈大人的學識,這定是難不倒你的,還望沈大人莫要耽擱了,這詔書越早頒布,這禮部也越有更多的時間去準備。」

  朕可是為了沈大人著想咧。

  沈逸:「……是。」

  於是,當晚,朱雀街沈府的書房了,油燈點到了天明,翌日來上朝的眾官員碰到沈逸時,皆是一臉驚訝:

  「沈大人,您這臉色有些不大好啊,可莫是病了?」

  「沈大人這個節骨眼可不能病,若真是病了,可不能強撐。」

  「就是就是,咱們皇上最是慈和之人,下官幫您告個假也定是沒事兒的。」

  ……

  沈逸:「多謝諸位關心,只是昨夜未歇息好,這臉色才難看了些,不打緊,不打緊的。」

  「那就好那就好。不過大人一向最重養身,昨兒可是府中有事憂心?」

  「嗨,依本官看,沈大人怕是為這立後之事操心。對了,這都過去好些日子了,皇上怎麼還不頒布這詔書?」

  哪壺不開提哪壺,沈逸聽到孫炎這個憨貨的話,當即就咳了起來,「孫大人這兵部怕是清閒的很,要不要本官去上奏皇上,讓你過來禮部幫襯幫襯?」

  孫炎連連擺手,實誠道:「沈大人可不能害我,這禮部規矩多,我這樣的粗人,毛手毛腳就算了,還口無遮攔,怕是容易犯忌諱。」

  沈逸瞪了他一眼,「孫大人既然知曉自己這些毛病,還是要揚長避短的好。」

  這話拐了幾個彎,孫炎也就瞧出了沈逸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大友好的冷,壓根就沒意識到自己哪裡說錯了話,等到沈逸在前頭走遠了些,他碰了碰剛剛才趕上來的蔡雋,「丞相,你說這沈大人是不是上了年紀,所以這性子陰晴不定的?」

  「孫大人可閉嘴吧。」一旁的太常寺卿聽到了他的話,立馬湊上來訓了他一句。

  孫炎:「……」媽勒個巴子的,本官到底說錯什麼了?

  蔡雋睨了鼓著眼睛一臉茫然的孫炎一眼,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加快步子,往前追了過去。

  這些朝臣都是有眼力見的,瞧著他過去了,紛紛就讓開了道,就算走在為首的吏部尚書李晏之,也特地側了側,「丞相請。」

  「李大人客氣了。」蔡雋回了一李,並沒有上前,「本相有幾句話同沈大人說說。」

  李晏之點了點頭,倒也信步往前去了。

  旁人聽到蔡雋方才的話,都特地避開了距離。

  蔡雋要講的也不是什麼太秘密的事,人退開了些,就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可是皇上讓你擬立後草詔的事出了紕漏?」

  說起這事,沈逸就頭疼,「別說了,之前擬的被皇上打回來了,說我是在敷衍他。」

  蔡雋挑了挑眉,「嗯?」

  沈逸深深又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繼而盯著蔡雋看了一眼,才慢悠悠地開了口,「這立後詔書,必須兩千字以上,這也就罷了。皇上還要我在這詔書上,列舉那位顧夫人好——列一千字以上的好。用詞還十分講究,要華麗典雅。」

  蔡雋:「……這……這……」

  太喪心病狂了。

  看到蔡雋這匪夷所思的表情,沈逸又嘆了口氣,「皇上還催的又急,我昨晚都沒敢睡覺……想我當年參加科考,都沒這般賣力。」

  蔡雋一臉同情,「這可真是辛苦沈大人了。那……那沈大人可是擬好了?」

  「我翻遍了前人的那些歌功頌德的賦文,勉強算擬好了。」但一想到小皇帝那副一個字一個字數的架勢,他就仍舊擔憂不已,「也不知道這一回,皇上能不能如意?」

  蔡雋很想告訴他,依小皇帝肚子裡的三兩墨水,只管往艱澀里寫,遣詞用句往最複雜了的用,保准她看得一臉蒙圈,只能不懂裝懂。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他是一個立誓要為小皇帝鞍前馬後的忠君之臣,不能給小皇帝招黑。

  於是,蔡雋只能安慰道:「以沈大人的才學,定是能讓皇上如意的。」

  沈逸皺眉:「丞相說話何時也學了皇上那調調,慣會討好人了。」

  蔡雋:「……有……有嗎?」

  沈逸看了他一眼,「說起來,丞相自打當了這輔佐大臣,倒是越發變樣了。」

  蔡雋內心有點慌:難道他也被小皇帝的草包氣息感染了,變得草包了?「咳咳咳……莫是沈大人想多了罷?」

  沈逸擺了擺手,「我也就是隨口一提,比起學識,和丞相相比,我自愧不如,丞相待會不如先給我瞧瞧?」

  蔡雋努力板著臉,恢復從前的高冷,「可以。」

  沈逸鬆了口氣,等到早朝一散,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擬了一個通宵的草詔拿了出來,給蔡雋過目。

  蔡雋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被文中的那些過分讚美的話激得直起雞皮疙瘩,「沈大人。」

  沈逸:「嗯?丞相覺得如何?」

  蔡雋:「這顧夫人有這般好?這賢良淑德,才貌雙全……顧夫人是一一俱全,簡直是集了這古往今來所有女子的美好品質於一身……」

  沈逸聞言,倒是有些喜滋滋了,「丞相當真是瞧出我把顧夫人寫得這般好了?」

  蔡雋點了點頭,「本相從未見過這般優秀的女子。」

  沈逸放心了,拿過了草詔,收了起來,「現在就見過了,咱們顧夫人就是這般優秀的女子。」

  蔡雋:「沈大人,你墮落了。」

  沈逸嘆了一口氣,「丞相以為我想啊?關鍵這顧夫人是何女子,我們說了算數?不作數的。反正我算是瞧出來了,這顧夫人的馬屁就得這樣拍,皇上才滿意啊。」

  蔡雋默然。

  沈逸也就不管他,拿著擬好的草詔屁顛屁顛地往承乾宮去了,他年紀大了,不想熬夜猝死。

  拍馬屁算什麼,保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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