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另一廂,負責朝後宮眾人宣讀這份「史無前例」的立後詔書的小六子,回去同趙三思復命時,聲音都啞了。
好在趙三思如今天天被太傅逼著背書,尤其是如今越來越長的策論和賦文,她通常是連著讀個三五遍就喉嚨冒火,因此對小六子十分體諒,賞了他一杯潤喉茶。
小六子接過謝了恩,背過身喝了,清了清嗓子,也不用趙三思多問,就自行說起顧夕照聽聞了這詔書的反應來,「奴才緊遵皇上吩咐,沒敢讓夫人跪著聽詔,因為詔書過長,奴才還特地命蟬兒姑娘在一旁扶著夫人……不過,夫人聽聞了詔書,倒……倒沒有面露驚喜……」
趙三思聽得喜滋滋的,聞言面色一僵,「夫人不開心嗎?」
何止不開心,他都覺得顧夫人是生氣了,但面對小皇帝那一臉期待的表情,小六子覺得說實話的話,有些於心不忍,「不開心……倒也不見得,只是……只是驚喜地不太明顯。」
趙三思看了他一眼,抿了下唇,垂眸不語了。
小六子就尷尬了,勉強扯了一抹笑,「實在是……皇上讓沈大人擬的這分立後詔書太別出心裁了,夫人……怕也是一時懵了,等到……晚些回過神來了,許就高興起來了。」
趙三思抬眸,「當真?」
小六子只能硬著頭皮點頭,「奴才估摸著就是這樣的情況。「
趙三思心裡好受了點,面上也有了些精神,「那其他人聽到這詔書,是什麼反應?」
能是什麼反應,頭遭聽了這麼長的詔書,除了傻眼還是傻眼。
他出了長樂宮,就是按照這些太妃位份高低傳下去,除了明杏宮的那位寧太妃,傻眼之餘,有幾分真心實意的高興外,其他人——怕不只頤華宮的毓太妃摔了東西,估摸著都是嘴上笑嘻嘻說恭喜,背地裡也變成了潑婦。
就連那個明韶公主,他可是暗中瞧見人把手中的帕子都攥成一團醃菜了。
當然,這個話小皇帝多半是不太愛聽的,小六子暗暗吸了口氣,仍舊扯著僵笑,「夫人這些品德,皆是世無雙,旁人聽了,也只能自慚形穢,覺得夫人當皇后,成為這天下女子表率,是再合適不過的。」
趙三思臉上的笑意重現生機,挑著眉,一臉得意,「朕特地讓沈大人把這立後詔書寫得這般,就是告訴天下人,朕可有眼光了,挑選的皇后乃是舉世無雙的女子。」
這話太膩了,小六子心中稍感不適,小心地吐了口氣,才繼續僵笑:「那是自然,皇上乃天子,眼光自然是頂頂好的。」
這波馬屁吹得趙三思心滿意足了,揮了揮手,「行了,下去吧,朕要背誦治國策了。」
小心翼翼拍了這麼久的馬屁,小六子是心神俱疲,僵笑立馬換成了真笑,麻溜地退下了。
趙三思掃了一眼小六子那退的比兔子還溜的背影,傻笑了一聲,花痴地想:等貴妃回過神來了,一高興,晚上肯定會忍不住給自己兩個親親的。
煩躁,天怎麼還不黑哦。
趙三思瞎想了片刻,才給自己灌了一杯茶,斂了思緒,認認真真地背治國策,等著天黑。
卻不想直到天黑了,她也見不到貴妃,苦逼地被太傅拖堂了。至於拖堂幹什麼——點評這份兩千餘字的詔書,從文體、格式、遣詞用句等各方面分析。
這份巨長的詔書不只在後宮引起軒然大波,前朝的這些臣子聽了,也是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可想而知太傅這個老頑固聽了是如何心梗。
然而,經過這麼多次的交鋒後,太傅深感小皇帝的詭辯之才,他一個只讀聖賢書的君子是辯不過這個不按常理說話的小調皮的,想破了腦袋才想了這麼一招對付人。
「聽沈大人說,這分立後詔書,是您這麼要求的。老臣見識淺薄了些,這麼長的詔書,老臣還是頭一回見。既然是皇上要求的,那還請皇上給臣分析分析這份詔書……」
趙三思:「……太太太傅……您是在同朕開玩笑吧?」
「開玩笑?」太傅一本正經,捋了捋鬍鬚,眼皮抬了抬,「這學問的事,臣何時同皇上開過玩笑?」
那那那……認真的?可……可一份詔書,有什麼好分析的?
趙三思傻眼了,吞了吞口水,艱澀道:「朕……不會。」
難得見小皇帝吃癟的模樣,太傅蘇源眉頭挑了挑,一時頑心起,「不不不,皇上是天子,怎麼能說自己不會?」
趙三思尷尬,但實誠:「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是太傅教的,朕是個誠實的人。」
太傅一噎,比鬥嘴,他是比不過的,他歪著頭想了想,「那臣給皇上提一提,這立後詔書可是採用了何種文體,文句之間,可押韻,可有格式可循?這文中各段之間的承合可是自然?用了何種手法……」
趙三思聽得腦子發漲,這些文人雅士寫文的套路為什麼這麼多?她還只是一個上學上了不到一年的初學者,為什麼要這麼為難她?
讀書好難。
太傅見她神色緊繃,暗自住了嘴,但一想起那份詔書來,他的氣兒就吭哧吭哧網上冒,平日讓小皇帝做個策論,寫篇心得,憋三百字就比得跟要她命似的,為了給那顧夫人唱讚歌,她倒是敢大言不慚了。
他非得好好整整人不可,「臣也不為難皇上,今日散堂之後,臣也不用皇上描大字背書了,就把這詔書的評析書作一份就成,寫個八百字就好。」
趙三思耷拉著腦袋,扣著腰間的玉佩,「太傅就是為難朕。」
太傅又去捋他的鬍鬚,他心情舒暢時,就愛捋捋他的鬍鬚,因為平日一生氣,鬍鬚就氣歪了,只有高興時才好捋直捋直,還能藉機遮掩一下自己的神色,「皇上這可就冤枉臣了。臣從高宗皇帝起便入朝為官,這還是頭一回見識到這麼長的詔書的,委實稀奇的緊。」
趙三思無言以對。
太傅暗自睨了她一眼,只想仰天大笑幾聲,前幾次他次次都被人噎得一口氣上不來,今日總算爭回一口氣了,瞬間對那份太過出格的詔書都順眼了不少,又假模假樣地補充了幾句,「皇上也千萬別誤會臣的用意,這份立後詔書,從文學的角度講,用詞華麗講究,除了略顯贅餘外,單是陳述顧夫人品性的那些詞句,就足以成為一篇與賦洛神相媲美的美文了。」
趙三思眼神亮了亮,「顧夫人這般優秀的人兒,自然是當得起這些話的。」
太傅心中嗤笑,面上正色:「一國之後確實要比別的女子突出些的。」
趙三思就當他夸自家貴妃了,心裡琢磨著自己的詔書怕是將貴妃的美好品德宣揚的深入人心了。
罷了罷了,八百字的評析就八百字的評析。
於是,直到天黑了,趙三思還在盯著這份兩千餘字的詔書,抓耳撓腮地一個字一個字分析。
然後寫幾個字,就數一遍,絞盡腦汁後,也還只寫了五百零八個字。
直到這一刻,趙三思才仰面望天,抹了抹眼淚,二千多個字的詔書真的太長了啊。
為難沈大人了。
因為任務沒完成,趙三思連晚膳也不讓人傳,就一直待在家裡御書房冥思苦想。
李忠賢不知何因,瞧著小皇帝愁眉苦臉,正往廢寢忘食地步發展的模樣,心中著急,又恰逢到了該去請顧夫人陪|睡的點了,也沒問人請示,就自作主張地去長樂宮把人請回來了。
顧夕照今日因為這詔書之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下午接二連三有人登門來虛情假意地道喜,她早就過來揍人了。
李忠賢瞧著她的臉色不善,心中就慌,「夫人,皇上今天大約又是被太傅布置的任務難住了,晚膳也沒用,您可得從一旁勸勸。皇上年歲還小,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平日操心的事兒多。」
咱們皇上可辛苦了,夫人可千萬別再同人置氣了啊。
顧夕照睨了他一眼,輕哼一聲,隨即一腳就踹開了御書房的門。
「砰」的響聲太猝不及防了,李忠賢身子顫了顫,看著顧夫人這渾身煞氣,他心中咯噔,懷疑顧夫人怕是和小皇帝來打架的。
「夫夫……」
「砰……」他剛一開口,門又地關上了,關門帶來的振氣幅迎面撲向了他,他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呆愣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小六子遠遠瞧著,也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乾爹……」
李忠賢趕緊把他拉開了,「你來湊什麼熱鬧?」
小六子撓了撓頭,猶豫了一下才小聲道:「兒子來望望風,今兒去長樂宮宣讀詔書時,夫人的臉色可難看了,但回來同皇上復命時,兒子沒敢說……」
李忠賢憂心忡忡,「夫人是個識大體的女子,皇上把立後詔書當吹捧她的賦文,多半心中有氣……菩薩保佑,千萬不要鬧出什麼不快來。」
小六子也趕緊雙手合十,對著天上拜了拜,「菩薩保佑,皇上可千萬別發現我欺君了。」
御書房內。
趙三思聽到動靜,就把頭從詔書里抬了起來,盯著顧夕照看了片刻,才反應遲鈍地笑了起來,「貴妃,你怎麼過來了……」
顧夕照沒理她,徑直朝她走了過去,瞧著桌面上擺的東西,隔著書案,就湊上去,抬手擰住了趙三思的耳朵,「皇上猜猜我怎麼會過來?」
一字一句,都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濕熱的鼻息都撲在了趙三思的臉上,趙三思從時漏上收回視線,對上顧夕照黑黢黢的眸子,一時有些呆了,「都都都這麼晚了,太傅讓我寫一遍八百字的評析書,我用心了些,都忘記了時間……」
顧夕照冷笑,另一手拿起這詔書,晃在她眼前,「這浮誇的讚美話,你也不怕世人聽了怎麼笑話我?皇上不要臉,我還要臉……」
趙三思眨了眨眼,伸手去拿這詔書,但一動才發現耳朵被顧夕照擰在手裡,又只好作罷,「貴妃不高興這事?」
顧夕照:「旁人聽了,指不定把我罵得狗血噴頭了。」
趙三思:「誰?他們敢?」
顧夕照鬆開她的耳朵,單手撐著書案跳了過去。
趙三思趕緊扶住她,順勢在她肚子上摸了摸,「貴妃小心些,這裡有咱們的皇兒的。」
顧夕照打開她的手,瞪了她一眼,「我問你,是不是你逼沈大人這麼擬的?」
趙三思琢磨了一下,貴妃好生氣的樣子,這鍋給沈逸背算了,「不不不是,是沈大人覺得貴妃太過優秀咧……嗷嗷,輕點……」
還會撒謊了?
顧夕照擰著趙三思的耳朵就擰了一圈,「你是一天天不折騰點事就不消停是不是?」
趙三思疼得面色發紅,但仍舊一臉乖巧,「立後乃國家大事,該仔細的。」
顧夕照又用力擰了一把。
趙三思咬了咬唇瓣,「我這般也是為貴妃好,太傅同我說了個道理,三人成虎,意思就是說,事情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但說的人多了,便都認為是這個樣子。讓貴妃當我的皇后,因有先前的身份在,世人少不了流言蜚語。我讓沈大人把詔書擬得這麼長,將貴妃的好一一羅列出來,就是要讓世人都相信貴妃就是有這般好,有皇后之德,當我的皇后,再合適不過……」
顧夕照擰著她耳朵的手漸漸失了力,垂眸沉默了許久,「皇上是這般用意?」
耳朵擰得太疼,生出發癢的錯覺,趙三思情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委屈巴巴地點了點頭。
顧夕照注意到她手上的動作,又拿開了她的手,自己去替她揉了揉耳朵,「是我誤會皇上了。」
趙三思小聲輕哼了一聲,微微別過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這裡,還有這裡,都疼咧。」
顧夕照看著她彆扭傲嬌的樣子,心軟又心疼,「那如何是好?」
趙三思抿了一下嘴,「那日我賞貴妃的是什麼?貴妃今日也這般道歉好了。」
顧夕照先是一愣,很快反應了過來,湊過去在她耳朵上親了親。
趙三思羞地要命,但還是一本正經,點了點自己的嘴巴,「再親親這裡,朕就原諒你了。」
顧夕照忍俊不禁,捧著她的頭,讓她與自己面對面,看著小傻子緋紅的面頰,「下回,我一定問過皇上再生氣。還有,皇上下回不可再為了我,這般為難朝臣了……」
趙三思不耐地嘟了嘟唇,「煩死了,親不親啊。」
還知道蹭鼻子上臉了,很好!
顧夕照又擰上了她的另一隻耳朵,「之前是誰說什麼都聽我的?」
趙三思:「哦。」
顧夕照:「還聽不聽我講話?」
趙三思:「聽。」
顧夕照:「閉上眼睛。」
趙三思偷偷看了她一眼,趕緊閉上了眼睛,很快一個柔軟的唇瓣就貼了過來。
果然,貴妃賞了她兩個親親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