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等到段斐去查時,那個宮女已經咽了氣。雖然負責她的管事姑姑說,人是因為受不了二十個板子,咬牙自盡的,但段斐卻越發覺得這其中有貓膩。
段斐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其中的緣由,翌日一早同顧夕照來稟明此事時,不由把自己的疑惑也問了出來,「夫人,從如今的局勢來看,這放出流言的人為的就是借皇上的手打壓明韶公主,您說這會是誰?」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在此。聽聞那個宮女死了的消息,顧夕照並不意外,宮女的死只是從側面證明了這回的事情還有幕後推手。
顧夕照:「段侍衛猜,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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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斐如實道:「臣無能。」
「是麼?」顧夕照垂眸,話語中帶了幾分玩味,「我就不信段侍衛心中沒有過計較?」
段斐當然有過計較,只是……「放出這流言,對明韶公主不利,若是丞相一派做的,沒理由瞞著咱們。可若不是……姜家也不可能把人推到風尖浪口。至於林家,他們與明韶公主算是半條船上的人,沒理由這個節骨眼翻船……」
顧夕照認真聽著他的分析,直到段斐停了一會,她才點了點下巴,「這些我也有一一考量過。流言確實是錦繡殿的宮女放出來的,但如今人一死,短時間內,咱們也無從查起……」
「那夫人的意思是……」
「不急。」顧夕照緩緩抬眸,聲音平靜無波,「雖然不知何人在推波助瀾,但眼下這局勢,對咱們有利無害。明韶公主禁足在錦繡殿,昨日這些事鬧到朝堂上,可就有很多借題發揮的地方了。等著吧,明韶公主他們很快就要自亂陣腳了。」
「是。」段斐應了一聲,顧夕照的話總是讓他莫名信服,臉上的愁容也漸漸散了,「臣這些日子定會盯緊了錦繡殿。」
顧夕照微微頷首,「明韶公主野心勃勃,咱們是心知肚明,如今最關鍵的是,查出他們隱藏在朝中的同黨才要緊。若只是區區一個姜家,不足為懼。」
她如此大費周章地演這麼一出大戲,目的就是在此。
明韶公主生了異心,是萬萬不能讓她帶著小淮安王再回淮安去的。
聽她如是說,段斐神色又繃緊了,「姜家行事謹慎,臣也不敢打草驚蛇,但始終查不到有用的消息,姜鳴那邊也沒有動靜。」
顧夕照衣袖下的手指曲起,無意識地在茶几上扣了扣,狀似思忖,少頃,神色才鬆了松,「這些餘黨能這麼多年賊心不死,反而神不知鬼不覺地入了朝廷為官,其心思縝密自不必說說,咱們查不出什麼,倒也不奇怪。段侍衛切不可急功近利。」
「是。」段斐依舊垂手而立,恭敬地應道,「丞相也同臣說過這話,臣定會謹慎小心的。」
「段侍衛做事,我放心的。」
顧夕照笑了一下,很快又斂了笑。
明韶公主身邊有人暗中幫襯,香包的事,她雖篤定人就是明韶公主,但短時間內也拿不到確鑿的證據,此回流言之事,若是這些餘黨暗中和林家沆瀣一氣,棄毓太妃保小淮安王,把所有的罪名都不動聲色地推到毓太妃身上,到頭來,他們也拿明韶公主沒有辦法。
若想讓他們沒有反轉的可能,還需加把火,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是夜,錦繡殿。
明韶公主看著不請自來的林宛晴,自是沒有好臉色,「你來做什麼?」
林宛晴神色怯弱又無助,「我知曉公主眼下定是恨極了我,怪我昨日在皇上面前說得那番話害了你……」
「你也知曉是在害我?」明韶公主當即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吃裡扒外的東西,你姐姐說得沒錯,你就是個沒用的東西,虧本宮當日還高看你兩眼,以後你有些用。」
明韶公主這一巴掌用了些力,林宛晴的小臉當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了起來,但她並沒有因此躲開,反而又朝明韶公主爬了過去,「公主若是打我能解氣,您多打幾巴掌就是,今日我特地討了恩典來見公主,就是來同公主解釋的。」
明韶公主手揚到半空,見她當真不躲不避,仰著一張可憐巴巴的臉看著自己,她又狠不下心了,一腳將她踹開了些,「本宮不想聽你這個白眼狼的話。」
「公主,我不是,我沒有。那日當著皇上的面,我實話實說,一是害怕,二來也是為您和姐姐著想。顧夫人灌我枇杷露是事實,枇杷露有利於潤嗓子也是事實,我若是順著您和姐姐的意思認了,咱們便是真的污衊顧夫人了。依皇上對顧夫人的看重,咱們到頭來怕都要栽進去。」
林宛晴邊說邊注意著明韶公主的神色,說罷,停了片刻,又跪著挪到了她的腿邊,壓低聲音抽泣道:「公主往日待我的好,宛晴都放在心上的……宛晴勢單力薄,不能幫公主解如今困境,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明韶公主端著下巴睨她,冷呵了一聲,「少同本宮來這假惺惺的。」
林宛晴忙搖了搖頭,「公主,宛晴是真心實意想幫公主的……」
「滾出去……」
「公主,您知曉我姐姐的性子。」
明韶公主面色一怔,「你這話什麼意思?」
林宛晴抹了抹眼淚,面色似有掙扎,最後才左右看了看,見殿中無外人,才低垂著頭小聲道:「昨日面聖之事,姐姐也知曉了,她怪您為了自保,把所有過錯推到她身上……她以為是公主想把顧夫人滑胎之事都推到她身上,她……說……」
「說什麼?」
「她說公主若是無情,休怪她無義。」林宛晴快速說完了,又趕緊安慰道:「公主,姐姐她素來沉不住氣,但這事,她肯定也是在氣頭上才這麼說的,我也會好生安撫姐姐……」
明韶公主聞言,哪裡受得住,撒氣似地把林宛晴給推開了,「好她個林宛毓,本宮為了救她一命,廢寢忘食給她想辦法,如今更是把自己都搭了進去。她非但不感激,如今居然還要脅起本宮來……」
「不不不,姐姐定不是威脅公主。」林宛晴這才像說錯話似的,又趕緊湊過去求情,「公主,姐姐與您感情深厚,她也是著急,這才這般說的……」
「你們姐妹一丘之貉。」明韶公主厲聲打斷了她,「滾,你現在就給本宮滾,滾回去告訴你姐,她要是想大家都玩完,便宜了那顧夫人,她只管折騰。」
林宛晴面上驚懼,像是被她嚇住了似的,只顧抹著眼淚,欲言又止地出了錦繡殿。
回到頤華宮後,仍舊是淚眼汪汪的,看到毓太妃了,捂著自己被打的臉,「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姐姐……」
她這模樣表現地太委屈兮兮了,毓太妃粗魯地拿開了她的手,看著她紅腫的臉頰,兇巴巴的語氣里也不免多了幾絲不忍,「沒用的東西,如何被人打成這模樣?」
「公主打的。」林宛晴一把抱住她,湊在她耳邊,低聲哽咽著:「公主說都是咱們姐妹害了她,她如今自顧不暇,讓咱們自求多福。姐姐,都怪我,你都是因為我……」
說起這事,毓太妃就來氣,推開她,抬手就給了她一個毛栗子,「自然都是因為你,惹事精……」
林宛晴又是低著頭嚶嚶哭起來,「公主這一鬧,非但沒幫著姐姐,反而讓事態愈演愈烈了,姐姐,你怎麼辦呀……」
毓太妃面色陰沉,「她若是敢事到臨頭,把這些事都推到本宮頭上,做夢。顧夫人雖然是本宮推的,但那香包的事,哼……」
林宛晴唇角快速一勾,很快又是那副委屈驚恐的模樣,「姐姐,不如我再去求求皇上,懇請見見父親……」
「父親……」毓太妃呢喃了一聲,神色慢慢頹然下來,「父親眼下怕是恨死本宮了,巴不得和本宮斷絕父女關係以示清白……」
林宛晴心中冷笑,她姐姐這會倒是看得明白了。
當然,她面上還是要裝作什麼都不懂的小白花,「不會的,姐姐,父親定不是這種人。」
毓太妃垂眸看著她,細看之下,才知這個一直被她嫌棄的妹妹竟然和自己是有幾分相像的。
這個妹妹比她小了七歲,當年父親帶著那個美艷的柳姨娘到府中來時,這個妹妹小的跟只兔子似的,臉上紅彤彤的,還時常起皮,看起來又髒又丑。
那時,她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更多的是好奇。直到父親來母親院裡的次數越發少了,母親日日對著她說,是碧柳院的那對小賤貨把父親勾走了,她才開始討厭那個美艷的柳姨娘,也討厭這個越發白白嫩嫩的妹妹。
柳姨娘死的那日,剛診出三個月的身孕,她親眼看到她母親帶著府中的嬤嬤端著湯藥,拿著白綾去了碧柳院,她父親也在,和她母親一樣,冷眼看著那嬤嬤先給柳姨娘灌了湯藥,又當場把人勒死了。
那個時候,這個妹妹多大?
好像還只有三四歲的模樣,剛會看到她,在笑的溫柔的柳姨娘的吩咐下,朝她蹣跚走過來,扯著她的裙擺叫一聲,「姐……姐。」
那么小的小孩子,對生死根本就不懂,只是到了晚上,哭著要姨娘,斷斷續續哭了兩天也不見好,她母親沒了耐心,對著她粉嫩嫩的屁股上就拍了兩板,「你這遭瘟的小娼婦,你要哭也哭死算了……」
這麼惡毒的話,她依舊聽不懂,只是因為被打疼了,哭得更加厲害了,哽咽著:「姨……姨娘,我要姨娘……」後來,不知怎地,這個小妹妹看到愣在一旁的她了,哭聲一停,朝她伸出手,抽噎著,「姐……姐姐……抱……」
母親把她養在自己膝下,對外稱這是嫡女,要她把她當親妹妹對待,可私下裡告訴她,這是個賤人生的小娼婦,將來也是娼婦的命,不能真把人當妹妹。
是這個妹妹的到來,讓她看清楚了母親父親以及這個看似溫馨的林家的虛偽,她是恨她。
可人心哪能都是石頭,到底也有柔軟的一處,她偶爾看到這個像條跟屁蟲一樣的妹妹甜甜叫她一聲姐姐時,她也會笑,控制不住的,雖然很快就被她收起來了,但她知道,她心底那剎那的一軟。
這麼多年過去了,直到此刻,她才把人打量仔細了,那微微相似的五官讓她惡毒了這麼多年的心生出了柔軟的善意,毓太妃忍不住摸了摸她被打的臉頰,「在京城這些世家裡,咱們這些女子,都是他們謀權的棋子。我一樣,你也一樣。我的性命,哪有那些虛妄的權力值錢?」
她突然的溫柔,讓林宛晴久久愣在原地,反應過來,不由後退了幾步,壓下心底的惶惶不安,試探道:「姐姐?」
「是啊,顧夫人說得沒錯,我鬥不過她,你也鬥不過她,是我不甘心,最終落得如此下場。」毓太妃別過臉,像似突然幡然醒悟了過來似的,「這深宮的女人,其實都是可憐人。縱使錦衣玉食,高高在上又如何。後宮佳麗三千,費盡心機討好了那君王,依舊是獨守空房。」
在林宛晴的印象里,這個姐姐從沒有這麼同她貼心過,讓她有些茫然又無所適從,「我……我不懂姐姐的意思。」
毓太妃笑了一下,她其實是個好看的女人,只是這深宮呆久了,生了妒,積了怨,久了,模樣也跟著苦了,這會心一笑,倒又有了幾分往日的風情,「從前姐姐沒有教過你什麼道理,如今教教你,這深宮啊,能別來就別來……」
說著,她又嘆了口氣,「罷了,婚姻大事,你如何能做主。」
林宛晴突然不知作何反應了,她恨了這麼多年的人,恨得這麼幹脆利落,就是因為知曉他們不是真心待她好。
然而,如今……
「姐姐,你不要這樣,你突然這樣,讓我害怕,我寧願你從前那樣待我……」
毓太妃不知她心中所想,以為她是怕自己是因為「人之將死」生出的善意,反倒更慈和了幾分,「從前是姐姐現在那些恨與怨的泥淖里,想不開,今日卻突然想明白了。姐姐從前待你萬般不好,如今卻只有你願意陪在身側,是姐姐不好……」
不等她說完,林宛晴突然就轉身跑進了自己的屋子,關上了門,捂著心口,眼淚突然如同泉涌。
這一回是真的。
——是姐姐不好……
那從前算什麼?
那她的報復算什麼?
林宛晴從沒有哪一刻像眼下這般,覺得無力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