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誠如趙三思所料,隨著後宮不利於顧夕照的流言越傳越烈,朝堂上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初十那日的早朝,專愛出風頭的那位太常寺卿周大人無事上奏後,又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顧夕照的事提了上來。
「皇上,微臣聽聞,關於毓太妃推倒顧夫人,致其滑胎一事還另有隱情……」
「哦?」趙三思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也終於明白了要留些沒事就愛觸帝王霉頭的朝臣在朝堂上的用意,難得看人順眼了一次,「有何隱情,周大人不妨直言?」
周大人暗自打量著趙三思的神色,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聽說毓太妃會推顧夫人並不是有意的,而是……事出有因……」
自打那日以死相逼不成,反被趙三思將了一軍之後,這位周大人雖改不了喜歡出風頭的毛病,但說話的語態比從前就要謹小慎微多了,不會像以往那樣連珠炮似地往外吐了。
「周大人可沒有從前說話利索了,怎麼也同大夥賣起關子來了?」趙三思神色依舊不變,只是身子微微往身後的龍椅上靠了靠。
「微臣不敢。」周大人趕緊低下頭去,往前後左右都瞧了瞧,可惜這些老狐狸一個個都只顧豎起耳朵湊熱鬧,無人給他接話,他恨恨地把視線從一副事不關己的林文殊身上收回來,無聲罵了一句,又只好回話,「只是因為微臣沒有親眼見證,道聽途說一番,也不敢妄言。」
趙三思嘴角微揚,輕呵了一聲,「既然起了個頭,周大人只管直言,不然今日眾愛卿怕都無心正事,只顧好奇周大人這『道聽途說』了。」
道聽途說四個字,趙三思咬的極重。
周大人心頭一顫,有些暗惱自己多嘴了,但眼下這進退維谷的境地,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據傳林家三小姐才色雙全,很討皇上歡心,除夕晚宴上,更是憑著一副好嗓子說書說得惟妙惟肖,得了皇上的夸,結果顧夫人生了不喜……對三小姐動用私刑,這毓太妃救妹心切才……」
這番流言,趙三思已經聽了好幾十個版本的了,這周大人還算聰明,撿的是最含蓄的版本說的。即便如此,趙三思忍了又忍,才沒讓自己當場翻臉,只是面色稍稍沉了沉,越來越讓人難以捉摸的桃花眼在下面的朝臣面上掃過,「眾愛卿可也聽聞了此事?」
朝臣面面相覷,許久都無人搭腔,最終還是站在為首的蔡雋出列,躬身道:「臣對此事,也有所耳聞。」
蔡雋早就意識到這次流言有蹊蹺了,小皇帝雖然沒有明著同他說過她的打算,但依他對小皇帝「護妻心切」的了解,小皇帝不可能對這些流言放任自流的,再加上他今日對小皇帝面色的觀察——嘖,平日一聽這位周大人的聲音就皺眉的小皇帝今日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可見,小皇帝就是在等著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蔡雋一出列,立馬又有一群人跟著附和起來。
都是牆頭草。
趙三思在心裡冷哼了一聲,面上仍舊斷得不動聲色,「那丞相可是聽聞旁人是如何說的?」
蔡雋抬眸與她對視一眼,趙三思下巴點了點,「丞相只管如實說。」
蔡雋看著她黑黢黢的眼珠,莫名懂了她的意思,「臣聽說的與周大人聽說的大同小異,沒有太大區別,只是話語更難聽了一些,說顧夫人是怕三小姐分了皇上的寵愛,想毒了三小姐這討皇上歡喜的嗓子。」
趙三思桃花眼半眯,又微微彎了一點點,狀似在笑,「林三小姐確實有一副好嗓子,朕十分喜歡。說起來,像林三小姐這樣的姑娘,世上也沒幾個男人能抵擋住其魅力……」
這話寓意可就深了,不少朝臣暗自都把目光投向了林文殊。
林文殊看了趙三思一眼,隨即依舊挺直身板站著,面色冷凝,始終不發一言。
趙三思又把身子坐直了,「至於顧夫人想毒了三小姐這嗓子的事,林愛卿,你如何看?」
林文殊眼也沒抬,規規矩矩地躬身回道:「顧夫人端莊大方,心地善良,不可能做出此事,想必其中定是有誤會。」
「可惜,朕讓明韶皇姐查了這麼些日子,她到頭來就是給朕這樣一個結果。」趙三思悠悠嘆了一口氣,單手支著額角,一臉悵然。
林文殊不上套,好惆悵啊。
對於趙三思這心思,朝臣自然是猜測不到,見她這般神色,朝臣不由在私底下小聲議論起來,林文殊暗中朝站在周大人身邊的一人使了使眼色。
那人會意後,就朝周大人湊了過去,與人低聲耳語了一番。
片刻後,趙三思咳了一聲,「眾愛卿對此事如何看?」
蔡雋:「顧夫人很快是後宮之主,將來皇上選秀納妃,擴充後宮之事,都將是顧夫人的職責所在。臣以為,顧夫人定不會是這般容易拈酸吃醋之人,就如林大人所言,想必其中是有所誤會才是。」
孫炎這個沒心沒肺的,對蔡雋這謹小慎微的話有些嗤之以鼻,暗中伸手撓了撓鼻子,立馬跟著蔡雋後面開了口,「丞相此言,微臣就不大讚同了。內子說了,這女人但凡動心動情了,心眼就小成指甲蓋了,丞相家的夫人不就是這般,瞧瞧這都多少年過去了,沒給您蔡家生個一兒半女,還不依舊是不允許您納個小妾?」
這個痛處就戳的有些狠了,蔡家轉頭,冷冷地看向他,「那依孫大人的意思,此事就是顧夫人自找的?」
這個罪名太大了,孫炎憨歸憨,但求生欲還是挺強的,趕緊搖頭,朝趙三思道:「皇上,丞相這是欲加之罪,臣可沒這樣說,是他污衊臣。」
蔡雋:「孫大人這話不就是這個意思?」
孫炎:「微臣還真不是這個意思。顧夫人與皇上感情深厚,但凡是女子,吃醋定是會的。微臣不過是想反駁丞相這一個意思而已。」
「普通的女子能吃醋,但貴為國母,定是不能吃醋的。」孫炎的話一落,幾次欲開口的周大人終於找到機會插進話了,「這女子一旦拈酸吃醋,少不了生妒。若堂堂皇后,妒忌後宮嬪妃,還如何統率六宮?」
趙三思此刻還就想聽這冠冕堂皇的話,「那依周大人的意思,則要如何?」
「微臣以為……」周大人的語氣中滿是猶豫,開口又頓了小會才繼續,「若顧夫人當真如此,這立後之事……還請皇上仔細斟酌……」
趙三思抬頭,視線在底下的朝臣身上逡巡而過,最後又落在了周大人身上,「方才周大人的話,眾愛卿可是贊同?」
靜默片刻,右御史孫春秋提聲道:「周大人所言不虛,皇后乃是國母,天下女人的典範,若當真是沒有容人之量,確實不配為六宮之主。」
「呵呵……」趙三思輕笑出聲,桃花眼迸出的笑意陰冷,「其他人了,都啞巴了?」
朝臣嘩啦一下跪了下去,「立後之事,懇請皇上斟酌。」
「斟酌?」趙三思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你們要朕斟酌的是顧夫人無德,還是斟酌顧夫人沒了龍嗣之事?孫春秋,你說。」
孫春秋被她提聲連名帶姓地點到,身子忍不住微微發顫,「當然是斟酌顧夫人失德之事。」
趙三思按住龍椅兩旁的扶手,「爾等皆是這般想?」
「是。」
趙三思騰地站起身來,「李忠賢,去把除夕那晚的當事人都請到朝堂上來,立刻。」
李忠賢那日聽聞了她的話,就知曉她的打算,聞言立馬小跑著出了大殿。
很快,李忠賢就帶著明韶公主、毓太妃等人過來了,最後過來的顧夕照卻是用軟轎抬過來的。
一見這陣仗,稍有些城府的人便明白過來了。
趙三思才不管這些朝臣如何想,顧夕照一過來,她就命人賜座,當然只給她的貴妃一個人賜座。
等到人都到齊後,趙三思便沉聲開了口:「陳明忠。」
被點到名的人立馬出列,「臣在。」
趙三思:「你乃大理思卿,如今當事人都在場,你今日便當著朕的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自審,把除夕那晚事情的始末都給朕審明白了。」
陳明忠微微一愣,隨即又恭敬應下,「微臣遵旨。」
在場的朝臣都知曉,小皇帝敢這麼大張旗鼓的鬧一場,不過就是當場打他們的臉,至於事情的始末究竟是如何,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陳明忠還沒使出他們大理寺審訊的絕招兒,事情就清清白白地展現在眾人面前,不同於當日在趙三思面前的那套說辭,這回在林宛晴講訴完後,連明韶公主都沒有一句辯解之言,最終也只剩下毓太妃不甘心的一句話,「是顧夫人故意誤導本宮,激怒本宮……」
然而,她的這句話在顧夕照虛弱的一句反駁下,也沒有半點說服力。
「毓太妃,我難道會誤導你,激怒你來推我,害我滑了胎嗎?」
後宮女人的生存法寶,人人都知一條——母憑子貴。
毓太妃的話在旁人聽來,更像是不肯認罪的狡辯。
這一齣戲,對趙三思來說,今日的朝堂就是句點,等顧夕照等人退下後,她當即變了臉,「爾等還有何話可說?」
朝臣自然是無話可說。
「除夕當晚的事,你們可都聽清楚林三小姐是如何說的了,在你們眼裡沒有容人之量的顧夫人,是如何待三小姐的。」他們無話可說,趙三思卻要立威了,「顧夫人乃朕親自挑選的皇后,往後你們置喙她,便是置喙朕。往後後宮繁榮昌盛,是顧夫人之功,後宮空置蕭條,乃朕之過。諸位愛卿,可明白了?」
「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