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蔡雋勸不住趙三思,只能繼續「助紂為虐」,暗中把朝臣的反對意見壓了下去,最終大婚那日的流程就這般稀里糊塗地按著趙三思的意思敲定了下來。

  荒唐,卻不可思議。

  雖說要讓顧夕照以顧家女的身份回顧家待嫁是趙三思提出來的,但她卻遲遲不放人出宮回顧府,最後還是在沈逸的各種軟言軟語的勸說下,下了旨,讓昌平侯與四月二十五那日來接人回府。

  對一刻都不想跟人分開的趙三思來說,在二十五那日讓人出宮去,已經是極限了,這還是因為沈逸無意中說到,成親前三日,即將新婚的夫妻之間是不能見面的,不吉利。

  趙三思雖然不大信這些,但對自己與顧夕照的事,是從未有過的虔誠,痛定思痛一番後,這才不情不願地壓著點答應讓人出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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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起要三天見不到人,趙三思就焦慮的不行。

  比如,批個奏摺批得好端端地,她可能出其不意地就對著一旁的顧夕照來一句,「顧府的床肯定沒有長寧宮的軟的。」

  又比如,顧夕照偶爾幫她整理儀容時,她猛地就很嚴肅地告訴她,「昌平侯要是凶你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到時給你凶回去……」

  諸如此類的孩子氣話,她就一直沒有停歇過。

  顧夕照知曉她的心情,起初無論她說什麼,都樂意配合地安撫幾句,但若是正犯困的時候,這喋喋不休就如同圍繞著耳畔嗡嗡響的蚊子——惹人嫌了。

  「行了行了,還沒完沒了。」眼瞅著自己就要睡著了,被人吵醒了,顧夕照的臉色自然有些不大好看。她雖然在這宮中待了這麼多年,但馬上就是不同的身份了,宮中該派的教引嬤嬤一個都沒少,她沒少在那些一板一眼的規矩上費心神,到了這半夜三更的時候,正是困得厲害的時候。

  一向會察言觀色的趙三思敏感地意識到了她的不快,立馬縮著身子,訕訕閉了嘴,只骨碌了一雙眼睛,盯著人看。

  嘰嘰喳喳的聲音驟然一停,又覺得缺了點什麼,顧夕照撐起精神,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看她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小心翼翼模樣,方才的不快不耐化為無力,心頭再一溫柔,又變成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喜歡和心疼,心頭繾綣,萬千思緒都成了一句無奈又寵溺的——「小傻子。」

  小傻子並不是個好稱呼。

  但若是心上人溫柔的舌尖送出來的,另當別論。

  這點情趣,趙三思覺得自己還是懂的,被人叫了小傻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害羞了,偷偷摸摸地看了人一眼,又趕緊躲開了視線,「我我……我就是擔心……」

  顧夕照打了個呵欠,眼角沁了點淚,抬手欲去擦,趙三思卻快她一步伸出舌尖幫她舔掉了,注意到她抬起來的手,趙三思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剛剛的一點點害羞瞬間翻了無數倍。

  鬧騰起來,明明是個沒臉沒皮沒臉的人,但偶爾,又純情的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如眼下。

  顧夕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三思,看著她的臉一點點變得通紅,好半晌,才放過趙三思那無措的桃花眼,輕笑了一聲,「皇上,你臉紅什麼?」

  卸了珠釵、洗盡臉上脂粉的貴妃再不會有其他顏色搶奪她那雙柳葉眼帶給人的驚艷,眼尾只要稍稍挑起,仿佛就能把人的魂兒都給勾走似的。

  趙三思手心無意識地緊攥了一下,才發現手心竟然都是汗,她偷偷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繼而不自在地咳了咳,「我……我沒臉紅。」

  顧夕照點了點頭,睡意一點點褪去,她索性單手撐著頭,繼續看著趙三思,「皇上說沒臉紅,那便是沒臉紅,是我看錯了。」

  趙三思沒骨氣,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貴妃沒看錯,有……有一點點紅的。」

  顧夕照沒有出聲,慢條斯理地把自己飛散開的碎發繞到了脖子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

  隨著她的動作,被宮人們用各種花草精油護理的秀髮散發出的香味漸濃,趙三思喜歡這樣的味道,下意識地聳動鼻尖,嗅了嗅。

  聞香識女人。

  若是換了其他人,顧夕照保不齊覺得是個猥瑣的浪蕩子,但小傻子的傻模樣,只讓她覺得有趣,沒忍住逗弄的心思,她挽了一束髮伸到她鼻尖去,「好聞嗎?」

  發間碰到肌膚,微微發癢,趙三思躲開了一點點,誠實道:「好聞,貴妃身上,每一處的味道都好聞。」

  每一處……的味道……

  說者是無心的討好,聽者卻是有心的羞恥了。

  顧夕照暗自唾棄自己的胡思亂想,一掃到小傻子那澄澈地近乎單純天真的桃花眼時,她又無端怪起人來了,故意似的,「難不成你每處都聞過了?」

  她問的太意有所指了。

  趙三思身形一僵,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對上顧夕照那勉強裝出來的鎮定,她眨了下眼,「沒,但貴妃肯定到處都香香的好聞。」

  顧夕照咬了咬唇,不由有些惱,原是自己調戲人,最終心癢難耐的好像成了自己。

  於是,也沒了再去逗弄趙三思的心思了,放下手,重新仰面躺了下來,這一鬧騰,睡意是徹底沒了。

  靜默了片刻,顧夕照沉澱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偏頭,趙三思仍舊撲棱著精神抖擻的桃花眼,抿著唇不敢說話的模樣。

  可憐巴巴,一如初見。

  也不知丞相哪隻眼看到小傻子成長了不少的。

  顧夕照一邊打量著趙三思,一邊在心裡嘀咕。

  趙三思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捏著小拳頭彆扭道:「貴妃別盯著我看了,不然又臉紅了。」

  還真是——誠實。

  顧夕照又氣又好笑,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下,壓好了情緒,才側著身子對她,神色比方才正經了不少,「你之前說擔心我,皇上擔心我什麼?」

  趙三思猶疑了。

  她信任貴妃,可沒人告訴過她,世間的喜歡本就會讓人誠惶誠恐。

  顧夕照不讓她躲避,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兩人正面對視,「皇上為什麼要說顧府的床沒有長寧宮的軟?」

  「沒……」

  「不許說謊。」

  趙三思趕緊抿緊了唇,過了一會,才躲開顧夕照的眼睛,「我怕你樂不思蜀。」

  短暫的沉寂後,顧夕照揚聲重複了一遍:「樂不思蜀?」

  趙三思以為她生氣了,趕緊解釋:「宮中很多規矩,我怕貴妃離開了宮,沒有了那些規矩束縛,自由自在地……你就飛走了。」

  「飛你的頭。」顧夕照實在沒忍住,抬手敲了敲她的頭,可轉念想到,曾幾何時,她不就是想著要飛出這深宮的嗎,「宮中錦衣玉食,我往後是天下女子都要敬仰的皇后,這身份人人都羨慕,我怎麼會捨得……」

  「貴妃不在乎這些,我知道的。」趙三思打斷了她,「你和全天下的女人都不一樣,你不在乎這些身份。」

  「嗯?皇上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顧夕照又輕輕地揉著她方才被敲了一下的地方,「因為皇上也不在乎,對嗎?」

  所以,物以類聚。

  我們心有靈犀。

  趙三思沒有說話,只是又在顧夕照的手心蹭了蹭頭。

  「皇上不要怕,如今我飛不出這皇宮了。」顧夕照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收回來,頭一次主動蹭到了趙三思的懷裡,將頭埋在她的頸側。

  趙三思因為她的舉動,從腦子到四肢,都有片刻的僵硬,反應過來,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抱住了人,聲音也是刻意的小心,「為什麼?」

  顧夕照抓著她的手握住,繼而一個手一個手地交叉,仰頭的瞬間,手也舉到了眼前,「因為,要飛的翅膀在皇上的手裡啊。」

  趙三思心頭微動,反應過來,唇瓣都跟著顫抖了起來,「那貴妃……」

  顧夕照湊過去,堵住了她沒有出口的話,貼著唇瓣朝她笑,「翅膀交給你牽著的,是我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

  恍若一道驚雷徑直劈下,趙三思的心跳在頃刻間停了下來,四月的蟲鳴,四月的涼風,四月里熱鬧的夜也突然寂靜無聲,她能感知到的世界裡,唯有唇畔如蘭的呼吸,和耳畔輕快的「心甘情願」。

  鋪天蓋地的驚喜,交錯著震懾四肢百骸的感動,洶湧而來,趙三思笑不出來,唯有眼淚不動聲色。

  從最初相見的那一幕,到如今的點點滴滴,仿佛都映射到了那一顆顆晶瑩的眼淚中,走馬觀燈地從她眼前滑過,又迅速墜落。

  年少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她以為她對貴妃的所有信任和依賴,都是因為她在走投無路之下,共享了她的驚天秘密。

  後來,欲漸起,情更深,信任和依賴下,是她不想也不願意承認的惶惶不可終日。

  誠惶誠恐下,她知道是自己的狹隘和私心,她不願意讓人知曉,怕被厭棄。

  到了如今,她才明白,真的是她狹隘了。貴妃永遠不會,一如她初見,只會不動聲色間給她安慰。

  「皇上,哭什麼?」

  「我沒哭。」

  「那皇上還怕嗎?」

  「不怕了。」

  「那就好。」顧夕照也沒給她擦眼淚,把頭埋在她頸側,喟嘆道:「你給我一個風光出嫁的機會,我如何能辜負?」

  「是我,想要讓世人都知道,你是我堂堂正正,從大昭門抬進來的皇后。」

  顧夕照輕笑一聲,安了小傻子的心,她的睏倦又上來了,「嗯,明日我回家,就等著三日後與皇上的盛裝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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