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如所有嫁娶禮一樣,帝王的大婚禮中,最隆重且最繁雜的一項,就是奉迎。

  皇后這個新娘子,在出嫁那日,要遵守的禮儀和規矩比民間那些新娘子只多不少,從晨起的梳妝到上轎的每一步,都要嚴格按照欽天監監正測出來的吉時走。

  梳洗整齊後,顧夕照在自己的閨房裡又坐了片刻,等到外間傳來了禮樂聲,一直等候在裡面的明昭公主這才拿起紅蓋頭給人遮上。在把人送上喜轎前,明昭公主還要親自一柄金如意放進喜轎中,寓意吉祥如意。

  等到外面的禮官再一次報吉時,除了昌平侯夫婦無需下跪,其他人都要下跪恭送皇后上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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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雖身份尊貴,但出嫁前同樣要跪拜父母。

  顧夕照本就不是個情緒外泄的人,跪下恭敬地朝昌平侯夫婦磕了三個頭後,在聽到昌平侯夫人那哽咽的叮囑時,才微微生出了一抹別離的愁緒來,但出口時也只有清清淺淺的一句,「父親,母親,保重。」

  她一起身,昌平侯夫人也趕緊起身來扶她,拉著她的手不放,「阿……皇后娘娘,您也保重。」

  顧夕照拍了拍她的手,沉重的鳳冠壓在她的頭上,點頭十分困難,她只得出聲,「嗯。女兒會保重的。」

  不同於昌平侯夫人流於面上的不舍,昌平侯依舊是平日那張不苟言笑的嚴肅臉,「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望皇后娘娘往後能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替皇上打理六宮,分憂解難,當一個賢明之後,也做好天下女子的表率。」

  紅蓋頭下的顧夕照輕輕抿了下唇,「父親放心,女兒定當牢記您的叮囑。」

  話落,禮官又揚聲一句「吉時到」,禮樂聲重新起,喜轎的轎簾已被掀開,在高聲的「皇后娘娘萬福中」,顧夕照穩穩地坐上了喜轎中。

  在禮官的高聲「起」中,大紅的花轎一步一步朝皇宮而去。

  顧夕照抬起紅蓋頭的一角,甩開的轎簾縫隙雖又小又短暫,但她依舊從外面那滿目的紅和那喧囂的禮樂聲中感受到她的盛嫁和她作為皇后的至高榮耀。

  她以為,像她這樣不拘小節的江湖兒女,不會在乎這些做給旁人看的熱鬧的,如今的十六抬大紅轎和當年趙瑾的八抬淺紅轎,都是沒差的。

  然而,心底蓬勃而出的喜悅和因為過分緊張激動而生出的顫慄告訴她,有區別的。

  她歡喜。

  歡喜能這般風風光光且名正言順地嫁給心上人,歡喜能得到這樣一場被天下女子都羨慕的獨一無二。

  原來,世間之歡喜,只有真真切切感受過,才知那些所謂的無欲無求都在自欺欺人。

  也是。哪個女子在情竇初開的時候,不曾幻想過自己風光大嫁給心上人時的場景?

  她不曾幻想過,大抵是明白當年的一諾,知曉往後這一生沒了再這般風光的可能了。

  可是,小傻子成全了她,成全了她作為女子的所有遺憾,成全了她作為女子的所有幻想,也成全了她不敢想的奢望。

  何其有幸。

  她喜歡的那個人也喜歡她。

  何其有幸。

  那個喜歡她的人是願意為她傾盡天下的帝王。

  那些說不盡的歡喜和感動匯集到心裡,顧夕照驀地紅了眼,她忙稍稍仰頭,把眼淚壓了回去,今日的妝容和身上這金絲袖的鳳袍一樣精緻,容不得半點差池。而她也不想出差池,都說新娘子是一生中最美的時候,這個時候的自己,不能讓小傻子錯過。

  情緒晃過來了之後,顧夕照輕聲笑了一下,繼而端端正正地坐在轎中。她知道,這條路還有很長,不會像多年前一樣,轎子急急從後門進,徑直送進春和宮就好了。

  今日,這十六抬大喜轎要穩穩地從正門大昭門進,走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最後停在長寧宮。

  「小傻子……」把紅蓋頭放下時,顧夕照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等反應過來自己的情不自禁時,她兀自紅了臉,須臾又抿唇笑了起來——新嫁娘期待自己的夫君,天經地義,沒什麼好羞恥的。

  顧夕照是個沉的住氣的人,都尚且如此。

  宮中那個沉不住氣的小皇帝,是何模樣,可想而知了。

  後宮本就沒有能管事的長輩幫著操持,李忠賢這個大總管卯時過後就急急去了昌平侯府提點,明昭公主這個皇姐也率著京中有身份名望的命婦去了顧府迎親,眼下宮中的瑣碎雜事都分給了禮部、內務府,而安排宮人的一些事就都交給了小六子。

  自家乾爹不在身邊,小六子就相當於獨挑大樑,他激動的同時,更多的是惶恐不安,緊張地連出恭都不敢。

  他怕的倒也不是宮人出岔子,而是不敢忘他乾爹的教誨——大婚當日,你別的先別管,千萬得先給把皇上瞧仔細了,皇上啥性子你約莫也琢磨了些,到時她要一激動,做出點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出來,咱們怕都得掉腦袋。

  有了他乾爹的叮囑在前,小六子真是半點不敢鬆懈,眼下瞧著趙三思一炷香要問三回皇后的儀仗到了哪兒,他就頭疼,「皇上,如今才辰時末,按照顏大人給的吉日,皇后娘娘的喜轎怕剛從昌平侯府出發了,還早了。」

  趙三思立馬苦了臉,「朕今日都做了這麼多事了,怎麼才到辰時末?早知道朕親自去迎親好了。」

  對於自家皇后一日不見就如隔三秋的趙三思來說,要不是蔡雋等人在前些日子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今日一定要恪守禮儀,她早就親自去迎親了,開開皇帝親自去迎娶皇后進門的先河。

  她這話一落,小六子一顆心仿佛蹦躂到了喉嚨間,生怕她想一出是一出,「皇上,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的呀。」

  「如何使不得了?」趙三思撇了撇嘴,「全天下的人娶妻都要親自去迎的,為何到了朕這裡,就不行了?這老祖宗的規矩要不得,瞧瞧,朕自己的皇后,還得讓旁人去迎親。」

  小六子緊張地舌頭都大了,「皇皇……皇上乃一國之君……自然是和全天下的男人都不一樣的。」

  趙三思有些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嘀咕了一聲,「這倒確實,朕和這天下的男人是不一樣。」

  誰叫朕根本就不是一個男人呢。

  小六子沒聽明白,但巴不得能把這事翻篇,他含混應了一句,又看了看外面的日頭,想起趙三思早上一直擔心的問題,決定說點其他的事轉移話題,「皇上瞧這明晃晃的日頭,看來顏大人還是有些真才實學的,今兒果然是個大晴天了。」

  趙三思順著他的話往外瞧了一眼,嗤聲道:「胡說,哪是他有真才實學,今兒這似火驕陽,分明是因為皇后是個大方賢德之人。」

  「……」小六子愣了愣,趕緊給自己抽了一個耳刮子,「瞧奴才這嘴……對對對,是皇后娘娘大方賢德,今日這天才這般晴朗。」

  趙三思嗯哼了一聲,但高興不過一瞬,又苦了臉,嚇得小六子又趕緊繃起了神,「皇上?」

  「從昌平侯府到長寧宮坐馬車也得半個時辰,今日這喜轎,怕是至少得一個時辰,這麼大的太陽,皇后要是熱著了怎麼辦?」

  小六子:「……皇上,您對皇后娘娘可真貼心……」

  趙三思瞪了他一眼,「對皇后都不貼心,朕難道對你貼心?」

  小六子腿一軟跪了下來,「不敢,不敢,奴才不敢。」

  趙三思瞥了他一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起來吧。」

  「是是,皇上說得是,奴才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小六子邊說邊起身。

  趙三思無心聽他貧嘴,擺了擺手,讓他廢話少說,「前面熱起來時,內務府就有備冰了,你快些安排人準備個冰桶,放到皇后的喜轎中去,今日的禮服也繁瑣,可不能讓皇后受熱中暑了。」

  小六子眨了眨眼,「現在嗎?」

  「你還希望皇后坐幾回喜轎?」

  小六子又趕緊抽了自己一耳刮子,「奴才嘴笨,只是這樣做,怕是……怕是不太好吧?」

  趙三思氣不打一出來,踹了他一腳,「不好,怎麼不好了?讓皇后熱著了就好了?」

  小六子瞧著沈逸過來了,便也不多嘴了,趕緊應了聲,「奴才這就下去安排。」

  於是,大婚當日的勝景,酒肆茶樓間除了議論顧夕照這二嫁皇宮的佚事外,這半路送冰桶的事也被人津津樂道。

  至於收到冰桶的當事人,卻是一點都不意外,在給她寵愛這件事上,只有世人想像不到的疼寵,沒有小傻子做不到的。

  在越來越烈的日頭下,喜轎終於到了景泰宮,趙三思就在這裡面等著她的皇后。

  趙三思不用親自迎親,自然也不用她來開啟轎簾,背人下轎。喜轎停下後,再由明昭公主率著女官開啟轎簾,把顧夕照攙扶下來,並取下她別在衣領上的兩把小鎖,一鎖名吉祥,一鎖名如意。鎖取下後,她要雙手抱一個小寶瓶,寶瓶裡面裝著金銀珠寶和小麥稻穗。

  同所有民間的新娘子一樣,進了夫家門,下了轎也要跨火盆,這是寓意婚後的日子要蒸蒸日上。

  在景泰宮會舉行冊封儀式。

  冊封儀式結束後,明昭公主再帶著命婦把人送到長寧宮的西殿。長寧宮作為中宮,其規模自是其他宮殿不能比的,這裡不僅是皇后的居所,西殿就是用來給帝後新婚洞房花燭夜的場所。

  皇帝的洞房花燭夜,自然是沒有人敢來鬧洞房的。

  等所有儀式結束後,趙三思和顧夕照才能雙雙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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