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仿若一道驚雷徑直劈在了身上,顧夕照四肢發顫又發軟,單手撐在了榻上的小几上才穩住身形。

  不等她情緒緩過來,楚魈抬頭看著她的眼睛,又緩緩開了口:「真正的前朝皇室後人,是你們顧家。」

  「師父,你撒謊。」起的高腔,落下去時卻又低沉起來,顧夕照無力地坐在楚魈的對面,隔了片刻,才去看楚魈,「師父這個時候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麼?」

  年初明韶公主暗害龍胎,心懷不軌一案查明太容易了,查到最後,居然只有一個姜家牽連其中。

  前朝餘孽的狼子野心,若真只有這樣,未免也太弱不可擊了,白費了他們一番嚴陣以待的排面。

  她不信,丞相也不信。

  因此,即便查出了明韶公主心懷不軌,暗害龍胎的事是真,也只是將她囚於冷宮,對這個小淮安王,雖撤了淮安封地,但並沒有半點苛待他。

  當時斬草不除根,表面上是為了把小皇帝仁慈的名聲傳揚出去,畢竟小皇帝對居心不良的皇姐和小王爺都能善待。實際上,是留著這兩人當活餌。

  若前朝餘孽當真賊心不死,那些隱在暗處的人定會伺機而動,不說其他,定是會將小淮安王想方設法帶出宮去的。若無人再管,那也證明明韶公主真的只是個蠢貨,妄想蚍蜉撼樹。

  卻不想,原來都是棋子。

  

  明韶公主也好,淮安王也好,或許連自己,也只是棋子,她父親昌平侯手中的棋子。

  楚魈久久不語,顧夕照卻兀自笑了,說是笑,神情里卻是從未有過的悲傷和絕望,她沒想到,最終在她心尖尖上給她致命一刀的那個人是她師父,她最敬重親近的師父。

  她寧願,寧願告訴她這些「她才是小傻子真正的敵人」的殘忍事實的那個人是昌平侯,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人,也不想是她的師父。

  「我是顧家人,那麼,師父又是什麼人?前朝皇室里誰的後人?」

  語氣里的失望嘲諷不加掩飾,楚魈聽著有些難受,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不是母親,這麼多年的相依相伴,真心付出,她待她卻早已當了真正的女兒。

  楚魈沉默了片刻,才平靜道:「我知道,突然告訴你這麼多,你肯定一時接受……」

  「我問師父,師父是誰。」顧夕照打斷了她,面目微微有些猙獰,痛苦也猶如實質,「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為什麼你還要帶師兄上山?為什麼在我進宮時也不阻止我?為什麼?」

  「對不起……」

  楚魈想給她去擦擦眼淚,顧夕照卻躲開了,她微微仰著頭,胡亂擦了眼淚。

  楚魈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過了小會,手指蜷縮了一下,這才縮了回來,「我父親是雲松道觀的道長,母親是幾十年前江湖上臭名昭昭的毒母。十四歲那年,父母親帶我回西疆,那是我母親的故鄉,回來時遇上母親仇家,父母皆死於仇家刀下,是你父親救了我。」

  顧夕照愣了愣,隨即大笑出聲,「哈哈哈哈……」

  「阿照……」

  「原來……如此。」

  師父也不過是棋子。

  她的父親,當真是好謀劃,怪不得能騙過高宗皇帝,還能騙過趙瑾,將他忠臣良將的形象裝的這麼成功。

  「這天下,原本就應是能者居之……」

  楚魈試圖去拉顧夕照,安撫她,卻被顧夕照一把甩開了。

  顧夕照止了笑,眉目冷然,回看她,「那在師父眼中,誰是能者?我父親?」

  楚魈沒有應聲,她一手養大的孩子,她最清楚她的脾性,顧夕照的所有反應,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自百餘年趙家人為了皇位自相矛盾殘殺之後,趙家可還出過幾個雄才偉略的帝王?你師兄倒能算一個,你看也不是英年早逝了?這就是天意。」

  顧夕照指甲暗自掐入了手心,面上神色不變,「我明白了,師父此回雲遊歸來,怕不是一時興起,原是來勸我造反的。」

  楚魈下意識地想反駁,但又覺得無話可說,「你父親的意思是,讓你趕快生下孩子,到時奪權也不必腥風血雨。你喜歡她,到時還能留她一命。」

  她父親突然待她那麼關切,讓她生下皇子,目的在此——想攜小天子以令諸侯。到時再不知不覺中掌握朝局,繼而坐上皇位。

  是啊,她這顆棋要是落得好,受他掌控,當真是不必腥風血雨的。

  ——你喜歡她,到時還能留她一命。

  呵呵。

  小傻子堂堂帝王,竟然還要反叛者用這般施捨的口吻侮辱。國破之仇,小傻子若是苟且偷生,如何面對趙家列祖列宗?

  而她,如何面對小傻子的滿腔歡喜?

  顧夕照哂笑:「父親這些年坐鎮西北,高宗皇帝和先帝都這麼信任他,想必這些年養的勢力足以和皇上一較高下了,何苦這麼大費周章?」

  楚魈打量了她一眼,「如今天下算太平,若是你父親強攻,將來怕是容易讓世人……」

  「我父親這麼跟你說的?」

  顧夕照打斷了她,潑著冷水,「雖然我不懂師父為何要牽扯其中,但我可以告訴師父,這個理由只是我父親的藉口,因為他根本無法與皇上抗衡。大昭兵力雖一分為三,□□皇帝高見,不想後代被臣子真正架空,十萬御林軍的虎符一半在皇帝之手,剩下的一半一分為二,一半在當朝丞相之手,一半在內侍大臣之手。而西南、西北、東南、東北四大軍營的軍隊,皆只有一半虎符在各大軍營的大將軍手裡。西北大營雖然集結了近二分之一的兵力,但我父親,他一半虎符根本調動不了軍隊。」

  楚魈搖了搖頭,「阿照,你還是太年輕了。如今的西北,將士都只知大將軍,不知天子。虎符,早已形同虛設。」

  顧夕照內心發顫,閉上了眼睛,「我問師父,當年我入宮,我父親是不是早就知曉我是與師兄做戲的。」

  楚魈不知她突然問這事是何意,猶豫了片刻,才點了點頭,「其實就算你師兄不請你入宮,你兜兜轉轉也會被送進宮。只是沒想到你和你師兄沒有夫妻的緣分……」

  這就是她父親在她成為寵冠六宮的夕貴妃時卻主動上奏要舉家遷往西北邊塞的原因,因為知曉她這個「寵妃」是假的,而趙瑾心思縝密,又生性敏感,對朝中大臣防備,從他當時對皇后和毓妃這些后妃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

  她父親的這番「孤傲清高」的作派可真是合了趙瑾的心意,所以到了後來能這般信任她,信任她父親。

  那麼一切的一切都想得通了。

  是她小看她父親了,也小看他們這些前朝餘孽恢復前朝的決心了。

  顧夕照不合時宜地想,要是趙瑾知道,當年他求自己幫忙,費盡心機扳倒秦家,結果卻發現真正的狼子野心的人是他們顧家,不知該是何種心情。

  想來,怕是氣得想成陵墓里爬出來吧。

  顧夕照苦中作樂地笑了一下,又問楚魈,「當年師兄病重,太醫束手無策,師父也找尋不到蹤跡,是故意的吧?」

  楚魈一愣,「你師兄這病太過突然,前前後後不到一個月就去了,我是真沒收到消息,再者,我母親教會給我的,只有製毒解毒……」

  楚魈說著,又息了聲,即便收到消息,她能救,只怕也未必會讓她救。

  顧夕照看了她一眼,稍稍鬆了口氣,她師父沒有說謊,那便不算見死不救,只能說趙瑾命中有此一劫。

  顧夕照沒有搭腔,楚魈也不再多言,這麼大的事,需要給時間讓人接受的,內殿中又安靜了下來。

  顧夕照低著頭把所有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後,深吸了一口氣,「若是我不從,我父親會如何?」

  「阿照,我知道對你來說,一面是父親,一面是你喜歡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無法取捨。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籌劃了這麼久,定是不會……」楚魈有些於心不忍,但咬咬牙,還是道:「若是你父親輸了,你以為他們趙家能放過你這個前朝皇室後人?況且,你也別忘了,就是趙家搶了你們蕭家的皇位。」

  即便指甲都剪了,但手指還是深深地掐入了手心,顧夕照看向楚魈,隔了好久,才低聲無力地應道:「我明白了。」

  「阿照,為難你了。」楚魈起身把她抱入懷裡。

  顧夕照這次沒有拒絕。

  到了傍晚,楚魈就出宮去了,等趙三思收到消息過來時,人已經走了,她不免有些氣悶,「皇后真是的,也不多留師父在宮中住些日子,再不濟,也該早通知我來,給師父送行啊。現在師父肯定覺得我這個徒弟夫君當的不好……」

  趙三思碎碎咧咧了許久,一直沒見顧夕照搭腔,抬頭去看,才發現對方一直看著自己,眼睛有些微紅,神色也不大好,方才撒嬌似的指責立馬變成了心疼,「發生什麼事了,皇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顧夕照去摸自己的臉,扯了一抹笑,「有嗎?大概是見師父又要走,有些離情別緒,不打緊的。」

  趙三思放心了些,心裡又有些酸溜溜的,努了努嘴,含混不清道:「師父走了,不是還有我嗎?」

  顧夕照看著她,須臾又垂眸笑了一下,伸手抱住了趙三思,頭埋在她胸口,「也對,還有皇上。」

  即便整個天下的人都利用她,欺騙她,她也相信,眼前的小傻子不會,小傻子只會敬她,愛她,寵她,包容她……

  趙三思看著她難得有這幅小女人的姿態,受驚之餘,又趕緊抱住了她,拍著她的背安慰她,「我母妃從小就告誡我,身邊的人,都會離自己遠去,不管是誰,所以在身邊要珍惜,免得不再身邊後悔……皇后,現在我在你身邊,你珍惜我就好啦,嘿嘿……」

  「好。」

  「對了,師父喜不喜歡我?」

  「師父的喜歡重要嗎?」

  「對比皇后的喜歡,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但是皇后喜歡敬重的人,也想獲得師父的喜歡。」

  「師父不喜歡皇上,所以我決定,也不喜歡師父了。」

  趙三思吃了一驚,趕緊拉開她看了一眼,「那……那可不行,皇后是個尊師重教的人。當然,聽皇后這麼說,我好開心啊。」

  「臣妾騙你的。」顧夕照又重新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天下誰不愛皇上?」

  這話,可真是膩死人了。

  趙三思想,自家皇后不說甜言蜜語則已,一說就是把人泡在蜜罐子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