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顧飛揚戰死疆場的消息,是段斐帶人親自送去昌平侯府的。

  昌平侯聽聞消息時,一陣發懵,反應過來,一腳就朝段斐踹了過去,「詛咒朝中大將,段侍衛,你可知該當何罪?」

  段斐靈敏地側了側身子,躲開了他的腳,看著他,面無表情道:「顧老將軍,我大昭沒有關於巫蠱詛咒的律法。」

  「你……你什麼意思?」

  「皇后娘娘讓臣轉告老將軍一句話,她說,天亮了,所有的夢都該醒了。」

  昌平侯瞪大雙眼看著他,許久之後才噴出一口鮮血,正欲摔倒之際,段斐趕緊扶了他一把,卻不想昌平侯反手就拍在了他的胸口。

  段斐沒有防備,躲閃不及,只能生生地受了這一掌,撞在了身後的門上,不等站穩,他就急急邊咳邊道:「老將軍……咳咳……大勢已去……」

  昌平侯抹了唇邊的血跡,冷笑一聲,「本王與西皖早就暗中有過協議,我兒不可能死在西皖。來人。」

  他一聲令下,外面立馬圍滿了人。

  段斐捂著胸口,往四周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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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在西北這麼多年,真以為這點小伎倆就能騙過本王?」昌平侯看著段斐,以為他是怕了,撩起衣擺就坐在了主位上,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既然那個孽女背叛本王,那本王也不妨今日把實話告訴你,如今的西皖王子,本就是本王的人。所謂的內亂根本就是假的。」

  二月,西皖塔瑞王子出現在宮中,是因為他遭人暗算,被潛伏在西皖的暗衛救了一命,暗衛同他說想殺他的人就是顧飛揚和他的王子妃明和公主,塔瑞王子不信,暗衛這才帶著他進了宮。

  而西北送給昌平侯的信件,都被暗衛暗中動過了手腳,所以昌平侯對西北的局勢,早就失去了掌控。

  段斐沉默著聽他說完,神色間依舊不見一絲慌亂,「老將軍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太鎮定自若了,昌平侯心下倒有些慌了,「這句話應該本王問問你,段侍衛可還有什麼遺言?」

  段斐唇角揚了一下,「老將軍是不是以為,顧將軍已經率著十萬大軍到了城郊,只要一聲令下,就能和宮中宮門口的護衛長裡應外合了?」

  昌平侯看著他,神色陰鷙,「你還知道什麼?」

  段斐拍了拍手,幾個黑衣人立馬出現在了昌平侯的身後,不等他反應過來,常跟在顧夕照身邊的那個暗衛就把他雙手反扣在了身後,「老將軍,得罪了。」

  「你,你們……」

  「皇上信任娘娘,把皇家暗衛都給了娘娘。」段斐回答了他的疑惑,「老將軍若是還想留住你們顧家最後一絲血脈,就應該給娘娘一條好路走。娘娘為了您,為了顧家的名聲,可是費盡心機。」

  「顧將軍年少有為,實在不該英年早逝,但微臣不得不實話告訴老將軍,顧將軍確實戰死疆場了,最遲半個月,曹將軍就會班師回朝,到時也會將顧將軍的遺體運會京城,交還給您。」

  昌平侯騰地站起身來,唇瓣發青,顫抖著,「曹勁松?如何會……」

  「顧將軍勾結塔拉公主,暗中合謀想殺了塔瑞王子,是皇后娘娘讓暗衛救下了。西皖的局勢,老將軍以為都在你們的掌控之中,實則都在娘娘的掌控之中……」

  塔瑞王子回到西皖後,並沒有立即現身,而是暗中徹查了一番,不差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雖早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發現事實都如顧夕照告訴他的那樣,明和公主原來早就背叛了他,暗中和顧飛揚苟且時,他還是覺得有些難以接受,再加上自己的親妹妹也和人攪和到一起,他更是怒不可遏。

  傳到朝堂上的消息才是真的,塔拉公主在西皖也頗得民心,和塔瑞王子鬧翻了之後,兩人就為了新可汗之位爭奪起來。

  昌平侯之所以對此事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在意,是因為消息傳到朝堂上前,他就收到過顧飛揚傳過來的消息,毫無疑問,這個傳給他的消息自然是被暗衛動過手腳的。

  於此同時,曹將軍也帶著東南的軍隊到了西北,在曹將軍的鎮守下,顧飛揚無法讓顧家軍暗中幫塔拉公主,並且還要派出三萬軍隊去幫塔瑞王子。

  塔拉公主不知實情,再加上塔瑞王子告訴她顧飛揚和明和公主的那些事,再添油加醋一番,說顧飛揚只是利用她,塔拉公主哪受得這個氣,也不管什麼可汗之位之爭了,偷偷潛入顧飛揚的軍營把人迷昏帶到了明和公主面前對質。

  兩個女人對質之下,才知兩人都是被騙了,明和公主想起自己為了這個男人背叛自己的夫君,生下與他的孩子,到頭來卻沒有得到半分真心,姑嫂兩人為了一個男人打了一架,而後齊齊把人綁了起來,等顧飛揚醒來,明和公主就餵了他一杯毒酒。

  顧飛揚一死,顧家軍群龍無首,自然成了一盤散沙,識時務的留下,不識時務的皆是戰死沙場。

  至此,昌平侯的最大底牌再也掀不起風浪。

  昌平侯聽到這裡,一臉死灰,隨即仰天長嘆一聲,「孽女……」

  段斐看了他片刻,低下頭去,「老將軍,收手吧。」

  昌平侯大笑,「既然開弓,就沒有回頭箭。本王不是敗在了你們大昭手裡,只是敗在了顧夕照這個孽女手裡,家門不幸啊……」

  段斐沉默了片刻,猶豫著,最後還是如實道:「皇上英明神武,對老將軍的心思早就有所懷疑,只是她對娘娘一片深情,為維護娘娘的名聲,讓她能坐穩皇后之位,才裝作不知罷了。」

  「好個一片深情。」昌平侯冷笑,「早知如此,當時本王就該不顧天下蒼生,不等這個黃毛小兒坐穩位子,就揮軍進宮……」

  「老將軍顧百姓蒼生,可見仍心懷天下。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老將軍也該放下心中執念了。」

  昌平侯呸了他一口,「你懂什麼?」說著,又閉上了眼,「不過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段斐往外瞧了一眼,「今日臣若把老將軍押入了天牢,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白費不說,顧家上上下下,也無人能保住性命。老將軍,娘娘和皇上並不想要這樣的結果。」

  昌平侯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回頭箭,那就只能拼盡權力,本王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但黃泉路上,能與段侍衛相伴,也無妨。」

  「顧崢,還不夠嗎?」他話一落,昌平侯夫人就在外面哭喊,「飛揚死了還不夠嗎?他們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拿他們來當棋子,滿足你對權力的貪慾,你不心疼,我心疼……」

  「我跟著你這麼多年,你給過我什麼?你把我的青春、溫柔、熱情、期待……都殺死了,你還要把我最後一點念想也抹去嗎?」

  昌平侯手指攥了攥,沒有搭腔。

  情緒大起大落之下,昌平侯夫人也整個人都癱軟地趴在地上,只剩下細碎的哭喊聲。

  她只是深宅婦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不懂國恨,也不在乎那皇宮高位上的人是誰。她這一輩子,嫁錯了人,便沒得過快樂,她不想她的兒女也這般。

  「顧崢,執迷不悟的是你,是你……」

  段斐聽著昌平侯夫人的聲音,眼神卻一直停留在昌平侯身上,見他面色似有掙扎,又從一旁道:「顧將軍一生戎馬,雖是死於塔瑞王子的毒酒下,但載入史冊時,顧將軍是為了大昭和西皖的和平作出的犧牲。老將軍,即使到了如今,你依舊是大昭的昌平侯,大昭的國丈。」

  昌平侯神色萎靡,重重地坐了下來,身子又逐漸下滑,坐在了地上,這些年來和顧夕照的你來我往的試探交鋒從腦海里走馬觀燈地躍過,他又笑了,他始終對這個不在身邊長大的女兒心存忌諱,所以在西皖的謀劃,沒有跟她透露一絲信息出來。

  他想,一個女兒家,能有多大的眼界?能有多深的城府?

  到底是他自負了,被女兒製造的朝堂上的假象迷惑了不說,更被她使出的這齣調虎離山計給騙了,讓他這兩年來一直沉浸在朝堂上的紛爭,忽略了西北的局勢。

  他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在朝中的布局差不多了,佳貴妃有孕就有孕罷,左不過西皖已經到了他的掌握之中,趁其不備,揮軍北下,整個大昭就是他的了。

  「皇后娘娘,當真是好謀劃。」昌平侯說得咬牙切齒,笑容十分猙獰,停頓了許久,才喘著粗氣道:「回頭告訴她,我顧家再也沒有顧夕照這個人,背棄家人的孽女,不配做顧家人。從此,山長水闊,此生,我顧家人再也不會與她相見。」

  「本王詛咒她,這一生,身旁之人,都將背棄與她,永生永世都孤苦伶仃,無人可依。」

  「你……」壓制他的暗衛聽不下去了,扣著他的手又用了幾分力,「主子……」

  段斐接過了暗衛的話,「往後之事,無人可料。臣會把老將軍的話,一一轉述給皇后娘娘,但臣也要告訴老將軍一句話,皇后娘娘是大昭的皇后,從前是,現在是,往後也是,只要皇上在,她就是永遠的大昭皇后。」

  昌平侯大笑,笑著笑著,整個人又昏厥了過去。

  段斐趕緊掐住了他的喉嚨,確認他沒有服毒,才鬆開手,探了他的鼻息,確認人只是昏過去之後,才起身,看著暗衛,「你們先留在這兒,我先回去同皇上和娘娘復命。」

  暗衛看了他一眼,點頭。

  打開門,外面持刀的守衛仍舊圍著屋子,看到段斐出來,他們退後了幾步,但仍然把他圍住了。

  段斐神色無懼,看著領頭的人,「方才顧老將軍的話,你們也應當聽到了。」

  領頭人看著他,仍舊沒有退下,防備沒有減半分。

  段斐也不再說話,只是沉默著往外去,這些守衛也只是後退,並沒有攔他。段斐走到昌平侯夫人面前,跪下來,扶起她,「夫人,請節哀。娘娘說,人這一生,有得有失,有所棄,才能有所得。而我們能做的,就是感恩得到的,忘記失去的,那樣,傷痛才能被遺忘,遺忘才是撫平傷口的最佳良藥,才是通往前路的明燈。」

  昌平侯夫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似是反應遲鈍似的,過了許久,才抬頭看向段斐,「皇后娘娘,她是這麼說的嗎?」

  段斐點了點頭,起身,用力把她攙扶了起來,「這是娘娘讓我轉述給夫人的話。娘娘還說,對不起。然她是大昭的皇后,不管是為了皇上,還是為了天下百姓,都只能如此。」

  昌平侯夫人愣了愣,抬手抹了眼角滑過的眼淚,過了許久,才點頭,面色痛苦掙扎,唇瓣抖動了許久,閉上眼,輕聲道:「那,娘娘還好嗎?」

  段斐知曉她的意思,「消息送進宮的那日,娘娘把自己關在長寧宮一個下午,皇上陪了她一個下午,只是紅了眼而已。」

  昌平侯夫人哽咽道:「娘娘沒有對不起我……往後,深宮庭院深深,讓娘娘保重啊。」

  「夫人放心,我定會把您的話帶給娘娘的。」

  昌平侯夫人點了下頭,又點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這個陰沉沉的天,最後把視線投向了屋內,「他,還好嗎?」

  「暈過去了,要辛苦夫人照顧了。」

  昌平侯夫人搖了搖頭,蹣跚著步子,朝屋中走去。

  這一生,她對他,有過愛,有過恨,恨不消,愛也不會散,這些激烈又極端的情感,歸根結底,不過是她還在乎。

  段斐看著她仿佛瞬間老去的佝僂背影,心中泛起一陣酸澀,酸從何起,澀往何處,他也不知緣由。

  他只是想起了,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被放在手心的三顆櫻桃,那份留存在唇齒間的香甜,仿佛揮之不去了。

  從此,這世間的金錢權力,都誘惑不了他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所有的陰謀詭計,都終結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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