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為了一封信


  兩人閉上眼睛,都很虔誠。睜開眼睛後,兄弟倆對視笑了一笑,秘而不宣。

  這長明燈要守上個一天一夜,是謝氏一脈春祭前的一個儀式,大概是要年輕晚輩學會堅持與耐心的一課。

  春祭正日,分散各地的謝氏後人,會抵達宗祠在正午之後的第一個吉時,祭拜共同的祖先堯卿公,到時弘道公的靈位要暫時移到偏廳。

  守著長明燈是一件十分無聊的事,熬了近十個時辰,夜漸深了。

  謝傅看著已經支持不住熟睡過去的堂兄,露出笑容,繼續守著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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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傅一邊閉目養神一邊守著燈柱,漫漫長夜倒是難熬……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外面傳來雞鳴聲響,在這個寂靜的時分尤為響亮,細細一聽這雞鳴聲卻與尋常雞鳴有些不同,尋常雞鳴是三短一長,這雞鳴聲卻是四短一長,當然若非有心細聽是分辨不出來的。

  謝傅聽這雞鳴聲,卻有些苦惱,早不來晚不來,這個時候來。

  衡量一下只是片會的功夫,便拿定主意,小心翼翼的走出祠堂,離開宗廟,攀爬圍牆離開府邸,沒走多久便看見有一男子趴在府邸外圍的圍牆邊,扯著嗓子模擬雞鳴聲。

  謝傅遠遠的就出聲道:「別叫了,我來了,你這麼個叫法豈不讓人猜疑。」

  男子嘿嘿一笑:「還不是怕公子你聽不出來。」

  謝傅應道:「怎麼會聽不出來,你叫個一兩聲,我馬上就聽出來了。」

  男子嘿笑:「差點忘了,謝公子你可是有一雙絕耳,漫說這一聲擬叫,就是十幾種樂器……」

  謝傅打斷道:「你就別給我戴高帽了,茶葉呢,我趕時間。」

  說著目光掃向男子雙手,卻兩手空空如也,只聽男子笑道:「恐怕你趕不了時間,我今天不是來送茶的,送信的船隻不知道出了變故

  ,臨時要返回蘇州。」

  什麼信讓謝傅如此重視,竟讓謝傅在守長明燈的時候不惜前往取信。

  卻是他的老朋友蒹葭先生的來信,兩人書信往來多年,雖素未謀面,卻是縞紵之交。

  在謝傅心中,蒹葭先生有很重的分量,書信很慢,一年下來也互通不了幾封信,所以每一份來信都是彌足珍貴。

  男子卻不緊不慢的把右手伸出來。謝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把三文錢遞到他的手上,男子這才轉身前面帶路。

  走了好一段路,卻還沒到,謝傅有些心急,問了一句:「到了沒有,到底在什麼地方?」

  李二應了一句:「當然在碼頭了。」

  謝傅眉頭一皺:「這麼遠,那走快點吧。」

  「我這腳走不快,要走快得……」李二嘿嘿一笑,把右手伸了出來。

  謝傅見狀臉色一冷,沉聲道:「李二,我平時差使你,是希望你少幹些偷雞摸狗的事,你還真當我少了你不行嗎?」

  李二立即悻悻的縮回手,繼續趕路,腳上的步伐也加快許多,過了一會主動道歉道:「李公子,剛才對不住啦,我就是賤骨頭,就是想聽你訓我幾句。」

  謝傅無奈搖頭,卻什麼話都沒說。

  終於到了碼頭,船隻卻裝完貨,剛剛起航離岸。

  謝傅見狀一邊奔跑,一邊大喊:「劉掌柜,我的信!」

  見謝傅一副要下水游過來,船隻才重新靠岸。

  從船上下來一個中年商人,對著謝傅說道:「你著什麼急啊,我半個月後又回來了。」

  謝傅應道:「你這麼耽擱半個月,我回信就要慢上半個月,怕那邊等久。」

  中年男人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遞給謝傅,「給!」

  謝傅滿心歡喜接過書信,「劉掌柜,多謝了。」

  剛剛走過十里長街,謝傅忍不住又把懷中的書信拿了出來,對著書函看了再看,信還未拆緘,謝傅卻有點捨不得看的感覺。

  這個世上唯有蒹葭先生能夠走進他的內心,讓他產生共鳴。

  如果蒹葭先生知道與他通信的是個年輕人,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想到這裡,謝傅不禁一笑,突然看到前方滾滾濃煙席捲而起。

  大概在家的位置,謝傅心中有不好預感,拔腿往自家方向奔跑,心中暗暗祈禱可不要是自家著火了。

  越是靠近敲鑼打鼓的喧鬧聲響越發清晰,一顆心砰砰作跳十分忐忑,來到長巷口看清著火的正是自家府邸,拼了命往家裡跑,趕回去救火。

  忽然看見堂兄遠遠的朝他奔跑過來,人被菸灰熏得的灰頭灰腦,一身儒雅的禮服也被水打濕,十分的狼狽。

  謝傅人未靠近,就對著謝禮喊道:「兄長,回去救火啊!」

  謝禮人一靠近,就把著急回去救火的謝傅拉住,急道:「你不要回去!是寢堂著火了!」

  謝傅聽此一言,整個人頓時呆住,萬念俱灰,驚呼一句「完了!」他闖下大禍了!

  謝禮又道:「你聽我說,寢堂著火,你我難辭其咎,這是五兩銀子,你現在就遠走高飛,跑的越遠越好,這事由兄長一人承擔!」

  謝傅凜然道:「那怎麼行!先救火再說!等火滅了之後,該怎麼處置,我再認罰。」

  謝禮怒了,吼道:「你還不明白嗎?燒的是寢堂,毀的是我們謝氏一脈列祖列宗的靈位,這是彌天大禍,爺爺必須給同族眾人一個交代,依家法處置,你鐵定是活不了!」

  謝傅呆了一呆,他能想像到事態的嚴重性,特別是在如此重要的日子。

  謝禮見謝傅似傻了一般,又吼了一句:「還愣著幹什麼啊!男兒大丈夫別優柔寡斷了!」說著把錢袋子強行塞到他的手上。

  謝傅看著滿臉著急一心為他著想的堂兄,開口平靜道:「要我走可以,你卻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將著火的全部過失推到我的身上。」

  「傅,我恐怕做不出來!」

  謝傅淡淡道:「我在家裡可有可無,兄長你卻不同,你是爺爺的希望。」

  謝禮看著謝傅不知道說些什麼好,謝傅說的一點沒錯,光耀謝家門楣的重擔還在他的身上,他還有好多的事情要奮鬥,這只是人生路上一道小小的坎,如果就此而終,他才是最大的罪人,最大的罪過。」

  謝禮終於開口了,一臉堅毅道:「為兄絕不辜負你的期望!」

  謝傅露出了笑容,也接過了錢袋子,好好的看了兄長一眼,轉身而去。

  謝傅一直走一直走,他的內心空蕩蕩的,就只有一個念頭,走的遠遠的,攬下所有責任。

  直到傍晚時分才停下來歇息一下,早已經遠離繁華的揚州城區,也不知道身處何處,找了顆樹背靠坐下,發著呆……

  想著早上寢堂著火的事情,如此的突然宛似做夢一般。

  畢竟是生活了四年的地方,這四年來一幕幕在腦海里划過,爺爺、堂兄、金伯,只感覺這些名字已經有了親情的牽掛。

  想著想著,謝傅竟累的睡著了。

  直到寒意將他凍醒,夜幕不知道何時降臨,周圍已經漆黑,遠處是稀薄的幾戶燈火。

  再遙遠處,是暈淡卻泛散的微光,像一個藏在揚州城內百街千巷中的月亮在潤澤萬戶人家。

  那微光充滿神秘引人一探究竟,謝傅卻往相反的方向跑,他跑到一處山頭高地,踮起腳尖,依然不足以遠眺揚州城的全貌。

  謝傅就再往上跑,終於到達能夠俯瞰揚州城全貌的高度,壁牆洞天之下,街巷萬燈蜿蜒相連如串串珠簾,樓宇百座點聳而立如璀璨明珠。

  「草長鶯飛人走馬,不知已是少年郎。江都咫尺無歸處,我在天涯念高堂。」

  哈哈哈,謝傅一聲瀟灑狂笑,步伐更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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