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怪物
李書意不認識穆然,可是他認識易天。
其實說認識倒也談不上,白家易家一北一南,圈子不同,生意上也沒什麼來往,不過是有過一面之緣罷了。
但他對易天印象很深刻。
易天跟白敬完全不一樣。
白敬心思深重,喜怒不形於色,平日裡總是戴著副溫和的面具,實則性情涼薄。易天長了張英氣逼人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五官格外深邃,整個人的氣質卻很是冷厲。
讓人一眼望去就心裡發怵。
李書意沒想到,大名鼎鼎的船王易崢嶸的孫子,他印象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會露出這樣溫柔親昵的表情來。
穆然回過神,既覺得不可思議又開心,因為太激動,往前走時腳還絆了一下差點跌倒。是易天及時抓住他的手,又順勢把人抱進懷裡。
「易天!」穆然抬起頭來,神態跟剛剛穆槿叫他時一模一樣,全是喜歡和依戀。
易天被他嚇了一跳。這人總是這樣不小心,說了多少次也沒用。他本來想開口訓人的,一看穆然的眼神,心就軟得一塌糊塗,哪還記得自己要說什麼。
穆然緊緊抓著易天,想問他怎麼突然過來了,又想起身後還有那麼一群人等著,趕忙牽著他的手走到李書意和靳言面前,介紹道:「這是易天,我的愛人。」
又轉頭跟易天道:「這是李書意和靳言,我新交到的朋友。」
他太高興,話說完了才忐忑起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種事的,他之前也沒提過,李書意和靳言可以說是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好在,他話音剛落,李書意就主動朝易天伸出手道:「幸會。」
易天哪可能讓穆然身邊出現他不清楚的陌生人,早在穆然跟他們第一次碰面時,兩人就被他查過了。眼下他卻是不動聲色地握住對方的手,頷首道:「幸會。」
這一抬手,李書意也才看清,他無名指上戴著和穆然一模一樣的戒指。
穆然看李書意和靳言並沒有露出排斥反感的表情來,稍稍放了心。正想提議大家一起吃個飯,坐下來慢慢聊,蘇文陽就走到易天身邊,低聲提醒道:「易少,該走了。」
他皮膚白,面容冷峻,戴著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有些不近人情。穆然一直莫名怕他,這下也禁不住問道:「才剛到怎麼就要走呀?」
蘇文陽沒說話,易天解釋道:「我是臨時回來的,晚上要去公司開會,明天還得走。事情很快處理完了,下次回來再好好陪你,嗯?」
穆然又不傻,瞬間就明白過來了,易天這是特意繞了一圈來看他的。這下就有些生氣:「你忙就不要過來了。你這樣,又休息不好,馬上還要接著工作,而且……」
易天笑著打斷他,聲音溫柔得不像話:「那我下次先問你,你同意了我再過來看你好不好?」
穆然哪經得住這種哄,耳朵都紅了。身邊還有那麼多人,易天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他卻要有所顧忌。就胡亂地點點頭,推著易天道:「你快走吧,不要耽誤正事了。」
穆然性格內斂,一向不喜在別人面前過於親密。易天為了騰出時間過來,不知打亂了多少工作計劃和行程安排,最後卻連個吻都討不到。
其實易天也覺得他哥說得挺對,他是折騰。
可是沒辦法,實在太想了。想到不來看這麼一眼,他根本就定不下心。
跟眾人道了別,臨上車,易天又把穆然拉進懷裡輕輕抱了一下,叮囑他有什麼事一定要馬上聯繫自己。
穆然怕他誤了正事,連連點頭催著他上車,易天這才離開了。
穆然的病房在療養院的中心區,他請李書意和靳言一起上去休息,待會兒靳言去康復中心也方便。
大家一起上樓時,穆然卻有些心神不定。易天擔心他,他當然也會擔心易天,易天胃不好,忙起來又沒日沒夜的,還不知道能不能按時吃飯,有沒有好好休息。他想著,眉頭都皺了起來。
回了病房,正想好好介紹一下兩個小孩。結果穆槿脫了外套,露出手腕上的紗布,穆然又被嚇了一跳。
穆槿從小就懂事過了頭,這次受傷連眼淚都沒掉過,別人問她她也說不痛。此時卻歪著頭軟軟地靠著穆然,有些撒嬌的樣子。
穆然心疼得不行,問是怎麼回事,廖飛才跟他說了。
這事其實已經有兩天了。穆槿他們班有個熊孩子惡作劇,在她下樓時推了她一下,她跌倒時不僅撞到頭,手腕處還不小心蹭掉了一塊皮。
徐哲浩當時就在後面,一看穆槿受了傷,把那小男孩按在地上揍,打得人口鼻都出了血,老師來都差點拉不住。
易天穆然不在,這事還是徐哲浩的父親出面處理的。易天怕穆然擔心,就沒有立刻告訴他,正好臨近周末了,乾脆直接讓人把穆槿送過來。徐哲浩一向是穆槿的小尾巴,反正兩家關係好,就跟著過來了。
穆然聽了,輕輕摸了摸穆槿頭上鼓鼓的小包。知道醫生檢查過了,沒什麼問題才放了心。
想了想,他又跟徐哲浩道:「哲浩,謝謝你保護槿槿。但是以後遇到這種事,我們可以先找老師,讓老師來處理好不好?」
穆槿在旁邊也跟著點頭:「徐哲浩,打架不好。」
徐哲浩眉毛粗,眼睛很大,兩顆眼珠跟黑葡萄似的。當下就看著穆然大聲道:「我知道了穆叔叔!我以後不打架了!」
但是有人欺負穆槿,我還是會揍死他的。他在心裡理直氣壯地補充了一句。
穆然欣慰地摸摸他的頭,這才跟一直看著他們的李書意和靳言做了介紹。
李書意也不問穆然為什麼愛人是個男人,卻有個女兒,反倒耐下心逗著兩個小孩說話。
穆然有些意外,以李書意的性子,本來還擔心他會嫌孩子鬧騰惹人煩的。靳言呢,本來就是個孩子王,要不是現在身體不好,簡直恨不得帶著兩小孩往樹上躥。
房間裡的氣氛很是不錯。
後來等到兩人要離開,小孩也不在身邊了,穆然才找到機會,很是抱歉地跟李書意道:「對不起,嚇到你們了吧?我之前也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們的,只是……」
李書意懂他的顧慮,打斷他的話道:「穆然,其實我愛的也是個男人。」看穆然吃驚的樣子,他又笑道,「只是很可惜,他不是我的愛人。」
推著靳言去康復中心的路上,夜幕已經快落下,療養院內的建築都亮起了燈。
靳言也不知在想什麼,好一會兒才道:「李叔我總覺得,那個易先生……」他咽了咽口水,「是個不簡單的人啊。」
好像動物本能似的,靳言從易天身上感受到了跟白敬一樣的氣息,那種讓他一見就頭皮發麻,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氣息。
李書意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搜易天爺爺的名字,然後遞給靳言,淡淡道:「這個,是他爺爺。」
靳言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堆生平簡介。
李書意被他的樣子逗笑,只是那笑容沒有停留多久就被風吹散了。他微微仰起頭,看著遠山,眯起眼輕嘆道:「原來我也有羨慕別人的時候。」
「李叔你說什麼?」靳言抬起頭看他。
李書意把他被風吹得立在頭頂,打了個小捲兒的頭髮壓下去:「我說那兩個小孩真可愛。」
「對吧對吧!我也覺得可愛!好想要個女兒啊……」
李書意曲起手指敲他:「連自己都養不好,還想養女兒。」
「真的李叔!我要有孩子,我一定會對他很好的,不會像我爸那樣……其實我媽對我就挺好的。」
李書意推著他繼續走:「不恨她嗎?」
「不恨啊,她自己走了也許還能活,帶著我,可能我們兩個都活不了。她也是沒辦法。」
「那你想找她嗎?」
靳言搖頭:「她現在有自己的生活了吧,我不想再去打擾她了。」
李書意不說話了,靳言嘆了一口氣:「而且她看到我,捶足頓胸地後悔自己拋棄了這麼一個英俊的兒子,我也是很苦惱的啊。」
李書意面無表情:「捶,胸,頓,足。」
靳言沉默,哈哈哈乾笑了幾聲:「反正都差不多嘛。」
又被李書意敲了一下。
兩個小孩來了以後穆然那裡就很是熱鬧。
有時候在外面碰到,他在前面,穆槿跟著他,徐哲浩跟著穆槿,廖飛羅宇護在後面,跟接火車似的,畫面很是好笑。
周末時氣溫降得厲害,李書意跟穆然待在病房喝茶聊天,羅宇送靳言去了康復中心。穆然有些咳嗽,吃了藥,看兩個小孩在房間裡待得無聊,就給他們穿上厚外套,讓廖飛帶他們去外面活動活動。
他們走了後房間裡變得安靜許多,兩人聊著聊著,李書意先打破了禁忌,主動提道:「其實我以前見過易天,也聽過一些關於他的傳言,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你們。」
穆然驚訝,隨後又笑:「看到我是不是有些失望?很多人都說我們不配呢。」他不好意思地道,「我也覺得不太配,我們差距太大了。」
李書意搖頭:「這話你可別當著易天講。」
穆然擺擺手:「我可不敢說,他生起氣來很可怕的。」又嘆了一口氣道,「其實也不是因為差距。」
見李書意皺眉露出不解的樣子,穆然就跟他聊起了過去的事。
講到那場車禍,他神情有些惆悵,說出了從沒告訴過別人的心裡話:「所以我總還是有些擔心,擔心自己是他迫不得已的責任和負擔。」
這跟自卑無關,他只是怕易天被束縛在這個道德框架里,拖著這份救命的恩情,是不是想掙脫都掙脫不開了。
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偉大和特別,不覺得易天該至死不渝地愛他。哪怕突然有一天,易天想跟別人在一起了,他也覺得沒什麼。
那是易天的選擇。
而現在那麼多人盯著他們,他又時不時地生病……穆然有時候都替易天覺得累。
李書意不說話,抬起手慢慢解開襯衣上的三顆扣子,把領口敞開,露出胸口上的疤痕,在穆然震驚的表情里淡淡道:「豁出命去救自己愛的人,這種事我也做過。可是穆然,愛跟恩情不一樣。恩情可以要挾,愛要挾不來。易天如果不愛你,你以為你們能走到今天嗎?」
穆然早把自己的事拋到腦後,臉上全是自責,後悔自己說這些幹什麼,白白惹得李書意傷心。他看著李書意平靜的表情,想問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想安慰又覺得話語淺薄。
李書意拉攏領口,扣上扣子。
他並不需要安慰。只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面對著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的穆然,他反倒可以放下心防,坦然展露他的傷口,甚至說出一直以來藏在心底的困惑。
「我大概是個怪物,不知道該怎麼愛人。自以為付出了很多,對方卻對我恨之入骨。」
「迫不得已的責任和負擔。」他笑著念了一遍,「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比我更能體會這句話了。」
李書意沒把白敬想要他死的事說出來,那大概會嚇壞眼前的人。他也不想喋喋不休地抱怨,一副全世界都對不起自己的樣子,那太難看了。只是每每想到過去,腦海里總會浮現出白敬在花房裡笑著看寧越畫畫的樣子。他把這一幕一遍遍地跟自己對比,才驚覺這些年來,白敬對他有多麼厭惡和不耐。
「李書意……」穆然聲音低啞,垂著頭,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你不是怪物。」
李書意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別為我難過,都是過去的事了。」
話音才落,門突然被推開,兩個小孩快跑進來,手上提著袋包裝可愛的曲奇餅乾,興奮地說剛才遇到了誰,玩了什麼好玩的,又是怎麼收到了這份禮物。
穆然還回不過神,李書意卻已經收斂好了所有情緒。
他幫穆槿和徐哲浩打開餅乾,然後在兩個小孩清脆的道謝聲中,笑著回了一句不謝,又伸手摸了摸他們的頭。
沒多久靳言羅宇也回來了,房間裡變得越來越熱鬧。
等這個周末過完,因為還要上課,穆槿和徐哲浩就先回去了。又過了一個星期,易天終於結束了手上的工作,不用再時時往國外跑,來了療養院接穆然回家。
臨走前,李書意去送他們,易天突然道:「白家人在找你。」
李書意愣住。他已經跟所有人斷了聯繫,也從不打探白敬的動向,還真不知道他在找他。
「誰在找李書意啊?」穆然沒聽清,看著易天問。
易天沒急著說話,李書意倒笑著答了兩個字:「仇家。」
穆然慌了:「那怎麼辦啊?你跟靳言待在這裡豈不是很危險?要不然你們……」
易天握了握穆然的手讓他不要那麼著急,問李書意:「需要我幫忙嗎?」
李書意遲疑了下便道:「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就先謝過易先生了。」然後他看向穆然,正色道,「穆然,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麼事,可以的話,還請你幫我多看顧靳言。」
「你別說這種話……」
見李書意不鬆口,穆然只得點頭:「好,我答應你。」面上全是擔憂。
李書意嘆氣:「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送走了兩人,車都已經徹底看不見了,李書意還站在原地不動。
換做是以前的他,怎麼都不可能這樣做。
但他實在太累了,他跟白敬斗不起了。
他自認臨走前已經給足了誠意,但看來那人還是容不得他這麼一個不安定因素活在外面。
李書意把手插進褲兜,手指隔著錫箔紙按在藥片上,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心灰意懶。
他還能活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