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愛情買賣(一)


  臥室。

  下午,日照強,光滲飽厚密的棉窗簾,兒童房盛滿蜜糖似的暖金。

  搖搖床上睡著小寶寶,床下,橫陳著一條怪異的手臂。

  手臂生得骨肉翻折,擰麻花般紅白虬結,循著手臂往上,是一顆血淋淋的腦袋。

  這隻手攀上床欄,血拖成一道長長的污漬。

  小寶寶陡然驚醒,與怪物心跳面對面。

  小孩兒靈感強,常能看見不該看的,尤其這種兩歲不到的嬰孩。

  「吭……」小寶寶鼻孔擴張,鼻樑皺縮,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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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兜頭扣住那顆血葫蘆腦袋,如抓籃球般輕巧。

  是個二十來歲的男人。

  他衣衫襤褸,黑髮蓬亂,瞳色烏沉,鼻樑與下顎線條鋒利,零星濺著血沫,氣勢暴戾,極英俊,也極駭人。

  「喜報,你媽死了。」他嗓音陰鷙,一手扣死床邊的血屍幼崽,一手提著顆大血屍的腦袋,晃一晃,介紹道,「你媽的頭。」

  「咯……」血屍幼崽劇烈掙扎,卻被男人摁倒在地,一巴掌拍成血霧,床欄上的膿血隨之蒸發。

  「吭嘰。」寶寶抽噎起來。

  男人剜肉般橫他一眼,挺不耐煩。

  寶寶長得好,烏溜溜的眼睛占去小半張臉,蓄著兩包淚,讓男人一瞪,粉團兒臉一縮,淚全擠出來了。

  男人虎著臉湊近些,略一踟躇,像是要哄孩子,一開口卻是粗聲惡氣:「別哭了!」

  寶寶哭鬧著踢蹬短腿兒,奶白的腳丫不小心踹在男人臉上。

  男人條件反射地還手,一指頭懟向寶寶的小圓肚子。

  寶寶軟嘟嘟的身體一蜷,吐奶了。

  男人一怔,訕訕收回手。

  「嗚哇——」寶寶淚水決堤,憤怒地擰著眉頭,小胖手沒輕沒重地扯住男人額發,拽掉一綹。

  黑而韌的髮絲,在脫離男人身體的剎那,變成一片剔透的鱗。

  男人本能地狂躁,掐住寶寶睡衣上裝飾用的絨毛球球,一把薅禿!

  「球球!」寶寶哭到五官集結,「球球!嗚哇哇哇哇!」

  「你先拽我的,」男人氣勢洶洶,跟個小嬰兒罵罵咧咧地掰扯,「別哭了,你他媽先拽我頭髮,你還有理了……」見說不通,繃著俊臉把絨毛球球塞回小手心,「還你,操!」

  「啵唧——噗。」寶寶淚流滿面地沖男人噴出一個口水泡泡。

  「沒完了?」男人河豚般鼓起腮幫子,雙指猛一掐臉,沖寶寶噗了個大的。

  寶寶不甘示弱:「啵唧——噗!」

  男人:「噗!噗!」

  寶寶:「啵唧……」

  男人:「噗!噗!噗!」

  寶寶:「啵……」

  男人喪心病狂:「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寶寶驚了,痴呆狀,任口水馳騁並滴落在小花圍嘴上,甚至忘記凝水成泡。

  男人薄唇微揚,於冷峻中透出一抹喜色。

  贏了。

  寶寶從未見過如此喪心病狂的成年人,麵團兒身體在搖搖床上滾來滾去,哭得直尥蹶子。

  「寶寶怎麼了?」保姆午睡被攪擾,披頭散髮地闖進臥室。

  上一秒還在欺負小孩兒的男人如幻影般消散了。

  ……

  龍與狼交合,生睚眥,乃凶獸。

  此獸半龍半狼,主刀兵征戰,生性暴虐嗜殺,偏執狹隘,連瞪眼之仇也必將回瞪以報,由此得名睚眥。

  ……

  車輪碾過幾塊土坷垃,喬樂然被顛醒。

  他做了個夢,夢很模糊,好像是幼年的他趴在搖搖床里哭,別的記不住了,只殘留著一股被欺負的憋屈。

  後頸汗濕,喬樂然直起身,褪下套著手腕的皮筋,在腦後扎一把小揪。

  青木灰色的碎發,被他一攏,下顎線盡露出來,清晰銳氣。他臉盤小,眼睛就顯得尤其大,烏溜溜的特別漂亮,還透著三分稚氣。

  他瞥一眼窗外荒涼單調的景色,懨懨地癱在後排座上,忽然微信提示音響起,是聶飛。

  聶飛:景哥說你又上山拜老公去了。

  喬樂然忿忿敲字:狗屁老公,讓他滾。

  聶飛:你不三年一拜嗎?去年都拜完了,今年又去?

  喬樂然:寶盆兒又給算了一卦,說我十八歲這年大凶,分分鐘橫死街頭,得多拜拜。

  聶飛:張寶盆想坑錢吧,他按次收費?

  喬樂然:他領我拜一次,收兩百萬。

  聶飛:……我他媽收拾收拾當神棍去得了。

  喬樂然噌地坐直了,一埋汰張寶盆他就來勁兒:盆哥說他不收錢,幫我純為結善緣。

  聶飛:那他收那兩百萬,是指兩百萬冥幣嗎?

  喬樂然:那叫車馬費,意思就是他光報銷個車費,挺高潔一人。

  聶飛:操,真能裝。

  喬樂然目光幽涼:兩百萬車馬費,估計是騎牛頭馬面來的。

  聶飛:嗐,誰讓叔叔阿姨信呢,忍著吧,等你下山給你慶生。說好了,滿十八歲當天哥兒幾個帶你開葷去,你別慫。

  喬樂然耳根一熱,緊張得猛抖兩下腿,語氣卻挺裝逼:行啊,開唄,誰慫誰是孫子。

  聶飛:成,拜你那龍神去吧。

  ……

  拜神這事,說來話長。

  喬樂然是早產兒,打小體弱多病,災禍不斷,出生沒多久,鬼門關就闖過好幾遭了。

  據他媽徐莉描述,他在嬰兒時期經歷過幾次查不出原因的呼吸驟停、心臟驟停,嗆奶嗆到臉發紫是常事,因小概率巧合出意外也是常事,除此之外,他一歲之前身上隔三差五就會冒出烏青掐痕,掐痕集中在胸口和脖子根,每次掐痕褪去,他都會大病一場……

  喬樂然對徐莉說的這些事毫無印象,他從小接受的是現代教育,主張破除迷信走近科學,讓他信這些實在有難度,徐莉渲染得再玄,他都能用科學解釋突突回去。

  可徐莉信,她丈夫喬萬山也信,他們四處求神拜佛都無甚成效,最後托人請來張修鶴這老神棍。張修鶴五歲隨高人進山修仙,據說極其靈驗靠譜。

  據張修鶴卜算,喬樂然的命格不僅不凶煞,反而是仙人下凡遊歷,乃半仙之體,命格祥瑞,財富、容貌、天賦、親緣、桃花……無一不佳,此生盡享萬千寵愛,榮華富貴。

  可岔子出在時辰上,徐莉預產期本在六月,因洗澡時打滑磕了肚子導致早產,喬樂然不幸誕在至陰之時,八字奇輕,易與鬼通。

  普通人八字輕不要緊,頂多遇到幾樁不痛不癢的靈異事件,茶餘飯後多些談資罷了。可喬樂然的八字輕起來,就如幼童攜寶過市,惡鬼妖邪眼饞至極。

  半仙之體,妖邪魔怪啖其肉,飲其血,噬其骨,對修行大有補益。

  祥瑞命格,孤魂野鬼害到他魂飛魄散,就能鳩占鵲巢,取而代之。

  喬樂然招引邪祟太多,張修鶴自稱應付不來,但他給徐莉和喬萬山支了一招,叫他們把喬樂然供奉出去,禍水東引。

  受供者是龍潭山祠堂中供奉的龍神,據張修鶴羅盤測算,這座龍神祠中盤踞著一條真龍,它可為喬樂然蕩平一切邪祟災厄,護他一生平安喜樂。

  而作為交換,在玄學層面上喬樂然將成為龍神的所有物,需終生侍奉、供養這位龍神。

  徐莉和喬萬山起初不太樂意,覺得這事兒聽著邪性,怕出岔子。可小兒子實在厄運纏身,夫婦二人左思右想,覺得還是小命要緊。況且這事兒聽著雖然玄,但他們也沒見著天上就真飛來條龍跟他們搶孩子,他們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往家裡請一尊龍神像,逢年過節讓喬樂然磕頭,然後每隔三年去龍神祠祈福燒香,其餘全部照舊。

  據徐莉說,自從拜過龍神,喬樂然就再沒出過事。

  喬樂然對這番說辭的反應是……呵呵。

  這時,車隊在土道邊陸續停下。

  路旁一戶農家樂,喬萬山下車,叩喬樂然車玻璃:「下來吃口飯。」

  喬樂然乖乖下車。

  路邊,張修鶴讓徒弟一左一右攙著,鶴髮如雪,長袍揮灑,端的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喬萬山的生活助理恭敬上前,問大師有無忌口,喬樂然路過,心不在焉地聽著。

  「師父近日辟穀。」一位弟子開口,音色和煦,語氣謙遜,遣詞造句也有點兒不在紅塵中的意思。

  但喬樂然之前私下裡跟他胡侃逗貧時,這位與張修鶴同鄉的青年不慎被喬樂然侃至懵逼,把張修鶴本名張寶盆,三十五歲之前一直老老實實在家種地,根本不是五歲隨高人進山修仙的歷史給禿嚕出來了。

  周樹人棄醫從文,張寶盆棄農從仙,立意高遠,值得鼓勵。

  弟子謙和道:「五穀會傷修行,家禽家畜沾染濁氣,也不方便入口,只要為師父準備一些清淡蔬果……」

  喬樂然眉稍一揚。

  弟子:「……或未染人間濁氣的野禽野獸,也就可以了。」

  喬樂然眉梢歸位。

  要吃野味您直說。

  他蔫蔫地走進農家院,穿著限量版球鞋的腳踏過院外及踝的荒草,激起一蓬尖細的驚叫。

  「噫呀呀。」

  「好疼……」

  「嘰!」

  音色像小雞仔兒,說的卻是人話,分貝明明不小,喬樂然卻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肉眼無法捕捉的、蠓蟲般微小的山精們撲簌簌滾下草尖兒,又振翅起飛,窸窣的報信聲如潮水,一**接著力,向山頂的龍神祠漾去。

  「童養媳……」

  「童養媳又長高了!」

  「尊上的童養媳來啦。」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後來,在神力作用下,樂樂恢復了嬰兒時期的記憶……

  樂樂:我一歲的時候,把我懟吐奶那人是你吧?

  睚哥:不知道。

  樂樂:還薅我毛絨球球!

  睚哥:不清楚。

  樂樂:還衝我噴口水,我噴你一下,你他媽噴我五下!

  睚哥老臉通紅,撒謊:不是我!你記錯了!

  樂樂:你是一點兒逼臉都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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