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楊琛


  事實上楊琛不知道的是,王學褀已經拍了一部電影,是舞蹈家楊麗萍投資並主演的自傳體電影,名字叫作《太陽鳥》。

  這部電影還在去年獲得了蒙特婁電影節特別評審團大獎。

  而且前世《天下無賊》的本子也是從王學褀手裡流出去的,最終落在了馮小鋼手裡,這才有了葛大爺和劉天王主演的那部電影。

  「看來你還不夠了解我,不過沒關係。在導演這個行當里,我確實只是一個新丁,還需要繼續進修。」王學褀道,「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需要一個好劇本,所以我挑中了這個本子。」

  「《天下無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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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王學褀點頭道,「這是一個好故事,儘管是一個關於賊的故事,但是它很完整。只需要稍稍改編,就是一個好劇本。」

  楊琛道:「您怎麼會看中它的?我本以為你們會更喜歡《青衣》。」

  「我確實是通過《青衣》注意到你的,又在市面上看到你的幾本書。」王學褀笑道:「你的書賣的很好,少年天才,一字一金,簡直是如雷貫耳啊!」

  楊琛故作靦腆地笑:「哪裡,王老師見笑了。」

  「我可不是瞎說。」王學褀擺手道,「你的幾本小說我都看過。故事也都是好故事。」

  楊琛實在是好奇,這個本子為什麼會被王學褀橫插一扛,問道:「那為什麼會選中《天下無賊》?」

  「《青衣》很好,但它更適合做成電視劇,用一部百十分鐘的電影想拍出來,只怕要下一番大工夫,這是我所力不能及的。

  還有你的《劍雨》,也是一個很完整的故事,而且畫面感很強,如果化作影視語言,會很有江湖氣。但是很可惜,這個是一個武俠故事。」

  楊琛有些疑惑:「《青衣》我可以理解,但您說《劍雨》是一個武俠故事很可惜,是什麼意思?」

  王學褀聞言笑了:「我倒是忘了你還很年輕,不懂這其中的道道。」

  楊琛連忙拱手:「還請王老師多指點。」

  「談不上指點。」王學褀應了一句,問道,「你覺得要做一部電影最重要的是什麼?」

  楊琛這一瞬間恍然大悟:「是錢!原來如此!」

  王學褀聞言反而很詫異,驚嘆道:「你果然聰明,而且還很機敏。」

  「王老師過獎了。」楊琛道,「很多事情就差那麼一層膜,但如果不是王老師點破這個關隘,只怕我想破腦袋也想不通。」

  王學褀搖搖頭:「能這麼快反應過來已經很難得了。包括我也是在這個行當里摸爬滾打才漸漸悟出來的。

  一部戲最重要的是錢。一部武俠電影,不僅投資高,而且沒法兒植入GG,風險大了,就不容易拉來投資。沒有錢,哪能做得成電影?」

  楊琛深以為然,嘆道:「王老師通透!」

  王學褀聞言樂了:「你這是把我的話又還給我了啊!」

  楊琛道:「王老師說我那是誇我,我說王老師這是真誠的贊服!」

  「哈哈哈……」王學褀大笑,「我就當你說的是真話。說起來,你小小的年紀怎麼會寫出這麼個故事的?」

  「聽一個潦倒的賊頭兒講的。」楊琛道,「我拿過來進行了藝術性的加工,最終就是這麼個本子了。」

  「哦?」王學褀聞言提起了興趣,「這麼說這個本子還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的?」

  楊琛搖頭道:「江湖故事,哪說的清真假?」

  事實上楊琛確實跟一個潦倒的賊頭兒交流過,不過說的不是故事,而是故事裡單手剝雞蛋的那一手功夫在現實里能不能做得到。

  最初的時候是通過楊林的關係找到了一個在反扒隊做警察的叔叔,後來又經過這位叔叔的介紹認識了那個在街道辦當清潔工的潦倒賊頭兒。

  王學褀問道:「你說的這個賊頭兒還能聯繫上嗎?」

  楊琛知道王學褀的目的,無外乎是電影的宣傳問題,想要藉此炒作,當下搖搖頭:「年紀到了,人早就沒了。」

  「可惜了。」王學褀搖搖頭,轉而問道,「你小說里的黎叔可以單手剝生雞蛋,堪稱神乎其技,這個可以在現實里複製出來嗎?」

  楊琛點頭道:「當然可以。」

  王學褀眼睛一亮,「你見過?」

  「見過。」楊琛點頭,「不止見過,可惜這裡沒有雞蛋,不然我可以給你露一手。」

  王學褀詫異道:「真的?你還會這個?」

  楊琛道:「王老師有所不知,當初就為了這一手,我纏了那個賊頭兒三個月。一直纏到他煩了,他方才鬆口答應教我。」

  王學褀招手喚來助理,吩咐他去買幾個雞蛋來,看著楊琛道:「我是真的想看看,當初剛看完這本小說的時候,這一幕就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腦子裡,構圖、光線、鏡頭,我不止一次的斟酌,糾結,簡直可以稱得上魂牽夢繞了。」

  楊琛理解地點點頭,他知道那種感覺,就跟他第一次見到有人把那一幕復刻到現實里一樣,震撼到目瞪口呆。

  王學褀嘆了口氣,「市井之中藏龍臥虎,只是可惜了,本是佳人,奈何做賊?」

  楊琛認同道:「那個賊頭兒三十歲前風光無限,四十歲後窮困潦倒,他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堪稱振聾發聵。」

  「什麼話?」

  「一天是賊,一輩子都是賊。」

  「是啊。人不能走錯路,一旦走錯了,再想回頭就難了。」王學褀感嘆著,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你說那個賊頭兒前三十年風光,四十歲後潦倒,中間兒那十年呢?」

  「您該想到的。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一曲鐵窗淚,十年無盡愁,做錯了事總要付出代價的。」

  「你說得對。」

  王學褀看著眼前的少年,他覺得楊琛身上有著一種神秘的氣質。

  少年之蓬勃,青年之江湖,中年之滄桑,老年之通透,當這些特質全部匯集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那種氣質超拔脫俗,令人一見難忘。

  而且楊琛的顏值很高,他的五官更多繼承了林菲,線條柔和,眼皮內雙,鼻子高而挺,搭上一雙薄唇,讓他的面相有一種精緻而陰柔的美感。

  但是他的骨架卻繼承了楊林,這又讓他的整個輪廓變得立體而鮮明,再搭上一雙劍眉和一雙燦若點星的眸子,瞬間抹去了幾分女氣,讓他的整體格局變得大氣而舒展起來。

  精緻但不娘,男子氣但不糙。秀雅於外而筋骨暗藏,是那種標準的美男子。

  「王老師?王老師!」楊琛見到王學褀看著自己發愣,輕喚兩聲,「是我的身上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王學褀回過神,搖搖頭:「小楊啊,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楊琛道:「這個倒是想過,以後應該會往文藝界發展。」

  這個年頭還沒有娛樂圈的說法,從事演藝事業的被叫作文藝工作者,除了港台藝人以外還沒有明星和偶像的叫法。

  王學褀聞言點頭道:「你確實應該順著這個路子發展,最好可以來做演員,你是那種老天爺賞飯吃的苗子。」

  楊琛連忙拱手:「王老師捧了。」

  王學褀搖頭道:「你知道判斷一個人能不能成為演員的關鍵因素是什麼嗎?」

  楊琛瞬間想到了「漂亮的木頭」的說法,試探問道:「一張漂亮的臉?」

  說完又想起黃勃,補充道:「還有演技。」

  王學褀道:「你說的這些也對,但是片面了些。

  一個人能不能成為演員,長得好不好看不是決定性的因素,只要長相不令人厭惡,都可以用技術來彌補。演員最重要的東西只有一條,就是所謂的魅力。」

  「魅力?」楊琛好奇道,「這東西還有評判的標準嗎?」

  「當然。」王學褀看了楊琛一眼,奇怪道,「一個人有沒有魅力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你看上一眼,或者聽他說話,再不然讓他走上一圈,就像電影學院和戲劇學院招生一樣,要看學生的聲台形表,但不是為了測試學生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判斷這個學生有沒有潛質,這個潛質就是魅力。」

  王學褀緩了一口氣,「所謂的魅力,可以是一張漂亮的臉,可以是有韻味的台詞,可以是迷人的眼神,換在形體上,就是一種韻調,一種舉手投足間和諧的律動。」

  王學褀說著站起身,在屋子裡邁步走了一圈,看向楊琛:「看出什麼了?」

  「很舒服。」楊琛道,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演員,還是一個已經知天命之齡,把演技打磨到爐火純青的演員。

  他回憶著觀察到的東西:「您轉身的角度,肩膀傾斜的弧度,包括整個身體運動的節奏,都很流暢,很和諧。」

  王學褀點點頭,「你也走上一圈看看。」

  楊琛沒有拒絕,如今的他就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忽然接觸到了一番新的天地,好奇而亢奮。

  他站起身,學著王學褀在屋子裡也走了一圈。

  走完看向王學褀:「王老師,怎麼樣?」

  王學褀搖搖頭,又點點頭:「從表演的角度看,有些僵硬。但是這不重要,這是經驗的問題,在鏡頭裡磨上兩回就好了。

  你的肌肉勻稱,骨架沒有一點兒畸形,而且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當你動起來的時候,你的身體有一種律動的美感,這種美感也就是我們說的身韻,我本以為你是因為學過戲,所以才有這種獨特的身韻美感。」

  楊琛此時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初一見面王學褀就問自己是不是學過戲,但是說到身韻的問題,楊琛道:「王老師有所不知,我的母親是練古典舞的,從小的時候她就教著我練,身韻算是基本功了。」

  王學褀道:「那就對了,這種身體韻律的習慣大多是在童年時養成的,一旦歲數大了,就很難矯正。如果你只是學過兩年戲,是不會有這種姿儀的。想來古書上說潘安姿容既好,儀態亦佳,也不過如此了。」

  楊琛哈哈笑起來,「王老師,您這誇得我是如坐針氈啊!」

  王學褀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個少年的身上確實有著一種難言的魅力,或者說是親和力,跟他聊天很難不讓人心生親近。

  他當下擺了擺手,笑道:「你知道像你這種的,有什麼缺點嗎?」

  楊琛坐下來,給王學褀添了茶:「請王老師指點。」

  「自身的風華太盛,掩蓋了皮肉骨頭的精緻。就像我初見你,第一印象是你的氣質儀態,反而忽略了你還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兒。」

  「哈哈哈哈…」楊琛此時恨不得對王學褀道「會說話您就多說點兒!」

  臉上掛著笑,楊琛拱拱手,「我只當您是在誇我!這個對我來說不重要,我又不靠臉吃飯。」

  王學褀看著楊琛無意間露出的幾分狂態,但心中卻一點兒也不討厭,反而對這個年輕人更增幾分喜愛。

  一老一少兩個人正聊著天,助理帶著買的雞蛋回來了。

  王學褀從中拿過一個遞給楊琛:「小楊,讓我看看你手頭兒的功夫如何。」

  楊琛接過雞蛋,先用手顛了顛,另一隻手手指屈起,在那蛋殼上輕輕一敲,凝目細看,能看到敲擊的那塊兒露出一縷縷細小的裂紋來。

  楊琛解釋道:「我的功夫還不到家,只能取個巧了。」

  王學褀點點頭,屏息凝神,仔細看著楊琛的動作。

  「獻醜了。」

  楊琛話音落下,單手捏起雞蛋,手臂疾速一甩,在桌上快速滑動了一下,手臂抬起來的時候,那枚雞蛋便像陀螺一樣在指尖快速旋轉。

  拇指在下,無名指在上,輕拈著雞蛋的兩端,中指如同彈琵琶一般轉軸撥弦三兩聲,低眉信手續續彈,讓那雞蛋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食指則輕攏慢捻抹復挑,瞬間雞蛋殼便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不斷掉落在桌面上。

  王學褀痴迷地看著這一幕,想像著把這一幕變成電影畫面的構圖和鏡頭調動。

  他這才發現楊琛的手也很好看,骨肉勻稱,線條流暢,手指纖長又不顯得單薄,就像是精雕的藝術品般充滿了美感。

  楊琛兩根手指捏著只剩下一層薄膜的雞蛋,另一隻手將杯中的茶水潑掉,兩手輕輕一捏,雞蛋便散落在了水杯里。

  王學褀「啪啪」拍著巴掌,「神乎其技!神乎其技!我一定要把這一幕拍下來!一定要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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