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下無賊


  雙方分道揚鑣,楊琛沒有回家,晃悠著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院兒里。

  院子不大,但是主人家收拾得很乾淨,而且還種了兩壟菜。

  楊琛在院子裡喊:「老頭兒,我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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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進來,房子都是你的,還要我去迎接你啊!」一道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

  楊琛走進屋子,一個老頭兒躺在搖椅上,身邊放著一個老舊的收音機,正放著京戲,咿咿呀呀的唱:「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滲透了辛酸處淚濕衣襟……」

  「又空著手來啊?」老頭兒調小了收音機的聲音,打量著楊琛。

  楊琛沒說話,熟門熟路地拿來一個搪瓷茶缸,拎過老頭兒身邊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一入口,楊琛臉就皺起來了,「你這泡的什麼茶?」

  「嘿嘿,苦茶啊!」老頭兒呵呵笑,「清心敗火!」

  「今兒個怎麼想起登我的門檻兒了?」

  「沒什麼,想你了唄!」

  楊琛話音未落,一道銀光一閃,直衝他的面門。

  楊琛下意識伸手一夾,夾住了飛來的東西,是一枚硬幣。

  硬幣到了楊琛手裡頓時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的指縫間靈活地遊動起來。

  從小指攀上拇指,又從拇指落回小指,那硬幣像是一個歡快的精靈,在他的手背上、指縫間、手心裡,甚至在腕子上,或翻滾,或旋轉,瞬間飛起消失,又瞬間飛躍在指尖,像是在跳一曲華麗的華爾茲。

  「快了!」老頭兒靜靜看著這一幕,忽然出聲。

  楊琛手指一顫,硬幣頓了頓,落在他的手心裡。

  「我把那個故事賣出去了。」

  「我知道,我還看了。」

  楊琛看著茶几上放著的幾本書,這才想起自己的書出版的時候忘了給老頭兒送幾本。

  「自己買的?」

  「廢話!」

  屋裡的光線不是很好,楊琛看著老頭兒藏在陰影里的臉,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兒,「我說的這次不一樣,有個大導演找上門兒,要把故事拍成電影。」

  「電影?」老頭兒愣了一下,「拍戲啊!」

  「嗯。」

  「關於賊的戲?」

  「嗯。」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老頭兒道:「那你不是更出名了?好事兒啊!」

  「我想演那個賊,但是導演說我年齡太小,估計黃了。」

  「賊有什麼好演的?」老頭兒嘟囔著,「就為這事兒?」

  「嗯。」

  「你還小呢,急什麼?」

  「我也不知道。」

  「那就不要去想。沒了雜念,心就靜了。」

  楊琛攤開手,靜靜看著手中的那枚硬幣。

  「快起來容易,慢下來很難。莫心急。」

  楊琛手掌一顫,硬幣在手心立起來,緩緩滾向手指,立在指尖,頓了頓,還是倒了下去,被楊琛接住。

  楊琛呼出一口氣,「謝了老頭兒!」

  「等戲出來了,跟我說一聲。」

  「行,到時候我送你張電影票。」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放心,老話說禍害遺千年,你歲數還長著呢!」

  「放屁!活千年的那是王八!」

  「就沖你這氣性,短時間也死不了。」

  「誰知道呢?」老頭兒聲音有點兒低沉。

  「放心,我給你送終。」

  「屁!來看我都空著手,指望你啊?」

  ……

  一老一少鬥著嘴,時間過得很快。

  天色漸漸暗下來。

  「留下來吃飯嗎?」

  「還是算了。沒跟家裡人說。」

  「那就趁著天還沒黑,趕緊回吧。」老頭兒說著站起身。

  楊琛也站起來,「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老頭兒擺著手。

  楊琛邁步出了屋門,走到院門口,回頭看去。

  老頭兒扶著門,正看著楊琛的背影。

  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雖然舊了,但是很乾淨。

  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

  見到楊琛回頭看過來,老頭兒揮揮手:「路上小心啊!」

  那隻手只有三根指頭。

  楊琛心裡有些酸澀。

  他至今不知道老頭兒的大名,聽那個反扒隊的叔叔講,這老頭兒姓梁,因為缺了兩根指頭,所以別人叫他粱三兒。

  正如楊琛所說,三十歲前風光,四十歲後潦倒,無兒無女。

  本來住在一個廢棄的工廠倉庫里,後來遇到了楊琛,楊琛央著家人把這套偏僻的小院兒給了老頭兒住。

  兩人雖無師徒之名,但有師徒之實。

  有些話跟家人不能說,但跟老頭兒交流卻無禁忌。

  誰能想到,只是七八年的工夫,不知不覺的,老頭兒就真的老了。

  楊琛轉身邁步,手臂抬起朝著老頭兒擺了擺。

  「阿琛啊!」

  身後又傳來聲音。

  楊琛腳步一頓,迴轉身。

  「要乾淨啊!」

  「哎!知道了!」

  楊琛邁開步子,走進夜色里。

  老頭兒悵然若失地站在那裡,口中喃喃著「要乾淨啊!一定要乾淨!」

  ……

  不知過了多久,老頭兒摸索著打開屋子裡的燈,孤獨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發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燈光照出一道人影,「大肉餃子,配上老陳酸醋,地道!老頭兒,你的牙沒問題吧?」

  「你怎麼回來了?」

  「嗨!這不是看你一個孤寡老人可憐見兒的,我這人就是心軟,沒辦法!」

  「臭小子!」老頭兒罵了一聲,「跟家裡人說了嗎?」

  「打過電話了,晚一點兒回去。」

  燈光下,兩個人影鬥著嘴,吃著餃子。

  「呦!眼裡進飛蟲了?」

  「沒有!老陳醋太酸。」

  「行叭,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

  「喂,我真的走了。」

  「走吧。」

  「照顧好自己,多活兩年。」

  楊琛這次沒有回頭,走在夜色里,一陣風吹過,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老頭兒一直說,【一天是賊,一輩子都是賊】。

  潦倒的後半生正是這句話的寫照。

  楊琛不知道該怎麼評價老頭兒的一生。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老頭兒四十歲後再沒做過賊。

  他喜歡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

  老頭兒坐在燈光下,手放在書封上,輕輕摩挲著。

  書封上是四個大字:【天下無賊】!

  身邊的收音機還在咿咿呀呀地唱:

  「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塵。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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