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見如故
那蛇向大器步步逼近,他一面躲,一面想,世界上到底人可怕,還是蛇可怕?現在感覺這蛇似乎比劉松林、蕭學洪可怕,比黃東可怕。三個人雖凶,卻都有各自的漏洞,使他找到反敗為勝的機會。而現在這條蛇,馬上就會奪走他的性命,讓他毫無還手之力,除非他變成一隻專門吃蛇的獴。
正在他神經繃緊之時,那蛇突然扭曲了幾下,蛇頭耷拉,委頓在地,掙扎幾下,就一動不動了,像一條軟塌塌的繩子,癱在他的腳下。
大器一愣,抬頭,看見旁邊十米以外,一個眉清目秀、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少年拿著一個杯子,站在那裡。他的面孔和邵軍寧有幾分相似,如果不是個子稍矮,就是一個縮小版的邵軍寧。只是他更加清秀、細緻。眼睛黑白分明,很亮,透著神秘和憂鬱。
大器嘴動了動,輕輕笑了一下,千言萬語凝聚在心間,卻一時不知如何感謝。少年也帶一些羞澀,他們兩個人的表情竟然如此相似。
少年上前幾步去,伸出手來,大器頓時心領神會,也伸出手去。
兩個少年的手握在一起時,大器覺得少年的手比邵軍寧更加細膩光滑,好像剝了殼的雞蛋光滑,又像涼粉般柔軟,讓他格外舒服。
少頃,兩人的手分開了,大器這時才真正感受到劫後餘生的喜悅,他長出了一口氣:「謝謝你救我。」
「不客氣,」少年有些緊張地抿了一下嘴,然後笑了笑,「這條蛇歸我就行——我要烤了吃,你敢吃蛇嗎?」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吃過蛇。」大器說。
少年彎腰,把那條蛇提了起來,大器這才發現,蛇頭已經碎了,血肉模糊。少年將蛇裝進一個塑膠袋裡,也不細問大器那個朋友是誰。
少年又笑了笑,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大器剛聽到這個問題時愣了一下。然後頭痛了起來。學校!怎麼又是該死的學校?
「我沒上學。」他略帶遲疑地答道。
「為什麼不上學?」少年好奇,眨巴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
「因為我一看書就頭疼。」大器滿口跑火車。
「那你喜歡什麼?」少年樂了。
「我喜歡玩。」
「玩什麼?做刀,做彈弓,捏泥人,銼木頭……」大器口若懸河,不帶停息地列舉了十餘種玩法。
「我也喜歡這些,你喜歡玩石頭嗎?」
「彈弓打石子?」大器也樂了:「我也喜歡?」
「不是,在石頭上畫畫,刻字,用石頭刻動物,做杯子……」
「沒玩過。」大器想都沒想,嘴快地說道。
「特別好玩,聽說過這裡有個爺爺石頭玩得特別好,我爸就專門帶我過來了。你是這個村的嗎?」
「不是,我是隔壁村的。」大器順口撒了個謊,他可不敢讓人了解自己的底細。
「隔壁村叫什麼村?」
大器語塞幾秒鐘,在心裡默默地扇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就隨口謅道:「叫義駝村。」
「義駝?是駱駝的駝嗎?為什麼?」
「古代的事情了,很多年前,有個屠夫殺了個母駱駝,但是它的兒子看在眼裡,等他長大後踢死了屠夫。人們為了紀念它,就把這個地方叫義駝村,還給它刻碑塑像。」大器越扯越順溜,現在扯得他自己都相信了。
「帶我去看看駱駝像好嗎?」少年身子微微往前傾,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他語氣真誠,聽得大器一愣,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愧疚。
「不讓生人看。」他斬釘截鐵道。
「我特別想看。」少年懇切地說。
大器嘆了口氣:「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看看有沒有辦法帶你去。」
「凌雲,凌雲壯志的凌,凌雲壯志的雲。你呢?」
「我叫甄恨天。」
「哪三個字?」
「西土瓦的甄,仇恨的恨,天空的天。」
「你不是不上學嗎,怎麼認識這麼奇怪的字……你的姓怪,名字更怪,誰給你起了這麼個名字?」
「我自己。」大器說。
「自己給自己起名字?我的名字是爸爸起的。」
「我沒有爸爸。」
「你爸爸呢?」
「死了。」
「你媽媽一定很辛苦……」
「我也沒有媽媽。」
「那你怎麼生活?」
「我一個人生活。」
「放羊?打獵?捕魚?種地?」
「都不是。」
「那……?」
「逗你玩的,其實我是混社會的。」
「混混?」凌雲對面前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更好奇了。
大器伸出手,捋了捋亂蓬蓬的頭髮:「對,在學校周圍調戲女生,搶奪男生,扎老師車胎,欺負老師家小孩……」
為什麼這麼信口胡說,還說得頭頭是道,連大器自己都覺得奇怪。可是他的嘴巴就像剎車失靈的汽車,一路狂飆。
「我看你不像。」少年道。
「為什麼不像?」
「氣質?」
「什麼氣質?」
「你雖然全身是泥,衣服髒亂,頭髮不整,貌似瘋子,但是你的眼神里有一種孤傲,有一種神秘,有一種瀟灑……」
「被蛇追著跑還瀟灑,你打蛇才叫瀟灑。你用的什麼彈弓?」
凌雲遞過來一個藍色的杯子,口徑在一寸左右,兩寸來長,和普通杯子不同的是,它的底部是一個塑膠袋子。
凌雲說:「這叫彈弓杯。」說著就從身上一個袋子,從裡面拿一顆鋼珠裝到裡面,用力一拉,石子飛出老遠,打在另一顆石頭上,崩得粉碎。
大器接過來也打了幾顆鋼珠,想顯擺一下,遺憾的是,都偏離了目標一米多。
「不好玩,打不准。不如平常的彈弓。」大器把彈弓杯還給凌雲。就去撿剛才打出去的鋼珠。兩個人共打出了五顆鋼珠,但是大器只找回了兩顆。
「算了,這裡多得很。」凌雲搖一搖袋子,裡面的彈珠相互碰撞,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音。
「你練習不夠,所以打偏了,要多練,啥事都得練。我打電子遊戲的時候,手速比別人快,都是練出來的。」
兩個人忘記了「義駝村」的事情。
正在說得開心,有人在喊:「凌雲凌雲!」
一個優雅的中年男子過來,他戴著眼鏡,顯得風度翩翩而又令人信賴:
「出來看個日出就跑這麼遠?咦?他是誰?」
凌雲拉過大器:「爸爸,這是我剛剛認識的新朋友,甄恨天。」
中年男子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這外名字有個性!你一定有著不平凡的故事。」
大器苦笑著調侃一句:「故事?事故還差不多。」
「這樣吧,跟我們去吃早飯吧。」中年男子熱情邀請。
大器聽到這人的判斷,已經有些驚訝,等他說出恨天這個名字背後有故事,就更加驚訝,後悔說自己的名字叫恨天過於招搖,不利於隱蔽——萬一這個人和劉松林他們是一夥的……
但是這個念頭剛剛一閃,他又打消了,別那麼疑神疑鬼,結交一個好朋友,跟著他們吃一頓好吃的,說不上還能有別的機會,萬一這個叔叔是記者,或者作家,說不上自己的故事真的可以登到報紙上……
更何況,他一眼看見凌雲,就說不上為什麼喜歡,想和他多呆一陣子。
主意定下來,大器就跟著他們父女走了。十幾分鐘後,他們來到他們的營地,這裡支著六頂帳篷,十來個人,有的洗菜,有的切肉,有的生火……
大器看見人多,就想逃開,凌雲已經忙著繪聲繪色地給大家介紹。
「這是我的朋友甄恨天,是隔壁村裡的,要帶我去看義駝村,你知道那個駱駝有多懂事嗎?一個屠夫殺了它的媽媽,它長大後就踢死了那個屠夫……」
凌雲講著講著竟然感動得哭了。
而旁邊的大器臉上卻紅一陣白一陣。
聽到這裡,一個正在給羊肉串穿簽子的老頭子放下手裡的肉串,猛地站了起來,梗著脖子:「義駝村?我從小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怎麼沒有聽說過這麼個村子呢?」
另外一個洗菜的老頭子也隨聲附和。
謊言剛剛出口就被揭穿,大器羞愧得恨不能鑽到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