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重華宮。

  寧嬪在回宮的路上,已經在想對策。若是被皇上問起來,她該怎麼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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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安貴妃去都能說得過去,唯有她過去有些奇怪。幸而平日清平伯府和安遠侯府、靖北侯府並無交集,皇上應該不會懷疑她跟兩邊有關係。

  果然她回宮後沒多久,皇上便來了。

  寧嬪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周鈞禹的臉色,雖說看起來和顏悅色,對他已經了解甚深的寧嬪,卻分明感覺到他心情不大好。

  也難怪,太子長子已經出生,而太子的地位也會更加穩固。

  「妾身見過皇上。」寧嬪仍是笑盈盈迎上去,面上佯裝不知。皇上不喜後宮參與這些事,更不喜別人隨意揣測心思。她柔聲道:「恭喜皇上,今兒得了小皇孫。」

  周鈞禹微微的笑了笑,攜著寧嬪進了內殿。

  「妾身今兒也去了東宮。」在周鈞禹問她之前,寧嬪便搶先解釋道:「太醫讓妾身多走動走動,將來好生產。這不妾身就去了御花園散步,見皇后娘娘和貴妃娘娘都過去了,方知是太子選侍發動了。妾身還沒經歷過這些,便想去瞧瞧。」

  說著,寧嬪的手輕輕撫上自己高聳的肚子,低眉斂目道:「都說女子生產是鬼門關前走一趟……皇上,妾身有些怕。」

  她忽然抬眸,眼中閃著盈盈的水光。她看向周鈞禹的目光有幾分哀傷,聲音也是輕輕的。「先前未入宮的日子,不提也罷。好容易入了宮,得了您的憐愛,又有了這孩子,妾身時常覺得這一切像是一場夢,一場妾身從前未敢奢望過的美夢。」

  「妾身好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場夢就醒了。」寧嬪說到傷心處,眼角沁出了一滴淚,砸了下來。

  而這滴淚也砸在了周鈞禹的心上。

  寧嬪的身世,他自是一清二楚。清平伯府早已沒落,他雖是關注不多,那點子爛事卻也知道些。寧嬪雖為嫡女,日子卻過得不如體面的大丫鬟,這在世家中都是出了名的。

  是以他對寧嬪也比旁人更憐惜些,而寧嬪本就乖巧懂事、惹人心疼,十日中他倒有四五日來重華宮。

  「又在說什麼傻話。」周鈞禹心軟了,他伸出手抹去了寧嬪眼角的淚,放緩了聲音道:「朕還等著你給朕多添幾個小皇子、小公主,朕保證你平安無事。」

  寧嬪聞言很快收了淚,柔順的點點頭。她動情的道:「多謝皇上垂憐!」

  「皇上是真龍天子,有您金口玉言,妾身也安心多了。」寧嬪扶著肚子,輕輕的靠在皇上身邊。「妾身再想不到能有今日,妾身的人生因為您變得不同,真真是說不盡的感激。」

  周鈞禹拍了拍寧嬪的手。

  見他沒有再追問,寧嬪自己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水光,知道自己這次算是混過去了。

  「妾身閒暇時做了幾件小衣裳,想挑兩件作為賀禮送過去。」寧嬪羞澀的一笑,道:「誰不知道皇上對太子寵愛,鎮日裡賞賜了無數珍寶,妾身送什麼都不出挑,乾脆略表一表心意就罷了。」

  寧嬪的話倒是提醒了周鈞禹,這是第一個皇孫,他自然該表現出重視來。

  「你倒是機靈。」周鈞禹調侃一句,忽然道:「不過今日東宮都是好消息,他們也不會在乎你送什麼。」

  聽了他的話,寧嬪的心猛的一沉。恐怕這就是皇上來的時候,不大高興的緣故罷?寧嬪沒敢問,只是好奇的看著周鈞禹。

  「太子妃的哥哥、安遠侯世子姜知越在西北出現了。」周鈞禹似是漫不經心道:「朕已經命人將他找到,即日便護送他回京。」

  寧嬪當即便愣住了。

  她要緊緊的攥著帕子,指甲在掌心摳出幾乎見血的痕跡,才把那聲驚呼壓在喉嚨中。她忍不住想要渾身發抖,卻意識到自己靠在皇上身邊,當即便不敢再動。

  「太子妃的哥哥?」寧嬪壓住聲音中的顫抖,微微歪過頭,恰如其分的透著一絲驚訝。「聽說早就在四年前以身殉國了……」

  周鈞禹點點頭,道:「究竟如何情形,朕也不大清楚。等到姜知越回來,總能問清楚的。」見寧嬪困惑,他寬容的笑了笑道:「罷了,這些事你不懂。那會兒你還在家裡呢,哪裡清楚這些。」

  她自是清楚的。

  或許她沒有資格哀傷那些人的死,可她卻用盡辦法去打探這件事的真相,甚至不惜入宮——

  「妾身記得依稀聽到過,說是那時有一支軍隊,全部殉國。」寧嬪心中早就掀起了驚濤駭浪,卻不敢表露出來。「該不會就是太子妃哥哥所在的罷?」

  周鈞禹微微頷首。

  寧嬪忽然有種想大哭一場的衝動。

  可是她只能忍耐再忍耐,像是好奇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既是世子還或者,那麼旁的人也該有生還的希望罷?」

  「只怕凶多吉少。」周鈞禹眸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

  寧嬪不敢再問,怕泄露自己的心思。她忍住沒有流淚、沒有表現異常,可腹中的胎兒卻像是能感應到她的情緒一般,忽然躁動起來。

  她安撫了好幾次,可仍舊沒什麼效果。

  「許是今日走得急了些。」寧嬪咬牙忍著,卻仍露出一抹笑容來。「妾身先服侍您更衣?」

  周鈞禹對寧嬪有幾分喜愛,見她身子不適,也沒有勉強她。自己先去更衣,讓寧嬪好好休息一會兒。

  見他離開,寧嬪忙讓人拿出一個細長瓷瓶出來,吞了五六丸進去。

  「娘娘,太醫說過,這丸藥吃多了對胎兒不好……」心腹宮女在一旁勸道:「您……要小心保養……」

  寧嬪胡亂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方寸大亂。

  陳清隨還……活著麼?

  ***

  待到阿嬈把補湯喝完,奶娘便抱著孩子過來了。

  阿嬈看著自己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感覺整顆心都變得柔軟又滿足。他那么小、那麼軟,阿嬈甚至都不太敢抱他,生怕自己用力就會弄痛他。

  「選侍,您托住小郡王的頭。」奶娘見阿嬈「如臨大敵」的模樣,忙上前指點她抱孩子。而姜妙已經有了些經驗,也能在一旁幫忙護著。

  周承庭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目光始終沒離開阿嬈母子。

  「你看他的小手。」姜妙看著孩子,亦是打心裡疼愛。她笑道:「攥著小拳頭多可愛。」

  阿嬈小心翼翼的抱著他,細細的端詳他的眉眼,一時倒還看不出他更像誰多些。

  他的手好小,甚至他小小的掌心都不能合攏她的一根手指。阿嬈終於學會了單手抱著他,另一隻手騰出來把他小小的拳頭攏在手中。

  無論何時,她都不會放開他的手。

  阿嬈這個動作並不起眼,姜妙、奶娘等人全都沒有留意,周承庭瞧了,眉梢動了動。

  或許當年阿嬈不肯王府,還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他已經察覺到,阿嬈在面對親情上,似是有些心結。

  似乎看多久,她都看不夠。阿嬈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周承庭看了一眼牆角的時辰鍾,又顧念著她身上的傷,出言道:「阿嬈,你看孩子也要困了,不如先讓奶娘抱走?」

  與此同時,阿嬈懷中的孩子很配合的張開了小嘴,似是軟軟的打了個哈欠。

  「阿嬈,你早點休息。」姜妙知道太子的意思,而阿嬈生產時被端走的血水也確實令她心驚肉跳。她見阿嬈戀戀不捨的看著孩子,忙道:「你放心,我不走。我陪著他在隔壁睡好不好?」

  既是太子和太子妃都發話,阿嬈也不好再堅持,只好點點頭。

  「明兒一早我就帶著他過來。」姜妙從阿嬈懷中把孩子抱了過來,她的動作已經稱得上嫻熟。天知道她開始不敢抱,還是先拿枕頭練了手,才敢抱孩子。

  一時奶娘、宮女們簇擁著太子妃離開,阿嬈見孩子被抱走,心裡還有些空落落的。

  這算是懷上他以來,母子二人頭一回分開罷。

  阿嬈生產後,太醫診脈說她氣血兩虧,要好好休養。雖是惦記著兒子,阿嬈卻也有些精力不濟,再加上補湯里安神鎮定的成分,周承庭在旁邊跟她說了會兒話,便見她眼皮漸漸沉重。

  「你快睡罷,一會兒孤替你去看看。」周承庭見她惦記著兒子,忙柔聲道:「養足精神,明兒才能照看兒子。」

  阿嬈強打著精神點了點頭,只感覺愈發睏倦。她沙啞的低聲道:「殿下,您別去了,早些去歇著罷。」

  周承庭應了一聲。見阿嬈要睡著了,便把她背後的大迎枕動作輕柔的抽走,讓她重新在枕頭上躺好。替阿嬈蓋好被子,周承庭握著她的手陪著她坐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的起身。

  隔壁已經被布置成嬰兒的房間,兩個奶娘輪流守著,珊瑚、連翹等人都在一旁陪著。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姜妙就在小床旁邊,目光溫柔的看著他。

  周承庭放輕了腳步,站在小床邊看著兒子。這會兒已經比剛生出來時好多了,很快就能長成白白嫩嫩的小糰子……

  「殿下,您也早些去歇著罷。」姜妙壓低了聲音,道:「阿嬈這兒有我照顧。」

  怕吵到孩子休息,兩人去了另一邊說話。

  「阿妙,謝謝你。」周承庭真心實意的道謝。「今日多虧了你陪在阿嬈身邊。」

  姜妙笑著搖搖頭,道:「您這是什麼話?就許您心疼阿嬈,不准我把阿嬈當妹妹疼?」忽然她促狹一笑,「等到阿嬈下回生產時,您再陪在身邊就成了。」

  見姜妙又恢復了以前神采奕奕、古靈精怪的模樣,周承庭在欣慰之餘,卻也有些擔心。

  他聯繫上的人只有姜知越,連陳清隨、秦錚的消息都沒有。如果再讓姜妙遭受一次打擊——那實在太殘忍了!

  「太子哥哥,您能告訴我,我哥哥究竟怎麼樣了嗎?」姜妙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黯淡了下來。「您別騙我他什麼事都沒有。如果真的沒事,為什不跟家裡聯繫?」

  周承庭見瞞不過姜妙,只得道:「阿妙,你哥哥的眼睛……看不見了。」

  姜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孤派人找了大夫,似是有血塊壓迫了神經。」周承庭有些不忍,只得徒勞的安慰道:「阿妙,你放心,等你哥哥回京後,孤會找最好的大夫幫他醫治。」

  姜妙眼眶中盈滿了淚,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她用力的點點頭,輕聲「已經很好了,真的。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她平淡無波的兩句話,聽起來讓人覺得分外傷心難過。

  「眼下要緊的是……」姜妙收了淚,清了清嗓子,粲然一笑。「要緊的是洗三禮,您長子的洗三禮自然要隆重些。」

  周承庭忽然意識到,姜妙從頭到尾都沒敢問一句舅舅和秦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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