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二更


  謝煊轉身,走到傅太太跟前停下,輕聲問道:「伯母,你還好吧?」

  傅太太單手撐著額頭,有氣無力道:「沒事,爾霖這麼不成器,讓三爺您看笑話了。」

  謝煊道:「錢的事伯母不用擔心,我這就去給上海發電報,讓我父親安排。十萬大洋我們謝家還是拿的出來的。」

  傅太太擺擺手:「孟遠已經不在,我們怎麼能這樣麻煩謝家,三爺千萬莫要給謝家發電報,這錢決計不能讓你們出。若是婉清父親還在,也定然不會接受任何人這樣大的恩惠。」她頓了頓,嘆息道,「這一切都是命,如今我們家已經這樣,就算是保住了這宅子又有何用?大清亡了,咱們不再是以前吃著錢糧,養尊處優的皇親國戚,已經配不上這宅子。如今許多旗人陸陸續續回了東北,我想,我也該回去了。」

  婉清聞言急道:「額娘,就算這宅子保不住,您也不用離開京城啊,我手上還有一些錢,買個小院子還是夠的。」

  傅太太搖頭:「這北京城如今已經不是我們旗人的地盤,待在這裡也沒什麼意思。你們呈毓表舅這回也要走了,我們愛新覺羅氏許多人都打算跟他走,我想了想,乾脆帶著爾霖跟他們一塊走,免得他繼續在北京惹事。」

  謝煊皺眉道:「伯母,您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忽然去奉天,怎麼會習慣?」

  傅太太輕笑了笑:「都已經這樣了,還談什麼習慣不習慣?」她握住婉清的手,「我的女兒是個苦命孩子,年紀輕輕就沒了丈夫,我如今這個年紀已經沒什麼所求,惟願你們謝家好好待她和眉眉。」

  謝煊道:「伯母,這個您大可放心,只要我謝煊在,就一定不會讓大嫂和眉眉在謝家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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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太太點頭:「我知道的。」

  謝煊:「伯母……」

  傅太太擺擺手:「三爺,我主意已決,其他的話就不用多說了。」

  謝煊看向婉清,對方眉頭輕擰,最終還是點點頭。

  四天後,王府花園的大門口,停著三輛馬車,幾個老僕人,陸陸續續地將木匣箱籠往上面裝。跟在後面的傅爾霖,臉上還掛著一點沒褪完的紅痕,已沒了那日的囂張,整個人臊眉耷眼的不看人,小心翼翼扶著傅太太坐上馬車。

  婉清紅著眼睛,牽著眉眉走上前,握著母親的手道:「額娘,您要好好保重。」

  傅太太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笑說:「你也是,好好帶著眉眉,在謝家安生過日子,別想太多。」又對站在門口石獅子旁的謝煊和採薇道,「三爺三少奶奶,我家婉清就交給你們了。」

  謝煊上前,鄭重其事道:「伯母放心。」

  傅太太點點頭,對身旁耷拉著頭的兒子說:「爾霖,還不跟你姐姐好好道個別。」

  傅爾霖這才慢悠悠抬頭,紅著眼睛看了看婉清,又看了眼謝煊,最後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姐姐臉上,小聲道:「姐姐,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額娘的,您也好好保重。」

  婉清五味雜陳地看著自己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心中再多的怨憎和恨鐵不成鋼,到了這時,也沒那麼重要了。

  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爾霖,去了奉天,把大煙和白面兒戒了,多讀點書,再好好找點事做,不求飛黃騰達,但至少能安身立命,懂嗎?」

  傅爾霖點點頭,抿抿唇小聲道:「姐姐,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婉清道:「你說。」

  傅爾霖看了眼謝煊,湊到姐姐耳畔,低聲道:「我偶然聽人說,謝二爺為了上位,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就連姐夫的死可能都跟他有關,因為……因為若是姐夫不死,他就可能沒機會冒頭。」

  婉清瞳孔猛縮,輕喝道:「你胡說些什麼!」

  傅爾霖撇撇嘴:「我也是聽說的。」

  婉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暗暗深呼吸了口氣,道:「下回再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

  傅爾霖再次垂眼,點點頭。

  隨著車夫的一聲吆喝和馬鞭的落下,兩架馬車從威嚴氣派的王府大門前,緩緩離去。

  婉清站在原處目送著人離開,半晌之後,慢悠悠轉過身,看向王府花園的朱紅大門。

  曾經的榮華,在這一天,徹底落幕。她的家隨著大清的覆滅,也在這偌大的京城中無聲無息消亡。從此再沒有婉清格格,只有謝家守寡的大少奶奶傅婉清。

  「大嫂,咱們回謝家收拾妥當後,明天就回上海。」謝煊將她喚回神。

  婉清點頭。

  八天後的傍晚,謝公館。謝瑩和玉嫣聽到說謝煊一行人到了門口,趕緊跑出來迎接。

  「眉眉!」謝瑩笑著將快一個月沒見的小侄女抱起來,「有沒有想姑姑?」

  小姑娘尚且懵懂,還不知母親娘家的家變意味著什麼,回到久違的公館,自是高興得很,抱著謝瑩咯咯直笑:「眉眉想死姑姑了。」

  謝瑩將小孩子放下來,拉著婉清道:「大嫂節哀,你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是不是路上太累了?」

  婉清勉強笑了笑,點頭:「是有點累。」

  採薇道:「這幾天你在車上也沒吃什麼東西,先回房好好歇歇,讓廚房弄點補身體的。」

  回來的路上,婉清的狀態明顯不太對,總是吃很少,睡也睡得不太安穩。她看著都很擔心。不過想來也正常,父親剛剛過世,家裡的宅子又沒了,母親弟弟去了東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偌大的家族,徹底消失,她再沒有能回去的娘家。這種悲愴感,換做誰大概也承受不了。

  婉清嗯了一聲。

  一行人走到大廳,恰好遇到下樓的謝珺。

  他約莫是打算出門,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西裝,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剛剛好,依舊是那副溫文儒雅的樣子。

  「大嫂節哀!」

  婉清抬頭看向他,怔了怔後,勉強彎了彎唇:「二弟費心了。」

  謝煊隨口問:「二哥,你的傷好了嗎?」

  謝珺笑說:「這都一個月,自是已經好徹底。」說罷,又問,「這一路還順利吧?」

  謝煊點頭:「還行。」

  謝珺走過來,目光落在採薇臉上:「弟妹第一次去北京城,習慣嗎?」

  也不知怎麼回事,這一趟從北京回來,她再看到謝珺,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她點點頭:「還行。」

  謝珺笑:「那就好,我還擔心三弟向來大喇喇的,會對你照顧不周。」

  採薇笑說:「沒有的事,季明把我和大嫂眉眉都照顧得很好。」

  婉清附和道:「是啊,這次我父親的喪事,多虧了三弟幫忙,不然依靠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都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亂子。」

  對於兩人的誇讚,謝煊只是不以為意地搖搖頭,道:「分內的事罷了。對了……」他忽然話鋒一轉問,「這一個月來,上海這邊有沒有什麼大事?」

  謝珺道:「上海這邊尚且平靜,不過安徽出了點亂子,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

  「你是說田越起義?」

  謝珺點頭:「北京那邊讓父親出兵鎮壓,派去的幾千先頭部隊,落得了個慘敗,昨日父親在南京大發雷霆,待會兒應該就會回來,和咱們商討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  我在寫小言嗎?

  發出靈魂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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