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知道為什麼,花木蘭此時雖然神色不渝,板著一張臉,但比起平時卻多出了一分女孩子的可愛來。

  不知道花木蘭口中的「老頭」是誰,但毫無疑問,一定是她十分親近的人。

  「隊長,臭老頭,是誰啊?」百里守約試探著問道。

  花木蘭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道:「臭老頭不就是臭老頭嗎?怎麼,你都死了這麼久了,肯定已經變成臭老頭了!」

  被迫死亡並且變成臭老頭的百里守約:……

  他大概猜到花木蘭所說的是誰了,應該是她的義父吧。

  不過平時看花木蘭的態度分明對自己的義父很是敬重,否則也不會替父從軍了,但現在卻……

  這時花木蘭似乎已經失去了耐性,再次提起劍來:「囉囉嗦嗦,先打過再說!」

  「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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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是百里守約還是鎧都沒想到,花木蘭竟然真的說動手就動手。

  雖然劍並未出鞘,但重劍勢大力沉,砸在身上也是很疼的!

  而且花木蘭的出劍速度比平時更快上三分,並且全力爆發,似乎是想將自身的實力儘量展示一番似的。

  此外,她明明對著百里守約口稱「老頭」,但是動起手來卻是一視同仁,旁邊的鎧也同樣沒有放過。

  不僅如此,她一邊出招,一邊還在口中不斷怒道:「老頭,吃我一劍!」

  「老頭,這一招綻放刀鋒怎麼樣?」

  「怎麼有兩個老頭?哼,不管有幾個,通通打趴下!」

  「不是說我只能當一個戰士嗎!」

  「我當戰士有哪裡不好!」

  「成天守護守護的,到底什麼是守護你也不說清楚!」

  「守護又有什麼好的,要做那麼多決定,好難!」

  「我倒是想問問你為什麼能這麼容易做決定,為什麼!」

  「你不覺得難嗎!」

  期間花木蘭還不經意地掃到了那三隻陸行鳥,三隻陸行鳥似乎生怕花木蘭再問出一句「怎麼這裡還有三個老頭」,腦袋一下子用力地鑽進了沙子裡面,只露出了龐大的身軀還在外面不停顫抖。

  就連小玉雖然體型很小,但也默默地在沙子裡挖了一個洞,然後果斷地跳了進去,頭上的纓子在四周一扒拉,沙子簌簌而落,眨眼間就將它埋在了裡面,只露出了一簇纓子,像是一隻埋在沙中的玉蘿蔔。

  雖然不知道木蘭姐姐怎麼了,但眼下還是不給木蘭姐姐添麻煩了……

  小玉的動作並沒有引起花木蘭三人的注意,花木蘭正全身心施展劍招,而鎧和百里守約則是一面應對,一面心中無奈。

  鎧則忍不住問道:「木蘭隊長只要喝醉了,就會這樣嗎?」

  看她這熟練流暢的動作,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百里守約也露出無奈的笑容:「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木蘭隊長這樣。」

  兩人默然,心中同時做出了決定。

  以後,絕對不能再讓花木蘭飲酒了!

  這幸虧是在荒野之中,若是在飯館酒樓一類的地方,豈不是把店鋪都給人拆了嗎?

  到時候他們三個……應該加起來都賠不起……

  這並非危言聳聽,花木蘭吃著軍餉,並不富裕。

  百里守約雖然曾經是賞金獵人,但他在專研美食上耗費巨大,也沒什麼積蓄。

  至於鎧……鎧除了一柄大劍,可謂身無長物,一貧如洗。

  百里守約和鎧的思維略微飄散了一下,就險些被花木蘭的重劍砸中。

  「老頭,你怎麼變弱了?」

  「再來!」

  「弱成這樣,老頭你太讓我失望了!」

  百里守約和鎧:「……」

  直至月到中天,花木蘭才終於停手了。

  如果不是她全身的氣力已經消耗完畢,百里守約和鎧有理由懷疑她還會繼續打下去。

  這也就是他們……換做是實力較差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恐怕早就被花木蘭挨著打趴下了。

  而耗盡力氣後的花木蘭醉醺醺地抱著重劍坐在了地上,自言自語道:「義父,你不是一直說我還沒達到你的要求嗎?那你現在看我,是不是已經是一個合格的長城守衛軍了?」

  「隊長應該是喝醉後,想起她的義父了。」百里守約坐在了篝火旁,輕聲道。

  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木蘭隊長應該很想念她的義父吧。」

  花木蘭猛地抬起頭:「想個屁!」

  鎧立刻反射性地握住了劍柄。

  不過花木蘭罵了一句後,又低下頭再次自言自語道:「反正是你先出爾反爾的,說好了會一直看著我成為一名戰士,會教我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長城守衛軍,讓我帶領更多的人一起守衛長城,守衛信念……讓我知道守護到底是什麼。結果自己一去就不回來了!就給我留了一把劍……不講信用!」

  她的腦袋一點一點,逐漸低了下去,聲音也越來越小:「明明說好的……我怎麼知道什麼是合格的長城守衛軍啊……」

  「村子沒了,你也沒有了,就給我一把劍……」

  「你知道嗎?那時候村子裡,有好多好多的魔種……」

  啵!

  小玉將自己從沙子裡拔了出來,啪嗒啪嗒地跑到了花木蘭身邊,竭力踮起腳尖,用纓子蹭了蹭花木蘭的臉頰。

  溫和的生命能量似乎撫平了花木蘭的情緒,讓花木蘭的呼吸變得平穩起來,但還是在小聲地說道:「魔種……義父……」

  百里守約和鎧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直到花木蘭仿佛已經睡熟了,百里守約才神色複雜地說道:「隊長的村子,好像是被魔種侵襲了……」

  花木蘭即使在迷迷糊糊中,說起魔種也滿是仇恨。想必花木蘭的義父之所以一去不回,就和魔種有關。

  不過,花木蘭實力強大,必然是從小就艱苦訓練的結果。身上殺伐之氣極重,這是只有在百戰之師中始終衝鋒在前,悍不畏死才能養成的氣勢。

  這樣的花木蘭無疑已經是一名強大的戰士,然而花木蘭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長城守衛軍。

  她時時刻刻惦記著義父的要求,也因此心中更加迷惘。

  但什麼時候合格的長城守衛軍呢?這個問題花木蘭不明白,百里守約也搞不懂。

  花木蘭所說的選擇,又是什麼呢?

  會是像自己和玄策那樣嗎?

  當初他們的村莊也遭遇了魔種,為了保護弟弟玄策,他不得不讓哭泣不止的玄策躲起來,暫時和他分開,但是這樣一來,卻又違背了永遠要保護他的約定,從此分離……

  可如果當初兩個人留在一起,玄策和他也許都會死。可是那樣一來,兄弟二人就會同生共死……

  他是想守護玄策的,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決定是不是正確。

  木蘭隊長所說的決定和選擇,是指這些嗎?

  自認為是守護的時候,是否又真的是守護呢?

  正如木蘭隊長所說……這太難了。

  不知不覺,百里守約已經望著篝火慢慢地說了起來,而鎧就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我答應一定會回去找他,可是我沒有遵守約定,所以後來我改名叫做守約,就是因為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小時候我和他相依為命,一直是我給他做飯,但那時候我們都沒吃過什麼好東西,所以我答應他以後一定會把全天下最好吃的東西都做給他吃……」

  百里守約語氣輕柔,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溫和,他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那個長著一張包子臉,紅色頭髮中埋著一雙狼耳的小傢伙,正對著自己露出燦爛的笑臉:「哥哥!」

  鎧默默地聽著,眼神中也透出了一絲懷念:「好像也有人曾經叫我哥哥……」

  百里守約有些驚訝地看向他:「你恢復記憶了?」

  鎧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他腦海中的確有這樣一個聲音,像是個女孩,但當他想要回想對方的模樣時,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身影。

  百里守約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麼說我們還算同病相憐。」

  「你還是比我強不少,至少你還記得你弟弟,只要記得彼此,總有重逢的那一天。但我卻不記得了。」鎧望著遠處,海藍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深邃。

  百里守約搖頭道:「你的記憶也早晚有回來的一天,在此之前,何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默默地轉向了睡著了的花木蘭。

  鬧了半晚上的酒鬼花木蘭,此時正抱著重劍沉沉地睡著,睡著之後的她身上少了一些鋒銳,乍一看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似乎察覺到了外界的目光,睡夢中的花木蘭突然不耐地嗤了一聲,嘟囔道:「幹嘛這麼想不開,要在臉上貼個輸字……再過來,我的劍可不認人。」

  鎧和百里守約愣了一下,隨即相視而笑。

  嗯,還是那個熟悉的隊長……

  不知不覺,沙暴已經漸漸遠去,遺蹟上方的夜空又變得明朗起來,漫天的繁星點綴在一條橫跨蒼穹的璀璨星河之中。星幕低垂,使人不由得產生一種手可摘星辰的錯覺。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燒著,寂靜的沙海之夜中,曾經繁華的遺蹟之中,見證過昔日盛景與衰亡的雕像沉默地看著正圍坐在篝火旁的三人。

  一片安靜中,只有花木蘭時不時冒出一兩句帶著酒香的夢話。

  ……

  次日醒來後,花木蘭總覺得隊伍中的氛圍有些變了。

  倒也不是說變得不好了……鎧和百里守約顯得變得更親近了一些,對她也更親近了……但花木蘭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哪有什麼不對,不過是我們酒後交流感情罷了。」百里守約道。

  鎧想了想,點頭道:「嗯……」

  切磋,自然也是交流感情。

  而他和百里守約的談話,當然更是交流感情。

  「怎麼隊長你想不起來了嗎?」百里守約皺了皺眉,擔憂地說道,「想不到隊長你酒量這樣不好……」

  「誰酒量不好了?我當然都記得!」花木蘭擺了擺手,「行了,廢話這麼多幹什麼,該說正事了。」

  百里守約和鎧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不過鎧還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底有一絲過意不去。

  這算不算戲弄隊長?

  「我們現在到什麼位置了?」花木蘭問道。

  百里守約頓時神情一肅,拿出地圖比照道:「應該已經深入沙海腹地了,但昨晚一場沙暴,估計對地形又有了不小的改變。」

  沙海之中的參照物可謂時時刻刻都有可能發生變化,今天還能看到的小山包,次日就可能被深深埋藏在黃沙之下,再也找不到半點蹤跡。

  至於沙海中的諸多小遺蹟,更是隨時可能消失又出現。

  「先出發吧,只要大概方向不出問題,到時候找人問問路就行。」花木蘭道。

  三人隨即騎上陸行鳥,離開遺蹟,再次踏入了茫茫沙海之中。

  偌大的沙海如同一片真正的黃色海洋,三人的身影沒入其中,顯得無比渺小。

  而被他們拋在身後的遺蹟,孤寂而又蒼涼,送別這三名旅人後,不知又要等多久才會迎來新的客人。

  ……

  花木蘭三人一路前行,中途卻遇到了好幾次沙暴,甚至還有一次,分明晴空萬里無雲,四周都十分平靜之時,地面上卻突然拔地而起了兩股狂風,旋轉向上,席捲起了大量的沙塵,在沙海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塵柱在轟轟巨響中接連拔地而起,沙海上也出現了一個又一個漩渦,其中一個漩渦更是出現在花木蘭三人中間,如果不是三人都反應及時,恐怕當場就要被漩渦吞噬了。

  但沙海中的其他生靈就沒有這麼好運了,花木蘭三人就親眼見到一匹沙漠狼哀嚎著被漩渦捲入其中,之後它的身影又在飛速旋轉的塵柱中閃現了一下,之後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知道是在塵柱中被撕扯成了碎片,還是被漩渦帶到了沙海之下。

  花木蘭三人都目露駭然,鎧這時遲疑地開口道:「我在沙海中流浪的時候……見到過類似的景象,被當地人稱為塵捲風……可是,我看到的塵捲風,完全沒有眼前這麼多,風裡這麼強……」

  鎧曾經見到的塵捲風只有一股,雖然也會捲起地面上的小動物,或是吹倒一些不結實的建築,但哪像眼前這樣……

  他們三人立在其中,就像是身處一片狂暴的海域,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而這沖天而起的幾十根塵柱,哪怕是在百里外恐怕也能清晰地看見。

  如此恐怖的塵柱,又哪是區區塵捲風可以相比。

  「這麼一說,之前的沙暴,威力也一次比一次強了……」百里守約沉聲道。

  聽到他們這麼說,花木蘭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冷凝:「不用懷疑了,很顯然,我們越是接近目的地,遇到的災難就越多,災難的危害也越大。」

  而在沙舟兄弟會的情報上分明記錄著,這片區域雖是災難頻發,但都是小規模的災難罷了。

  可看到眼前這怒海狂濤一般的景象,誰還能說出「小規模」三個字?

  他們臨走時沙舟兄弟會尚未收到這樣的情報,可見這些變化就出現在最近一段時間。

  也就是說……

  「情況在惡化。」百里守約道。

  花木蘭冷著臉點了點頭。

  先是女孩大量失蹤,然後又是越來越升級的災難……

  花木蘭目光冰冷地望著前方聲勢浩大的塵柱,說道:「我們走。」

  無論是黑蛇也好,還是其他什麼也罷……隨著他們所遇到的災難越來越多,也正表明了,他們正越來越接近目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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