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起因是阿木蚺的沙舟撞到了這些黑石,沙舟的原理是依靠黑晶砂排斥黃沙,而排斥力是有限的,根據所用黑晶砂的多少,沙舟最多也就能飛一米高度。
在這個高度下,難免撞到一些高度超過一米的黑石。
「這……只是不小心碰到了這些石頭,怎麼就說我們不想活了?」阿木蚺有些鬱悶,他感覺烏南自從進了沙漠之後,就有些神神叨叨的。
「哼,你們知道什麼!這些黑石上殘留著機關之神的神力,你撞倒這些石頭,會觸怒機關之神,到時候,我們可能都會死!」烏南憤怒的說道。
有那麼誇張嗎?
阿木蚺心裡根本不相信,只是一些石頭罷了,說什麼是機關之神冶煉兵器後留下的邊角料,這也就是騙騙小孩子的傳說而已。
雖然沙海中有神明,但關於神明的傳說,很多都是後人加上去的。
「算了。」金環蛇女給了阿木蚺一個眼色,壓低聲音道,「順著這老傢伙的意思好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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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避開這些黑石頭,也是麻煩。」阿木蚺有點心煩,石頭太多了,沙舟體積又大,七拐八拐的都不一定避得開,一些實在繞不過去的,只能加大黑晶砂的用量,儘量拉升高度,這又是一大消耗。
「忍一忍吧,畢竟我們還指望他帶路呢。」
金環蛇女正說著,忽然目光被遠處的什麼東西吸引了。
「嗯?那是什麼?」
雖然金環蛇女的話,大家循聲望去,卻發現在遠處似乎有一些聳立的黑石建築。
人們對視一眼,稍稍走近了一些,卻發現這些黑石建築遠比他們想像得大,不是一兩座,而是一大片,只是,這些建築已經破敗倒塌了。
那厚重的地基石板,深深的埋在黃沙之中,光是露在地面上的就有一米多厚,三米見方。
這樣的石板,怕不是得十萬斤一塊。
還有石板上的黑色立柱,粗到要三四人合抱,這樣宏偉的柱子,卻也斷掉了,留下了粗獷的岩石斷面。
千百年來,風沙掩埋了這些殘破的地基,繼而又被狂風捲走,將它們再露出來,如此往復,不知道多少次。
「這是什麼地方,是一片宮殿嗎?難道是某個古國留下的王宮?」
阿木蚺有些興奮,作為冒險者,這些上古遺蹟最能激起他們骨子裡的熱血。
尤其是王宮,如果真是王宮廢墟,那麼意味著這裡可能留下尚未來得及帶走的王室寶藏。
「這麼多巨石,也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這得多大的工程!」
「這裡有壁畫。」百里守約忽然說道,眾人走過去,見到一面倒塌了的石牆,這石牆如果是立著的話,應該有兩層樓那麼高,牆上畫著一條黑紅花紋巨蟒,這巨蟒頭上長著一個黑色的肉瘤,肉瘤上有角,巨蟒張開血盆大口,那尖利的牙齒如同長矛一般,而有些牙齒之上,穿刺了鮮血淋漓的屍體。
說屍體其實並不確切,看這些被蛇牙刺透的人們表情扭曲,鮮血直流,顯然還活著。
都是活人,這是一幅巨蟒食人的壁畫。
而在蟒蛇的身下,也碾壓著大量的白骨。有人的,也有獸的,有的骨頭上還殘留著風乾的血肉,骨頭縫隙之中,還有一些殘缺了一部分身體,只剩下一口氣痛苦掙扎著的生命。
在一些歷史遺留下來的壁畫、鼎紋、石刻等古老畫作中,描繪虎吃人、蛇吃人,以及活人血祭等血腥場面的並不鮮見,然而這一幅壁畫卻與那些截然不同。無論是那些被吃的人扭曲痛苦的表情,蛇的猙獰體態、頭上黑色的肉瘤,還是蛇身體上那看久了仿佛要陷入進去的黑紅蟒紋,都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暗、壓抑之感。
仿佛這是一幅只存在於地獄中,由惡魔所作的畫,被人搬到了人間。
「這幅畫,看得我好不舒服。」百里守約說道,他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銳,看到這幅畫,承受的視覺衝擊也更強烈。
花木蘭倒是無所謂,她說道:「世界上哪有這麼大的蛇,只是一些宗教神話中的想像,畫作上的一切都是人臆想出來的,你當成假的就好。」
「我當然知道這個,只是……」百里守約輕輕觸摸壁畫上的顏料,尤其那些鮮血,以及黑紅相間的蟒紋,那種直逼人眼的鮮艷,很難想像它可能經歷了千百年風沙的侵蝕,而像是有人剛剛畫上去的一樣。
「這壁畫真的是古畫嗎?而不是最近一年內的畫作?」
「有可能是某種特殊的顏料吧,很多雲中古國有超乎我們想像的技術,也許他們研製出了經歷百年風沙也不褪色的顏料。」
「不要亂動!!」烏南忽然呵斥道,「你們找死嗎?這壁畫為上古神魔所做,蘊含著神的力量,所以才能千百年不褪色,你妄動魔神的畫作,會給我們帶來厄難。」
百里守約立刻收手了:「抱歉,我並不知道這樣一幅古壁畫,也會帶來危險。」
「烏南阿叔,你怎麼老是說這些不祥啊,厄難什麼的,至於嗎?只是雲中古國留下的廢棄宮殿罷了。」阿木蚺不以為然地說道,老聽烏南說這些,他耳朵都生繭了。
「你說什麼!?」烏南怒視阿木蚺。
「本來就是,你一直說什麼機關之神的,如果真的有機關之神,他為何不庇佑自己的信徒?居所我知,雲中三十六國便有善於製作機關傀儡的,但他們不也滅國了嗎?」
在阿木蚺身後,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瓮聲瓮氣的說道。
這大喊赤著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因為被太陽太大,他身上出了一層細汗,看上去油光鋥亮,像是浸了桐油的金屬一樣。
這大漢叫夔牛,是阿木蚺的左膀右臂。
這徹底惹怒了烏南:「你們都給我走!別跟著我!你這種對神明不敬的態度,會害死我的!」
夔牛還想反駁幾句,被阿木蚺趕緊攔下了:「好了好了,你就當我們什麼都沒說,你說的都對,這是神明的遺蹟,是魔神的畫作,我們對神明不敬,在這裡道歉,這總可以了吧。你看我的名字是『蚺』,我妹妹的名字是『蛇』,都跟壁畫上的蟒蛇都是一家親,神明應該也會原諒我們的。」
阿木蚺雖然嘴上服軟,卻給人一種「你年紀大你說了算,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感覺。
花木蘭不禁搖頭,之前沒發現,這阿木蚺還挺賤啊,他心裡不舒服,以至於道歉也得噁心你一下。
烏南恨恨地盯著阿木蚺和夔牛,顯然對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一清二楚。
眼看烏南要再次爆發,金環蛇女趕緊出來圓場道:「烏南阿叔你消消氣,我哥他也就是口無遮攔,至於夔牛那傻大個兒,你看他連腦子裡都是肌肉,就別跟他計較了。再說了,您之前只是說黑沙海危險詭異,這沒錯,可是我們不是還沒進黑沙海嗎?我們只是在黑沙海外圍。」
「你們懂什麼?」烏南沒好氣的說道,「外面關於黑沙海有很多謬傳,說黑沙海會移動,事實上並不是黑沙海會移動,只是它的入口是不確定的,也就是說,我們有可能迷迷糊糊地走入黑沙海,而不自知!
而且就算不進入黑沙海,光是黑沙海外圍,也非常危險,我是為了你們好,免得稀里糊塗丟了性命。」
「黑沙海外圍也很危險?」花木蘭驚訝的問道。
「當然,否則你以為這裡為什麼被稱為絕地。」
「那黑沙海的入口是怎麼移動的,會不會把我們吸進去?」花木蘭又問。
「我說了,我對黑沙海也不完全了解,總之,當你們見到的黑沙海的時候,就明白……嗯?你在幹什麼!?」
烏南正說著,忽然發現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蹲在了夔牛的肩膀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壁畫看,準確的說,他在看蛇的眼睛。
這瘦小男子,是阿木蚺另一個得力手下——山魈。
「沒什麼。」山魈笑了笑,從夔牛的肩膀上跳了下來,趁著烏南轉身的時候,山魈在阿木蚺耳邊低語了幾句。
雖然聲音很小,但百里守約動了動毛茸茸的尖耳,卻聽得一清二楚——「頭兒,那蛇眼睛我剛才看了,雖然有顏料的遮掩,但我還是看清楚了,那其實是一枚雞血石。」
「雞血石?」阿木蚺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蛇眼,「紅得這麼純粹,而且比雞蛋還大,你確定?」
如果真是品相如此誇張的雞血石,那簡直是無價之寶!
這種東西,能在沙漠中待上個幾百年,居然沒被人挖走,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我這雙眼睛,米粒大小的金子混在一船黃沙里,我都能一眼找到,你覺得我會看錯?」
「幹得好,我就說這宮殿裡有寶貝嘛!本來我就想著能不能甩開這該死的老頭子,好好搜尋一番了。」
「頭,要我說,那黑沙海不去也罷,又遠又危險,反正我們為的就是寶貝,有這顆雞血石,我們發財了。」
「對!一會兒我們佯裝放棄去黑沙海,到時候再返回此地。」
阿木蚺和山魈快速的交流著,可就在這時,烏南忽然轉過臉來,他灼灼地盯著阿木蚺,眼神有些可怕:「你們在商量什麼呢?」
觸及到烏南陰沉的目光,阿木蚺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些心虛的說道:「沒商量什麼,只是山魈在跟我說沙舟上的黑晶砂不多了,問我該怎麼辦。」
「是嗎……」烏南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阿木蚺和山魈,仿佛要從他們的表情上找到破綻。
他直覺地感到,這幾個人在撒謊。
他雖然沒有證據,但這不妨礙他做出判斷:「你們這些人,立刻!馬上!乘著你們的沙舟,滾出這裡,不要再跟著我!」
烏南直接破口大罵了,阿木蚺也火氣上來了。
至於山魈、夔牛,還有跟著阿木蚺的其他十幾個沙海之子,聽到烏南這番話心中已經殺機翻滾。
這老傢伙,真以為離了你不行了,如果不是把你當一匹認路的老馬,早把你收拾了!堡主的身份,在這裡可不好使,這裡不是鳴沙城!
不過阿木蚺雖然心中極度不爽了,卻還是勉強忍了下來,他笑道:「既然烏南阿叔不願意我們跟著,那我們離開便是,正好沙舟上的黑晶砂也所剩不多了。」
阿木蚺也不含糊,直接帶著人要走。
這十幾人的隊伍,有說有笑地,往遠處的沙舟撤離。
他們打定主意,等烏南走後去來取雞血石,之後打道回府,不去什麼黑沙海了。
就在他們經過百里守約的時候,百里守約忽然抬起頭來看了看天空,若有所思的說道:「起風了……」
「起風不是正常嗎,沙漠裡哪天沒風?」金環蛇女嬌笑著說道。
「可是這風裡……有血腥味兒。」百里守約伸出舌頭來,嘗了嘗風的味道。
血腥味兒?
金環蛇女眉毛一挑,看向她哥哥。
阿木蚺腳步一頓,他嗅了嗅空氣中的氣息,確實有股血腥味兒。
「這是……怎麼回事?」
阿木蚺神色微微一變,輕輕按住了腰間的彎刀。
他看向烏南,沙漠裡一片荒蕪,又是千百年前的廢棄遺蹟,哪兒來的血腥味兒?
可是烏南也不明白,之前他因為誤入黑沙海,見過了太多詭異的事情,他無法確定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本能的感覺到了不安。
「走!立刻離開這裡,全部退出遺蹟的範圍!」
烏南開口道,其實不用烏南開口,阿木蚺帶著的那些人,已經開始有序的撤退了。
這股帶著血腥味兒的風,讓這片廢棄宮殿平添了一份妖異。
可就在這時,只聽「咻」的一聲輕響,接著就是一聲慘叫,人們紛紛扭頭望去,卻看到了讓人感到驚悚的一幕!
一個沙海之子兩腿之間的會陰處和腦袋同時出現了一個血洞!
下方鮮血噴射,上方腦漿奔涌,而後他整個身體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出,飛到了天空中!
而後,這個沙海之子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固定在了半空中,他雙手捂著脖子,拼命的掙扎,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只是幾秒鐘,他就翻了白眼,徹底氣絕。
死了!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天空中的那具身體,什麼東西?
他們甚至看不明白到底是什麼襲擊了他,這簡直見了鬼了。
「他好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刺刺穿的。」百里守約忽然說道,若是一根看不見的長刺,將死者從會陰到天靈刺穿了,便會造成這樣的景象,也正好會將他固定在半空中!
「蛇……蛇牙!!」烏南如夢方醒,他一臉恐懼,「這是壁畫所畫的情景,他被蛇神吃掉了!因為你們的冒犯,機關之神憤怒了!完了,完了,我們無路可逃了,我們都要死!都要死!」
烏南話音未落,又聽到一聲慘叫,又一名沙海之子被刺穿,那看不見的蛇牙,正好刺穿了他的下巴,從下巴向上,貫穿頭顱!
這沙海之子被揪著腦袋從地上帶起,也飛到了天空中。
花木蘭忽然神色一變,她猛地一拉身邊的鎧:「小心!」
「嘭!!」
鎧剛剛離開的地方沙地猛然爆開,出現了一個圓圓的沙洞!
看到這一幕,鎧也是頭皮發麻,他哪能不知道這個沙洞意味著什麼,如果不是花木蘭拉開他,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你能感受到蛇牙出現?」鎧問道。
「別問了,快走!」
鎧這才發現,烏南已經跑了。
所有人當中,烏南跑得最快!
這老混蛋,剛剛他明明說「無路可逃」,「都要死」之類的,而就當大家都絕望的時候,這傢伙一聲不吭的,撒丫子就跑。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向四面八方逃走,花木蘭也是一個極速翻滾,追上了所有人:「跟著烏南,也許還安全一些。」
鎧這才看到,百里守約邊跑邊放下了一枚圓圓的裝置,這裝置部署之後,便會發出一圈蒙蒙的光暈,將附近的沙海和宮殿遺蹟籠罩其中。
這是百里守約隨身攜帶的另一種機關裝置——觀察之眼。
它可以輔助百里守約探查周圍的環境。
鎧忽然明白,雖然眼下處於極度危險的環境,但自己的兩個隊友都各有手段,百里守約可以靠觀察之眼預警,花木蘭似乎也對危險有敏銳的直覺。
他有些慶幸有他們這樣的隊友,否則的話,他們可能跟那些沙海之子一樣,在此地殞命。
後方又響起慘叫,花木蘭等人都顧不得理會,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皇宮遺蹟。
烏南一路狂奔,要說花木蘭、鎧、百里守約,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身體素質遠不是常人能比的。
可是他們卻驚訝的發現,他們只是能勉強跟上烏南而已。
沙漠中奔跑,本來就很不容易,沙子又鬆軟又打滑,根本難以發力,可是烏南跑起路像是草上飛一樣。
很難相信,這個平時抽著水煙筒,動不動就騎在駱駝上打盹的中年老男人居然這麼能跑。
一口氣跑出不知多遠,烏南終於開始減慢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