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這東池宮的水養不活她。
她身子挺的近乎僵硬,似乎已經耗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又似乎蓄積著無窮無盡的殺意,那股殺伐狠絕的氣息就籠在眼睛那層薄薄的霧氣之下,隱約可見。
仿佛若是不管她,再三五個時辰她就會耗不下去緩緩死去一般。
又仿佛若是此刻突然湧入殺手,她還能再拼殺個三天三夜,造幾座累累屍骨山一般。
容卿薄只聽說過她動手狠辣,在迎賓殿時大殺龐氏護衛,連雲中堂都是手下敗將,在回三伏途中一連斬殺龐氏兄弟及其護衛幾十人。
他知道她動手乾淨利落,手狠心更狠,但知道跟親眼目睹,又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那種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絕殺之意,哪怕此刻回想一下,都震的他心神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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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一個剛過及笄之年的小姑娘,一個平日裡看起來孱弱倦懶的女子,是怎麼積攢了一身戾氣,不破便是歲月靜好,一破便是趕盡殺絕。
那血流的太多,她臉上都不見半點血色了。
容卿薄矮身在她面前,以一種沒有攻擊性的姿態,輕輕握住她冰一樣涼的手,感覺到掌心的小手驟然一顫,似是想動作,於是收攏手指緊緊握住。
「綰綰。」他叫她。
姜綰綰沒說話,只低頭尋著聲音的方向看向了他。
可那雙眸子裡霧氣太重,她分明就沒有瞧清楚了他。
「綰綰,我幫你收拾一下傷口好不好?你在流血……」他說著,右手便想去碰觸。
姜綰綰卻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我沒事,我一點都沒受傷,你放心,哥哥。」
容卿薄一怔。
她反倒去捧他的臉,聲音從未有過的溫柔:「你別哭啊哥哥,我這不還好好的麼?我不會死的,你看,他們都叫我給殺了,我還活著,你別哭,我還活著。」
她說著,像是安撫孩子似的靠過去抱他,一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別哭別哭,我活著呢,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你不要怕,嗯?」
她的頸就貼著他的,鮮血順著衣領滾入胸口,又熱又冰。
容卿薄就像是墜入了冰窟一般,冷的連手指都攥不住。
他聽著她柔聲安撫著他,過了一會兒又輕輕抽泣了起來:「可是啊哥哥,你說我殺了這麼多人,死後會不會下十八層地獄?我有點害怕,不過也就一點點……我還特意查過,也就是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麼,我一點都不怕疼……哥哥你別怕……」
她說了很多聲哥哥你別怕,像是哄小孩子一樣的口吻。
她的世界裡,仿佛就只有雲上衣那一個人。
在閶州,在溫泉,在那樣的親密無間裡,他以為,他們已融為一體。
容卿薄感覺到肩頭的沉重,她漸漸的放鬆了身體,沉睡在了他肩頭。
他順勢單臂將她抱起來放進了貴妃椅中。
就單膝跪在貴妃椅前,一層一層的掀開濕透了的紗布,又一遍遍的擦拭血跡,上藥,再重新包紮。
她其實是個很怕疼的,這一點從上次她昏迷時他餵她喝水就瞧出來了,哪怕現在,也是瑟縮著不想讓人碰傷口。
可清醒著的時候,她又像是鋼鐵一般不知疼痛,面不改色的吃東西,隨意轉頭瞧景色。
寒詩失血過多,在生死線上徘徊掙扎了兩天兩夜,終是因年輕體壯撐了過來,只是一直昏迷著。
姜綰綰也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她除了在閶州時頸處的那一處傷外,身上再無其他傷口,卻似是比寒詩傷的更重一般,日夜不停的出冷汗。
容卿薄就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給她擦身子。
宣德殿像是被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兜住了一般,裡面的人不出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唯有月骨一人負責里外的事務,連長公主來都被推了兩三次出去。
漸漸的,外面便起了風聲。
說是攝政王府的王妃善妒成性,因王爺納了個妾室入府,當夜便鬧了自殺,王爺忌憚著三伏那邊,便不得不放下手頭事務親自照料著。
雲上衣趕過來的時候,臉色不比他那妹妹的好看幾分。
他將她抱在懷裡,掌心貼著她寒濕的背脊,輕輕嘆氣:「京城絕色遍地,殿下何苦為難綰綰一人,我之前就說過,她性子要強,身子又弱,這東池宮的水養不活她,殿下這是要她生生枯死在東池宮才肯罷休麼?」
容卿薄站在窗前,俯視著月色下的整個東池宮,一開口,卻是另一件事:「你們兄妹二人是有什麼仇敵麼?」
雲上衣一怔,隨即否認:「不曾。」
「不曾?」
容卿薄轉過身來,目光刀子一樣的落在他身上:「不曾,她把一個護衛看的跟命一樣重要?不曾,她一個小姑娘提刀便是見血封喉?不曾,她會日夜昏睡中都念叨著要活下去?怎麼?你三伏之主,竟是連親妹妹都護不住了?要她自己掙扎著活下去?」
雲上衣被他一連串的逼問問的沉默,良久才道:「三伏兇險,這東池宮卻是凶上加凶,險上遇險,她好脾氣的時候不多,看不慣了便動手,已是惹的龐氏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殿下便是偏愛,又能護住她到幾時?」
話音剛落,就聽懷裡姜綰綰沙啞的一聲:「哥哥。」
他低頭,指腹輕輕擦去她眉心的汗珠:「我來了,綰綰,哥哥來了。」
「嗯。」她應了聲,便不說話了。
容卿薄幾步上前,視線落在她似是依舊昏睡的小臉上。
不一會兒,她像是又攢了些力氣,說:「那攝政王在不在?」
雲上衣的視線就跟容卿薄的在半空中碰上了。
他沉默片刻,才道:「不在,綰綰你有什麼便說。」
她卻又不說話了。
像是又攢了一會兒力氣,才道:「他想斷我羽翼,要我在這東池宮無依無靠,哥哥,他怕是對三伏有所圖謀,你記著……記著……」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雲上衣便將自己的披風裹住她,輕聲道:「好,哥哥知道,記著了。」
容卿薄簡直要被氣笑了,竟想著趁他不在跟雲上衣商量著怎麼防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