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他罰也罰了,我們回家。
滑到哪裡便爬起來,再從哪裡繼續跪拜。
容卿薄也不回去,就跟在她身後,右手負於身後,指尖都是涼的,看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風雪中,始終安靜而虔誠,仿佛天地之大,再沒有任何事情比這個更重要。
他知道眼下去打斷她,不但不會叫她收起這個念頭,只會延長她在這冰天雪地中逗留的時間,反倒只會叫她傷的更重。
雲上衣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半路趕過來,瞧見她黑色的披風都要被積雪覆成白色,額頭又青又腫,頓時紅了眼眶,將她撈起抱在懷裡,向來溫柔的聲音都抖了:「綰綰你這是做什麼?冷不冷?疼不疼?嗯?哥哥看看……」
三年不見,她的哥哥一點都沒變,只是眉眼間的倦容更重了些。
姜綰綰手指涼的像塊冰,輕輕碰了碰他眉心,笑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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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裡很暖,一襲雪綃纖塵不染,唯有長發潑墨般的垂在身後,緊緊的將她抱在懷裡:「綰綰不必如此,師尊恩情,哥哥會還,你不要這樣……」
姜綰綰覺得腦袋真的被凍的有些轉不動了。
她本不怕冷,但許是在長清小鎮那般又潮濕又悶熱的地方待久了,一時不能適應這樣的嚴寒了。
她瑟縮在雲上衣懷裡,像只被凍壞了的小貓一樣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口齒不清道:「哥哥,我很想你。」
容卿薄從未見過姜綰綰這般依賴一個人,毫無防備的將自己交給對方,明明很不舒服,可一開口,虛弱的聲音里都透出骨莫名的溫柔與暖意來。
這點溫柔與暖意,哪怕襲夕與寒詩都不曾得到過。
她只給雲上衣,只給她那唯一的哥哥。
過了一會兒,她才勉強從他懷中離開,抬頭望了望仙鶴峰,道:「先前我還小,恩情哥哥替我還了,可如今我長大了,我可以自己還,哥哥信我。」
雲上衣幫她把發間的積雪拂去,眉眼間寫盡了柔情:「綰綰長再大,也是哥哥的妹妹,哥哥該護著妹妹的。」
「所以要在這裡給你們搬個桌倒個茶,叫你們好好敘敘舊麼?」憑空一道比這周遭的風雪還要冷冽幾分的嗓音,打斷了兩人。
雲上衣似是無奈,淡淡看他一眼:「綰綰既已與殿下和離,殿下又何必咄咄逼人,將她尋回。」
容卿薄修長的身形掩在黑色披風下,聞言也只是沒什麼情緒的扯扯唇角:「東池宮內,唯有休棄,本王不下休書,她姜綰綰一輩子都只能是攝政王妃。」
「哥哥無須與他爭辯。」
「可是綰綰……」
「哥哥去山下等我好不好?我夜裡便去雲上峰尋哥哥,哥哥備下我最愛的吃食,你瞧,我是不是瘦了?」
「……」
雲上衣摸了摸她清瘦的小臉,心疼道:「都這麼大的人了,怎就照顧不好自己呢?」
姜綰綰動了動唇,不等說什麼,就聽容卿薄冷聲道:「還跪不跪了?不跪就隨本王回去。」
「……」
姜綰綰輕輕推了推雲上衣:「哥哥先去雲上峰等我。」
雲上衣便起身,只應了,卻站在原地沒動。
離仙鶴峰不遠了,姜綰綰知曉自己不下來,他是不肯離去的,於是繼續叩拜前行。
容卿薄先前還只是沉默的陪著她,雲上衣出現後,他便一邊陪著一邊想起來就諷刺她兩句。
「他雲上衣虧的還沒娶妻,若叫人妻子瞧見了,你這做妹妹的這般在人家夫君懷中做戲,也不知是何滋味。」
「姜姑娘怕是悔恨的很吧?怎的就叫你生成了他的親妹妹,若是個表親,你怕是要迫不及待的早早就嫁過去了。」
「綰綰很想哥哥,怎麼不抽空想想與你同床共枕了兩年的夫君呢?」
「……」
姜綰綰心無旁騖,由著他諷刺,跪拜至仙鶴峰釘時,已是日落黃昏。
容卿薄瞧著她連站都要醞釀好一會兒,心中又氣又恨,本想再諷刺幾句,可瞧她小臉都白了,薄唇抿了抿,到底沒再繼續。
仙鶴峰的大門緊閉,守在門外的弟子遠遠的便瞧見了她,也瞧見了陪在她身邊的容卿薄,以及遠遠跟在後面的雲上衣。
不得已轉身進去請示師尊。
姜綰綰跪在雪地里,雙腿早已沒了知覺,衣衫濕透,又結成了冰,容卿薄便趁著這會兒摘下肩頭的披風,剛要裹上去就被她制止。
「你先前行跪拜禮時本王可有插手過?」他沉聲問。
她不言,泛白的唇緊緊抿著。
「既已拜完,本王又不想接個病秧子回宮裡養著,便把你這雙腿好好保住了,也不要覺得傷了自己回宮就能躺著養身子了。」
話落,將披風鋪在了她雙膝之下,披風內側皮毛柔軟,帶著他的體溫,很快便融了她腿上的冰雪。
不一會兒那弟子便出來了,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請——」
姜綰綰一怔,立刻起身,雙腿剛剛恢復了些知覺,反倒麻木的鈍痛了起來,她踉蹌了下才站穩,忙道謝一聲,這才進去。
容卿薄知曉她不想自己插手這件事,便沒跟著進去,轉身瞧了不遠處的雲上衣一眼。
雲上衣原本是看著姜綰綰離開的方向的,感覺到他在看自己,便走了過去,溫和道:「殿下尊貴無雙,京城多少名門貴女傾慕不已,又何苦執著於綰綰一人。」
容卿薄從地上撿起披風,隨手拂去上面沾染的風雪搭在臂彎間:「她太不懂男人,若真想叫本王膩了,才該像那些名門貴女一般討好獻媚於本王,而不是費盡心機的想著逃,她越是逃,本王就越是想把她攥緊了,便是最終如你所言一般枯死在了東池宮,也是死在本王懷裡,旁的男人,碰不得她一根手指。」
雲上衣聽的直皺眉頭:「殿下可是將她當做了一件玩物?便是玩物也是有鋒牙利齒的,殿下就不怕攥緊了,反倒傷了自己?」
「本王最是喜歡鋒牙利齒的玩物,便是傷了本王也認了。」
「……」
雲上衣便沒再接話下去。
血脈的緣故,他運籌帷幄,城府深沉,習慣了掌控一切想要掌控的,而他身邊的一切,也習慣了向他屈服,順從。
綰綰是異類,她越是不將他當回事,他越是想馴服她,這些年他與三伏糾纏不清,與其說是想利用綰綰馴服三伏,倒不如說是想利用三伏馴服綰綰。
可這馴與被馴之間,有時界限真的不是那麼分明的。
他不曾從綰綰身上看到屈服的影子,倒是從自己眼底瞧見了某種不死不休的占有欲。
姜綰綰出來的比預料中快許多,瞧著沒有受傷的痕跡,只是面色比進去時慘白了許多許多,眼眸失神,出門時險些撞到門上去。
雲上衣面色微變,剛要上前,發現容卿薄已經眨眼間逼至了她面前,單手將她從門框邊拉拽到了自己懷中,挑高她的小臉細細看了一會兒,聲調驟冷:「他傷了你?」
姜綰綰茫然的看著他,失血的唇瓣抖了抖,卻沒吐出一個字來。
門外的弟子剛剛將門關上,下一瞬便被容卿薄一腳暴戾踹開,人剛要進去,又被姜綰綰拽住。
守在門外的兩個弟子被嚇到,慌忙跪地。
「你——」
她似是想說什麼,可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喉中又像是被什麼哽住了一般,再也說不出。
容卿薄眯眸瞧她:「你便是再做一百年的王妃,也就這齣息了,怎麼就欺負本王時眼睛眨都不帶眨一下的,一到別人跟前就只剩給人欺負的份兒了?莫說本王要他一身內力,便是……」
姜綰綰忽然抬手用力捂住他的唇:「別說了,你別說話了。」
她手指冰涼,貼著他的唇,容卿薄便壓下了心中的那點怒意,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手心:「罷了,你罪也贖了,他罰也罰了,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
姜綰綰心中煩亂,沒有在意這句話,倒叫雲上衣聽了個清楚,暗暗吃了一驚。
姜綰綰卻只搖頭:「你……你先回去,我還有事與哥哥說。」
哥哥哥哥,她眼睛裡除了雲上衣,就瞧不見其他人了。
容卿薄本就不虞的面色越發難看:「你當本王是什麼?要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姜綰綰已經沒力氣與他爭辯,不論是體力上還是精神上,都已到了她的極致,她失血的唇瓣動了動,卻再沒說出一個字,就軟軟倒了下去。
雲上衣剛要上前,容卿薄已將她打橫抱在懷裡,徑直略過他走向了山下。
他在原地僵了一僵,轉身神色複雜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這算不算天道輪迴?
過往種種,或許終有一日會被撕開,屆時他,綰綰,甚至包括容卿薄,誰又能在那場煉獄烈火中全身而退?
怕是都退無可退。
若是他一開始便全力阻攔,時至今日,會不會又是另一番景象?
……
姜綰綰醒來時已在東池宮,宣德殿內燃著檀香,被褥鬆軟乾淨,可她整個身子都在麻木的痛癢著。
小雪正跪在床榻前幫她的右手上著藥,見她醒來,立刻高興的笑彎了眉眼:「主子您醒啦?殿下要我給您上藥呢,您在三伏凍傷了身子,可把殿下著急壞了,回來時身上穿的都是殿下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