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此生,來世,緣盡於此。


  父皇這兩日身子也的確是弱,但今日他回來時還特意過去瞧了一眼,雖是虛弱,卻不該這麼快……

  這個念頭也不過是在腦海中轉瞬即逝,這皇室中,最低賤的便是親情,兄弟之間是如此,父子之間亦是如此。思兔閱讀520官網

  父皇怎麼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立刻趕到皇宮中去。

  月骨這一聲不輕不重,姜綰綰卻也是聽到了的,冷風一吹,酒便醒了大半,幾乎是立刻自他懷中起身:「殿下快去宮裡吧,綰綰在此恭候殿下。」

  他應了聲,溫熱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小臉,便徑直起身走了出去。

  一聲驚雷劈開濃重的夜色。

  這樣的狂風驟雨,便是盛夏都難遇見幾次,她站在原地呆了片刻,這才記起要給他送傘,忙撐了傘追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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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下樓,就瞧見寒詩忽然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

  他跑的急,連傘都沒帶,她遲疑了下,到底還是將傘往他頭頂偏移了一下:「寒詩,我說過我們已經不是主僕關係,你以後……」

  寒詩面色冷的嚇人,打斷她道:「雲上衣的侍從剛剛來報,說你哥哥先前心情低落,撇下侍從外出,到現在都杳無音信,容卿麟急的把府內所有人都派出去了,尋了一整日都沒找到人,剛剛……卻是在麟王府為他準備的歇息的屋裡尋到了這個……」

  他自懷中拿出一份摺疊著的信箋。

  姜綰綰手中握著傘,一時有些恍惚,只呆呆看著那信箋,卻未伸手接。

  半晌,有些艱難的吞咽了下,才發現自己喉中不知怎的乾澀的厲害。

  「這信……你看過了嗎?」她問。

  寒詩抿了抿唇,卻顧左右而言他:「你還是自己看吧。」

  為什麼要她自己看?

  一封信而已,哥哥寫給她的信,林林總總也有幾十封了,左右也不過是幾句叮囑她聽話的事。

  怎麼就非得她自己看了?

  她眼神顫動,腦袋嗡嗡作響,本能的不想去碰,另一隻手卻又鬼使神差的接了過來。

  暴雨傾盆而下,頭頂雷聲轟鳴。

  那脆弱的薄薄的一張紙在她指間翻飛,幾欲被風撕裂開來。

  她看著那上面被雨水暈染了幾個字的信,一瞬間,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兇狠的扼住了一般,巨大的窒息感撲面而來,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綰綰吾妹,相依二十載,未能護你安然,為兄深感慚愧,奈何傷父母,滅人倫,實乃為兄一生所不能承受之痛,愧對商氏,愧對弟妹,愧對三伏,為兄願粉身三伏,靈魂長存,只求綰綰攜拾遺長留三伏,忘卻前塵,兄長貪懦,願三生三世悽苦無依相抵,再不誤吾妹韶光,此生,來世,緣盡於此。

  此生,來世,緣盡於此。

  姜綰綰看著看著,手抖的厲害,握不住那被雨絲浸染的信,便眼睜睜看著它被掀飛在了半空中,又狠狠遭雨水擊落在地。

  連同她手中的傘一道。

  寒詩眼瞧著她血色在頃刻間盡數褪去,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的一張薄紙般抖個不停,下意識的想去扶她一把,下一瞬,另一把油紙傘便悄無聲息的落在了她頭頂。

  可不過片刻間,暴雨已是將她肩頭淋了個透。

  容卿薄擰著眉心,瞥了一眼地上早已被雨水浸的模糊不清的信箋,眸光森寒的看向寒詩。

  懷中的人抖如篩糠,很快便撐不住,整個身子都軟了下去。

  她說了什麼?

  她先前……同哥哥說了什麼?

  她是不是凶他了?她是不是拿死威脅他了?她是不是……

  瘋了?

  她如同一隻瀕死的魚,大口大口的呼吸,卻只覺得身體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墜著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海底,洶湧的海水自四面八方湧入她的耳膜,鼻息,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沒辦法說話,更無法呼吸。

  一聲沉悶驚雷驟然在頭頂炸裂。

  姜綰綰身形驀然一震,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忽然開始掙扎了起來。

  她站都站不穩,容卿薄便下意識的收緊了手上的力道,沉聲安撫她:「綰綰,你先上樓歇著,我派人去三伏瞧瞧,雲上衣不是那種衝動行事的人,尋死的事,他做不來。」

  眼下父皇驟逝,他務必要即刻趕去宮中,防生異變,至少今夜,他還不能陪同她去尋雲上衣。

  去三伏瞧瞧……

  去三伏……

  姜綰綰停止了掙扎,渙散的眼睛似乎也在一點點恢復清明。

  她慢慢捧上他瘦削冷峻的臉,帶著微微濕潤的指尖冰涼,貼著他溫熱的肌膚,似百般留戀,又似至死冷酷。

  「我得回三伏了。」

  她說,連聲音都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冷靜:「殿下,我得回三伏了。」

  容卿薄隱約在她的一個『回』字上,碰觸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下意識的就握住了她的小手,低聲道:「回便回,待到宮中之事平息了,我抽空陪你回去瞧一瞧。」

  油紙傘下,雨水濕了他肩頭,半隻暗金色的鳳凰顯出深暗的色澤,血一樣。

  姜綰綰瞳孔中倒映出他的模樣,那裡面的溫度在一點點冷卻,那潑墨的黑似是屏退了所有的光亮,呈現出一種壓抑陰冷的黑暗。

  「殿下,綰綰這腳下的路,泥濘,荊棘,鮮血淋漓,看不到頭的啊……」

  她看著他,是溫柔的,又是冷酷的:「殿下一路鋪金鑲玉,走的順風順水,可這金玉之重,綰綰承受不起,殿下所求皇權富貴,宏圖大業近在眼前,殿下瞧不見綰綰,綰綰路的盡頭是哥哥,哥哥死在哪裡,綰綰絕不邁過他多走一步,殿下……可懂?」

  容卿薄不懂。

  自古女兒便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她已入他東池宮整整五載有餘,她的命,該是他的,又與雲上衣何干?

  暴雨裹挾著秋的陰冷砸落在傘上,月骨輕聲道:「殿下,長公主到了。」

  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凌亂的腳步聲。

  容卿卿這輩子大約都未曾這般失態過,走的急了,連一路小跑著追著給她撐傘的婢女都推開了,提著被雨水浸濕的裙擺疾步走至他們面前,怒道:「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你們還在這裡爭執什麼?!本宮聽聞麟王人都已經到宮裡了,你還不趕緊過去,等著他篡改遺詔麼?!」

  風呼嘯在耳畔,伴隨著雨水下墜的聲音,似是要撕裂人的耳膜。

  容卿薄也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月骨,你送王妃上樓,有事待本王回來再說。」說這番話的時候,深暗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她臉上。

  月骨應聲,剛剛走至姜綰綰身邊,下一瞬,手中的佩劍就落入了她手中。

  她拔劍速度極快,出手前半點徵兆都沒有,以至於待他回過神來,劍尖已經直抵他喉骨。

  容卿薄眯眸,生平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於怒意薄發的口吻叫她的名字:「姜、綰、綰!!!」

  容卿卿像是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瞪視著她:「瘋了瘋了,你知道本宮與薄珩等這一日等了多久麼?本宮不求你能在他爭奪皇位之時助益多少,但求你不要耽誤於他!!姜綰綰,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知道你這叫人忍無可忍的任性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嗎?!是皇位,是天下,是包括你們三伏的整個天下!!」

  她說著,拼命的去拽容卿薄:「不要耽擱了,薄珩,算長姐求你了,母后死不瞑目,只求你能登上帝位,還她與母家一個榮耀,薄珩,薄珩你清醒一點好不好?!我們真的不能再耽擱了,她不過是在鬧脾氣罷了,你難道分不清楚輕重緩急了麼?!」

  她衣衫浸濕,淋在疾風驟雨中,狼狽至極。

  容卿薄站在原地未動,看著同樣在驟雨中,漸漸退卻溫度,只留滿眼冷意的女人。

  他看不透她。

  好似這一刻他才意識到,他從未將她真正看透過。

  那些溫聲軟語,那些乖順討巧,那些體貼柔情,似乎都只是她一層一層又一層的面具,他剝了一層又一層,卻始終沒能見到真正的那個她。

  皇權富貴,天下盡收。

  何等風光,何等尊貴。

  他求的人間天上,他求的宏圖霸業,是他的。

  她什麼都不求,她什麼都不要,這江山,這尊貴,比不上她哥哥一根頭髮絲重要。

  他耽擱不起,她同樣耽擱不起。

  雨水落進眼裡,激的她幾乎睜不開,劍尖卻依舊穩穩的直指月骨喉骨,一字一頓道:「容卿薄,夫妻一場,我命卑賤,你覺得有意思,那我便陪你幾年,聊以解悶。但那皇宮,那後宮,我卻是從未真正想過要進,我為何勸你生子?這天下哪個女子會勸夫君與別的女人生子?因為我從未將你放在心上過啊。」

  她說著說著,在他一點點冷硬陰森的目光中笑了:「同床共枕怎樣?恩愛纏綿又如何?殿下於我,不及哥哥一根手指重要,你為你的皇位憂心著急,憑什麼要我放棄哥哥的性命?這天下歸誰,這世人疾苦,與我何干?誰曾善待過我,我又為何要善待旁人?!」

  話落,手心翻轉,驟然用力,月骨佩戴了二十餘年的佩劍便折成三段,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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