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火焰【二更】
君景行覺得越來越看不透歲晏了,試探著道:「你……為何要告訴他?」
歲晏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反問道:「我為什麼不告訴他?」
君景行將筆放下,也沒心思寫方子了:「我瞧你同太子相交甚好,之前又一直沒對他提這事兒,我還以為……」
還以為你只想默默守護端明崇,為了不讓他愧疚甘願忍氣吞聲,終生隱瞞此事。
歲晏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看話本看多了吧,還是你覺得我是那種暗中默默奉獻不求回報的人?」
君景行:「……」
君景行幽幽道:「我還當你對太子是認真好的,誰能知道你這人這麼冷血無情?」
歲晏古怪看著他:「你現在才知道,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君景行真想一針戳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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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對太子是不是認真好的,同我告不告訴他這件事情,完全兩回事。」
君景行道:「怎麼說?」
歲晏伸手將床頭小案上的糖盒拿過來,捏了一顆糖放在嘴裡,含糊道:「如果他真的知道這件事情,一來便不會再來追究你的事情了……」
君景行打斷他,道:「怎麼就不追究我的事情了?他應該查出了我的身份,也知道我同歲安侯府沒什麼關係,想要保全你,只要將我抓住,照樣能將歲安侯府幹乾淨淨地摘出去。」
歲晏微微一笑,道:「因為今天他來看我時,我哭著喊著對他說只要我家景行治病,他對我心生愧疚,這種小事自然要成全我。」
他家景行:「……」
君景行沉默半天,才真心實意道:「你還真是個渣到前無古人的混蛋啊。」
歲晏作勢要拿盒子丟他,君景行道:「那盒子裡可有糖啊,每天五顆,丟了可就不能吃了。」
歲晏這才「哼」了一聲,將盒子收了回去。
君景行道:「那二呢?」
「二啊,自然就是讓他長長戒心。」歲晏漫不經心道,「他那幾個兄弟一個個都對那太子之位覬覦得恨不得他馬上暴斃,而他呢,卻偏偏沒個警惕之心,還當所有人都同他一樣是個溫良的好人,若是他再這麼兄友弟恭下去,怕是連成年都活不到了。」
君景行猶豫片刻,才道:「你這是要……幫扶太子了?」
歲晏道:「沒有,我只是不想讓他死。」
君景行有些無語。
歲晏看他一副不信的模樣,皺眉解釋道:「我可不想攪和到奪嫡這趟渾水裡來,端明崇若是想要活下去,那必須要靠自己,我能幫得了他一次,可幫不了他一世。誰知道後面還會不會有其他的毒酒等著他,難道我每次都替他喝不成?」
雖然歲晏這番話說得沒錯,但是君景行就是覺得哪裡奇怪,他冥思苦想了半天,才福至心靈,幽幽問出了一個根本問題。
「那你……為什麼想要太子活下去?」
歲晏愣了一下,耳根猛地紅了。
君景行挑眉:「嗯?」
歲晏胡亂將那糖盒扔飛出去,四塊沒吃完的糖撒了一地,他竟然看也不看,直接躺下將被子拽著蓋住自己,悶聲道:「你怎麼話這麼多?早知道就不找你回來,讓你在外面自生自滅算了!」
君景行更加無語了,方才看歲晏振振有詞說了那麼多,還當他真的與世無爭冷漠無情,細細追尋緣由,還是因為此人對太子同旁人不太一般。
不過也是,如果歲晏對端明崇只存著利用的心思,也不會奮不顧身救他性命,更不會在這裡表面強行裝著冷血,實則苦心孤詣設法讓端明崇用另一種方法活下去了。
君景行幽幽嘆了一口氣:「希望你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就好。」
歲晏在被子裡不住翻身,沒一會就徹底忍不住了,他猛地掀開被子,怒道:「是!我就是為了他!怎樣?!誰定的規矩說我不能對他好了?!」
君景行在一旁忍著笑寫方子,道:「不敢怎樣,小侯爺自己的事,怎麼樣都是可以的。」
歲晏臉更紅了,他盤腿坐在榻上,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悶聲道:「我把糖扔了,你再給我拿幾顆來。」
君景行道:「每日給你的糖都是算好了的,不多不少,你別想耍賴。」
歲晏怒道:「我都沒吃!」
君景行:「我方才是不是提醒過你了,讓你別扔別扔,你非得扔,怪我?」
歲晏眼圈通紅,一眼一眼地瞥他,可憐兮兮的。
君景行將方子寫好,甩了甩紙讓墨跡儘快干,頭也不抬道:「你別用這副表情看我,太子吃這一套,我不吃。」
平白丟了四顆糖的歲晏氣得耳朵發蒙:「你滾出去!」
君景行聳聳肩,道:「晚上我要為你守夜侍疾,你讓我滾哪兒去?」
歲晏:「愛哪哪兒去!」
君景行早就對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性子習慣了,也沒理他,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情。
歲晏在榻上撲騰一會,很快也疲倦了,撇著嘴將被子蓋上。
君景行將炭盆燒好,走上前摸了摸他還有些發燙的額頭,輕聲道:「晚上難受就叫我。」
歲晏懨懨點點頭,想了想,道:「做噩夢了能叫你嗎?」
君景行道:「可以。」
歲晏小聲道:「那你可得快點來啊。」
君景行失笑:「你多大了,難道還會被噩夢嚇哭不成?」
歲晏打了一下他的手。
君景行將被子掖了掖,道:「睡吧。」
歲晏道:「那……能點香嗎?」
君景行淡淡道:「我之前說過什麼?」
藥香不能經常用。
歲晏撇了撇嘴。
君景行:「閉眼。」
歲晏也累了,聽話地閉上眼睛,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君景行無聲嘆氣,心道這囂張跋扈的小侯爺也只有在吃糖和睡覺時會這麼乖巧了。
自從君景行到了侯府後,歲晏每晚睡覺都很安分,君景行還以為他說做噩夢是說著玩的,但是到了夜半時分後,君景行迷迷糊糊間竟然真的聽到歲晏在驚恐地叫他。
君景行忙張開了眼睛,正要下床去內室,便看到歲晏抓著燭台,神色不安地從內室走出來。
他披頭散髮赤著腳站在地上,燭光將他的側臉照的蒼白一片,他訥訥道:「我……我做噩夢了……」
君景行連忙將他拽著回到了榻上,拍著他後背時才發現他整個人都在微微地發抖。
歲晏怯怯地看著他,沒了平日裡的飛揚跋扈,看著整個人陰鬱膽怯不少,看來是被嚇得不輕。
君景行放輕聲音:「你夢到什麼了?」
歲晏喃喃道:「夢到我被火燒,你……你就在一旁看著……」
君景行沒想到他夢中竟然有自己,聲音更輕柔了:「別怕,這只是一個噩夢而已,如果你被火燒,我絕對不會只在一旁坐視不理的。」
歲晏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的話,整個人還是有些惶恐不安:「我……我看到端執肅過來同你吼著什麼,他、他要殺了你,你快點逃……」
他說的顛三倒四,君景行只當他在說胡話,因為他同端執肅根本就沒有交集,也只是之前草草見過一面而已,他又怎麼會無緣無故想要殺自己?
歲晏還是在發抖:「你快逃啊……」
君景行哄他:「好好好,如果他來殺我,我定會逃得越遠越好。」
歲晏忙不迭地點頭。
君景行道:「天還早著,你再睡一覺好不好?」
歲晏茫然看著他,道:「那你給我點香嗎?」
君景行眉頭皺起:「都說了多少遍了,那藥香不能多用,明日我便讓人去配安神香,乖乖撐一晚上,嗯?」
歲晏點了點頭,扯著他的袖子拽了拽,小聲道:「那我要是再做噩夢,你一定要快點逃,不要被他抓到……」
君景行哭笑不得,只得稱好。
歲晏再次閉上眼睛,大概是太疲倦了,不一會再次睡了過去,夢中依然是那沖天的火光。
他感覺自己身處一片火海中,渾身卻感覺不到一絲熾熱,從被燒得一片廢墟的縫隙中,歲晏恍惚間再次看到了前世那個一襲紅衣的月見。
他站在火海的空地前,長身玉立,面無表情的臉上全是淚痕。
火勢沖天,熱氣將周遭及腳踝的雪融化成水。
紛紛揚揚的大雪從空中落下,月見身上很快落了一層雪,他怔怔地看著淪為火海的長廊,淚水不住落下。
身後似乎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月見動也沒動,依然安安靜靜注視著面前的火焰沖天。
「忘歸呢……」
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劇烈地發著抖。
月見淡淡道:「在裡面。」
匆匆趕來的端執肅身上全是雪水,他怔然看著已經燒成廢墟的長廊,半天才道:「什麼?」
月見輕輕笑了,他邊笑邊落淚,轉過身看著滿臉茫然的端執肅,十分認真道:「被賜了污名的人,至死都入不了家族祖墳,陛下難道不知道嗎?」
端執肅全身都在發抖,腳步踉蹌著後退幾步,喃喃道:「死了?」
月見冷冷看著他。
「死了?」端執肅道,「他死了?」
他來來回回喃喃著這句話,接著像是魔怔了一樣朝著火海中衝去,卻被終於趕過來的宋冼一把攔住了。
「殿下!」
端執肅厲聲道:「放開我!」
宋冼死死抓著他:「歲忘歸已經死了!」
「他在騙我!」端執肅死死瞪著月見,聲音不穩,「他一定在騙我!兩個時辰未到,毒根本沒來及發作,歲忘歸他這麼惜命,怎麼可能會為自己選這麼個死法?」
歲晏他那麼怕疼,怎麼會忍受自己被活生生燒死這樣痛苦的死法?
月見姿態優雅地將臉上的淚擦掉,忍著笑柔聲道:「陛下,您這話就說錯了,他喝下那杯酒,半個時辰都沒撐到便死了。」
端執肅愕然看著他。
「他入不了祖墳,只能當孤魂野鬼。」月見柔聲道,「所以屍骨隨著王府燒成一把灰燼,難道不是最好的歸宿嗎?」
只有罪大惡極的人才會被人挫骨揚灰,連屍身都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