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怒極
第二天一大清早,端明崇到偏殿來喚歲晏,推門而入後發現歲晏竟然已經早早起來了,正坐在榻上穿鞋。
端明崇詫異道:「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歲晏打了個哈欠,將鞋子穿好,笑吟吟道:「早膳是不是有甜點饅頭啊?」
端明崇失笑:「是。」
歲晏立刻跑一旁洗漱去了。
片刻後,兩人在外室用膳,早膳陸續端上來。
歲晏正要迫不及待地用手拿,端明崇淡淡看了他一眼,他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塞嘴裡。
不過他只咬了一口,眉頭頓時皺起來,捂著嘴似乎要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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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明崇忙道:「怎麼了?吐這裡。」
歲晏擰著眉頭將半口饅頭吐在了一旁,艱難道:「太甜了……」
端明崇十分詫異,歲晏往往對甜食都是來者不拒的,這還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聽到他因為太甜而吐了。
歲晏伸出舌尖吐了吐,道:「甜得都有點咸了。」
端明崇將一旁溫好的甜湯盛了半碗,道:「來,喝口甜湯壓下去。」
歲晏蹙眉接過,只喝了一口,就直接捂著嘴跑了出去。
端明崇被嚇了一跳,忙追出去:「阿晏!」
歲晏將口中的湯吐出去,引得一片乾嘔,捂著胸口卻什麼也吐不出了。
端明崇心疼得要死,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沒一會,歲晏便止住了難受,被端明崇扶著回到飯桌上,卻什麼胃口都沒有了。
端明崇早膳只喝白粥,他看歲晏小臉蒼白,拿著勺子餵了他幾口粥,歲晏一偏頭,示意吃不下。
端明崇無奈道:「是這粥有問題嗎?」
歲晏氣若遊絲道:「太咸了。」
端明崇:「怎麼會?我來嘗嘗。」
他正要拿勺子去嘗,歲晏一把攔住他,道:「還是別了,沒事,大概是我方才洗漱時被熱水燙到了舌頭,現在品什麼都是鹹的。」
端明崇還是不太放心。
一旁宮人提醒道:「殿下,馬上便要上朝了。」
歲晏道:「殿下不必管我,我今天不去上朝,等我緩一會自己出宮就好了。」
端明崇擔憂道:「你自己能可以嗎?要不還是叫太醫來瞧瞧吧?」
歲晏笑道:「哪裡有這麼嬌貴,殿下快去吧。」
端明崇估了估時間,發現再不走便來不及了,便吩咐宮人好好伺候,這才匆匆走了。
端明崇走後,原本倚在椅子上裝死的歲晏頓時生龍活虎地蹦起來,氣勢洶洶地朝著小廚房沖了過去。
宮人在後邊攔住:「侯爺,侯爺!」
歲晏快跑幾步甩開他們,道:「起開,不要攔我。」
他健步如飛到了小廚房,一把拍開門,怒道:「你給我出來!」
外室內,那廚子正優哉游哉地靠在座椅上哼小曲,調子堪比魔音灌耳,差點把歲晏嚇夠嗆。
歲晏掀開布簾衝進去,冷眼看著他:「你故意的!」
廚子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侯爺何出此言?」
歲晏:「今天的饅頭和甜湯,你往裡邊到底放了什麼?你是想要毒死我嗎?」
廚子笑了一下,道:「侯爺這是說的哪裡話,小的一介賤民,哪裡敢如此膽大包天啊,只是今早起得太早了,八成是把鹽看成了糖,灑了兩把進去。」
歲晏:「……」
歲晏磨牙地瞪著他。
廚子毫無誠意地告罪:「真是對不住,是小的疏忽。」
歲晏冷笑一聲,道:「你是真的想永遠待在皇宮出不去嗎?」
廚子道:「這皇宮裡什麼都有,我在這兒吃香的喝辣的,為什麼還要想著要出宮的事兒?」
歲晏冷眼看著他裝,冷聲道:「我知道你叫什麼,也大概知道你是什麼人,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要同我裝模作樣嗎?」
廚子眸子一動,唯恐歲晏詐他,漫不經心道:「那侯爺倒是說說,我叫什麼?」
歲晏冷眼看著他,此時,姍姍來遲的宮人正巧跟了上來,跟在身後連聲喚著侯爺。
歲晏抿了抿唇,半天才道:「你姓墨。」
廚子嗤笑一聲,道:「錯了。」
歲晏也沒有再回答,轉身便要走出去。
只是在走出小廚房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偏頭,方才還是面無表情的臉上不知為何,突然浮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陰冷神色,看的廚子突然有些渾身發麻。
歲晏薄唇輕啟,再次重複了一遍。
「你姓墨。」
廚子看著他俊美的臉龐半天,才猛地變了臉色。
「你……」
歲晏沖他一笑,笑容卻絲毫沒有溫度。
「我給過你機會,既然你不要的話,便一直待在這兒吧,只要你不怕死,儘管在甜點中再做手腳。」
墨廚子艱難地開口道:「小……侯爺,是我之過失……」
歲晏學著他方才的語氣嗤笑一聲,道:「錯了。」
他說完,不再多留,轉身便走。
宮人不知道當朝侯爺和一個從民間挖來的廚子有什麼話好打啞謎的,半天都沒看懂,瞧見歲晏走,連忙迎了上去。
「侯爺,您要出宮嗎?」
歲晏接過小手爐,心不在焉應了一聲:「回侯府。」
宮人忙去備馬車。
歲晏在東宮門口等著。
大雪昨晚便已經停了,他披著雪色的毛邊風衣立在東宮外的梅樹下,微微抬著頭瞧著逐漸亮起來的天空,不知在想什麼。
耳畔隱約傳來一串腳步踩在雪地上的聲音。
歲晏還以為是馬車到了,偏頭去看,便直直撞在了端執肅那雙幽深的黑瞳中。
端執肅這段日子一直和宋冼在江南辦差,許是今日回宮述職,一身常服還未來得及換,風塵僕僕,神色匆匆。
歲晏走下階梯,行禮道:「請三殿下安。」
端執肅臉帶疲憊,神色複雜道:「起吧。」
歲晏順勢起身,不著痕跡攏了攏披風。
端執肅道:「在這裡做什麼?等人?」
歲晏點頭。
端執肅「嗯」了一聲。
之前往往都是歲晏引起話頭說個沒完,不知什麼時候,他竟然在不知不覺間不再同自己無話不談,端執肅心下黯然。
兩人沉默片刻,氣氛有些尷尬。
端執肅輕聲道:「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歲晏笑了笑:「好多了,多謝殿下體恤。」
三年間,兩人並未見過多少次面,歲晏對他也沒有了剛開始恨之入骨的怨懟,有時候回想起前塵往事,只覺得恍如黃粱一夢,讓人啼笑皆非。
歲晏本身便是個寡情薄意的人,前世他將自己唯一一點真心完完整整給了端執肅,這一世卻連半分都未分給他。
對於他來說,端執肅大概也只是同宋冼一樣,只是稍微熟悉些的陌生人罷了。
論情感,歲晏自認對江恩和的都比他們的多。
這時,東宮的車駕悠悠而來,宮人瞧見兩人在說話,忙行禮告罪。
歲晏讓他起來,將小手爐遞給他,對著端執肅道:「殿下,忘歸先告辭了。」
不知何時,端執肅已經連留他同自己閒談幾句話的資格都沒有了,他微微垂眸,掩住眸中黯然,道:「嗯,一路當心。」
歲晏微微頷首,踩著馬凳上了車駕。
車駕緩緩離開端執肅的視線中,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本能地想要上前幾步去追,但是還未跨出去便停了下來。
歲晏內心古井無波,在馬車中還尋了個舒適位置睡了一覺。
馬車倏地停下,歲晏迷迷糊糊張開了眼睛。
「侯爺,侯府到了。」
歲晏「哦」了一聲,掀簾跳下。
海棠跑出來迎他,看到他簡直像是瞧見了救星,哭喪著臉道:「少爺,您總算是回來了,快回偏院瞧瞧吧!」
歲晏正在打哈欠,聞言含糊道:「發生什麼事兒了?」
海棠欲言又止,只說讓他去看。
歲晏不明所以,只好先回了偏院。
偏院已經積了厚厚的雪,有幾根桂樹枝幾乎被壓斷,歲晏隨手一撥,積雪簌簌砸了下來。
他心不在焉地推開了偏院緊閉的門,微微抬眼便被面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房中,無願一身黑衣,面容冷酷,雙手環臂地靠在書架旁,眼神陰冷地盯著對面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君景行。
而在書架旁,一把刀已出了鞘,刀鋒冰冷,閃著寒光。
旁人瞧著,似乎下一刻無願就要握刀把君景行給砍成兩段。
君景行被推門聲驚醒,險些直接蹦起來。
他睡眼朦朧地胡亂看了看,嘴裡還在說著:「我我、我沒動,我坐著呢,坐的好好的……一下都沒動!」
無願:「呵。」
歲晏:「……」
歲晏道:「二位,這是怎麼了?」
無願微微抱拳行禮:「見過小主子。」
歲晏一擺手,道:「他怎麼在這裡?還坐著睡覺?」
無願低著頭,說:「小主子上回說君公子再回來便要留住他,不讓他離開半步。」
歲晏似懂非懂:「哦,幹得好,辛苦了。」
無願耳根一紅,訥訥道:「無願的……本分。」
兩人正在主僕情深,在一旁一連兩夜都沒睡個好覺的君景行此時終於完全清醒了,他瞧見歲晏,簡直恨不得衝上去把他給活吃了。
「歲忘歸!!」
歲晏偏過頭看他,瞧見君景行臉上的怒氣,不明所以,沒好氣道:「怎麼了?我還沒找你算帳呢,你怎麼還一副打算倒打一耙的模樣?」
君景行被氣得耳朵發蒙,再多的話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如何說出來,只能怨恨地瞪著他,指著他的手一直都在發著抖。
「你你你……」
歲晏偏過頭對無願小聲道:「他是不是傻了?怎麼還說不順溜話了呢?」
無願也小聲道:「不知。」
君景行:「……」
君景行被氣得幾乎吐血,憋了半天才怒罵道:「這兩天你到底跑哪裡去了?怎麼回來都不回來一趟,你知道我在這裡活生生坐了兩天兩夜嗎?!」
歲晏:「……」
歲晏被他突然的怒吼震得耳朵一懵,揉了揉耳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坐兩天兩夜?你是傻了還是瘋了嗎?」
君景行:「……」
「歲、忘、歸!」
君景行此時困得要死,連眼底都是青黑一片,神智都是朦朦朧朧的,就算有再多的話要說,腦子卻像是跟不上趟一樣。
歲晏看君景行被氣得眼圈發紅,良心終於發現,乾咳一聲,道:「怎麼還坐這麼久?等我嗎?哎呀,就算等我也不用這樣從天黑等到天亮再等到天黑吧,多傷身體啊,我還從來不知道你這麼擔心我。」
君景行被氣得直接爆了粗口:「我他娘的再關心你我就不叫月見!」
歲晏:「……」
歲晏眨了眨眼睛:「你本來也不叫月見啊。」
君景行立刻按住了額頭,痛苦地罵道:「被你氣懵了!讓我想想我到底叫什麼來著?」
歲晏:「……」
無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