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恨啊


  端執肅臉色慘白如紙,寬袖垂下遮掩住緊握的手,強行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你我之事,關他作何?」

  歲晏淡淡道:「放肆。」

  他鬆開端明崇的手,往前慢走了兩步,盯著端執肅布滿血絲的眼睛,輕輕笑了。

  「就算太子殿下再宅心仁厚,也容不得你這般蔑視吧?」歲晏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還是說,殿下做夢做太久,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端執肅有些駭然地看著他:「你……」

  他就要伸手去抓歲晏,歲晏卻後退一步,揮袖一甩,笑意盈盈的臉上滿是諷刺。

  「你要同我說的,便是這個嗎?」

  宮中長道兩邊用著墨綠的鵝卵石阻攔開來,正好橫在兩人之間,明明是一步便能跨過去的路,在端執肅看來卻如同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端執肅啞聲道:「忘歸,你既然還記著,為什麼就不能同我攤開了說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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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歲晏道,「我想要說的,已經讓宋冼告訴你了,其他的,我別無所言。」

  端執肅突然像是困獸一般,厲聲道:「你說謊!」

  端明崇本來在一旁冷淡瞧著,此時端執肅猛然出聲,他正要上前,歲晏卻微微一抬手,制止了端明崇。

  端執肅瞳子微微晃動,整個人都在微微發著抖,他艱難道:「你說謊,你一直都在說、說謊。」

  許是歲晏的眸子太過冷漠,他眼前一陣發白,怔然看著他,甚至忽略了在一旁的端明崇。

  「我從未想過要害死端明崇,更沒想過要害你。」端執肅踉蹌著走上前,一把抓住歲晏的手臂,喃喃道,「我說過許多次,你為什麼就是不信我?」

  歲晏道:「因為我死了。」

  端明崇眸子一縮。

  歲晏直直看著端執肅的眼睛,輕聲道:「若是有一日,你必須要用我的性命換一樣極其重要的東西,你會換嗎?」

  端執肅愣了一下,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四年前歲晏問他的那句話,一個字都不差。

  歲晏道:「你那時說不會,那現在你已經想起來了,那我再問一遍。」

  「端執肅,你會換嗎?」

  端執肅愣了許久,才近乎絕望地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灰暗吞噬,緩慢得一點點沒了光芒。

  他嘴唇輕抖:「我……」

  歲晏道:「其實皇帝送過來的那杯酒里沒有毒,我不是死在那杯污名之下的。」

  端執肅渾身一軟,頹然地垂下了手,幾乎癱倒。

  「我等了你一個時辰,我給足了你時間。」歲晏輕聲道,「可是我一直沒有等到你,端執肅,那時你在哪裡?」

  端執肅:「我、我……」

  歲晏道:「我猜皇帝讓宋冼送了酒後,應該是讓你等上一個時辰,等我污名徹底發作後,才會放你離開,也會將皇位傳給你。」

  端執肅:「忘歸……」

  歲晏認真地看著他,換了個問法:「三殿下,你,換了嗎?」

  端執肅嘴唇輕抖,抬起手想要去碰歲晏。

  歲晏一動不動,任由他朝著自己伸出手。

  只是在觸碰到歲晏肩膀的一寸處,端執肅卻再也動不了了,他如同枯井般乾涸的眼睛突然留下兩行淚水。

  他答不上來。

  歲晏替他回答:「你會換,因為你從來不信我。三殿下,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你還要責問我為何不信你,難道不覺得這句話本身就很可笑嗎?」

  歲晏受夠了這樣來來回回地打啞謎,一番話說上來已經將窗戶紙捅破,沒有給端執肅留一絲體面,當然,他也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歲晏看著端執肅面如金紙般的臉和沒有絲毫光芒的眸子,深吸一口氣,道:「我言盡於此,三殿下,你還要談嗎?」

  端執肅說不出話。

  歲晏耐心地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端執肅的回答,便輕嘆一口氣,轉過身朝著端明崇道:「我們走吧。」

  端明崇一直沒有說話,聞言微微點頭,攬住歲晏的肩膀便要離開。

  只是兩人才剛走兩步,端執肅突然顫聲道:「忘歸……」

  歲晏停下腳步,微微側身。

  端執肅來回數次啟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踉蹌往前走了一步,才艱難地抖聲道:「你……恨我嗎?」

  歲晏微微一歪頭,眼尾漫出絲絲笑意:「恨啊。」

  端執肅渾身一顫,面色死灰一片。

  歲晏道:「如果你是我,你會比我更恨,你應該慶幸我這一世有了新的盼頭,否則我早就和你不死不休了。」

  他說著,突然一笑,道:「不過我只是恨著玩玩,不傷神不費力,你奈何我不得,只能受著。」

  「我不是什麼好人,矯情得很,又小肚雞腸慣了,不懂那些勸人大度的大道理到底是怎麼來的,傷我至深的人,為何要以德報怨寬恕諒解?」

  這般小家子氣的話歲晏說起來臉不紅氣不喘:「看到欺負過我的人活得不好,我自然開心。」

  端明崇本是滿臉冷漠,聽到歲晏這麼說,卻還是忍不住輕聲笑了。

  歲晏說完,沒有再去看端執肅的臉色,扯著端明崇便朝著御花園跑。

  端明崇跟著他往前走,瞧著他幾乎歡喜得蹦起來的樣子,無奈道:「就這麼開心?」

  歲晏歪著頭,眸子裡全是笑意:「都和你說了,我這個可記小仇了,你往後可別得罪我,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端明崇看著他從袖子裡拿出剪刀,顛顛往不遠處的梅林跑,在原地想了許久,才又跟了上去。

  「阿晏。」

  歲晏讓旁邊的宮人搬來梯子,忙不迭地往上爬,他選了個位置坐好,隨意剪了一枝花枝拋給下面的端明崇。

  端明崇一把接住,沉默許久,才悶聲道:「你就沒有想要對我說的嗎?」

  歲晏坐著上面,居高臨下地看著端明崇,歪頭裝傻:「什麼?哦對了,想起來了——殿下,我愛慕你。」

  端明崇:「……」

  端明崇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被這句愛慕打了個猝不及防,強行繃著才沒有臉紅。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歲晏道:「你連這個都不想聽啊,唉,好吧,那我往後都不說了。」

  端明崇忙道:「沒有,我很喜歡,你繼續說。」

  歲晏這才彎著眸子,繼續剪花枝。

  端明崇想了想,還是覺得得問個明白:「方才你和三皇兄……到底在說什麼?」

  歲晏既然已經當著端明崇的面同端執肅說開了,自然也沒有想著要瞞端明崇,他朝著端明崇一笑,道:「方才我有沒有很妖艷?」

  端明崇違心道:「沒有,很……張揚肆意。」

  歲晏沒有被他委婉的話給騙到,哈哈一笑道:「世人只道以德報怨不念舊惡,但在我看來,那全都是忽悠人的廢話,人活在世上,只要自己活著歡喜便好,為什麼要這麼顧忌旁人的看法?」

  歲晏將花枝搓成片片碎花朝下面撒去,雙腿交替著來回蹬著,愜意極了。

  端明崇道:「那端執肅……」

  歲晏道:「他欠我一條命。」

  端明崇一皺眉:「什麼?」

  歲晏道:「殿下相信前世今生嗎?」

  端明崇愣了一下,才抿了抿唇:「你和端執肅說的,是前世之事?」

  歲晏道:「是啊,前世我可慘了,被他騙得團團轉,最後還被毒死了。」

  端明崇道:「那他為何……說害死我?」

  歲晏將手中花枝朝他丟去,道:「還不是因為你太蠢,也被人毒死了。」

  端明崇:「……」

  「啊?」

  歲晏胡說八道:「當時我們兩個相互愛慕互通情誼,但是端執肅和端如望那幾個人從中作梗害得你身死,我悲從中來,不忍獨活,便一杯毒酒下毒也隨了你去,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

  端明崇:「……」

  端明崇無奈地看著他,雖然知道他是在胡言亂語,但是還是沒有拆穿他。

  「原來是這樣,那我們還真是兩世情誼,合該在一起的。」

  歲晏詫異道:「我說你傻你還真的傻啊?這種話你也信?」

  端明崇輕笑道:「你說的,我都信。」

  歲晏一愣,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那前世之事,你也信嗎?你就不怕我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

  端明崇認真道:「若是你真的是孤魂野鬼,我不介意讓東宮變成鬼宅的。」

  歲晏:「……」

  致命一擊,險些將歲晏的心給擊出來,他感受到心臟噗通一陣亂跳,強行繃著,道:「其實……」

  他正要同端明崇細細說,端明崇卻道:「不必說了,方才聽你們那般說,想來與你而言也是不好的回憶,你不必再說一次,徒增難受。」

  其實前世的事,歲晏大多都不怎麼介懷了,之所以那般對端執肅說還是有些意難平罷了,他也沒有端明崇想像得那般脆弱,說個往事還要難受憂傷。

  但是聽到端明崇這麼說,歲晏突然感覺心尖一顫,他幾乎不敢去想自己當年到底是如何活下來的。

  沒有端明崇,他到底有多悲慘。

  歲晏輕輕嘆了一口氣,道:「若是真如同我所說,為你殉葬便好了。」

  那多美好啊,哪像現實,說出來感覺自己愚蠢得不行。

  他也不想說出來讓端明崇笑話或者心疼他,也輕飄飄將此事揭過了。

  有端明崇在,歲晏也沒了顧忌,直接將花枝剪得光禿禿一片,讓一旁守著的宮人叫苦不迭。

  歲晏彎著腰一點點將地上的花撿起來,端明崇看他那麼費勁,也跟著幫忙一起撿。

  兩人正不亦樂乎地撿花,端籬束帶著幾個侍女從一旁的竹林過來賞花,遠遠瞧見光禿禿的花枝,當即尖叫一聲:「是何人在哪裡?」

  歲晏一愣,轉過頭看見小公主滿臉怒氣,心道不能惹不能惹,連忙飛快地將懷裡的花都塞到端明崇懷裡,一臉無辜地站了起來,並且往旁邊退了一步。

  想了想,又磨磨蹭蹭退了一步。

  離遠點,剪花這事,可與我無關。

  端明崇:「……」

  端籬束怒氣沖沖地跑了過來,定睛一看,便瞧見端明崇滿懷都是花,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端籬束:「……」

  端籬束一把衝上前狠狠踩了端明崇的腳一下,氣道:「你竟然還搶我的花?」

  搶了人還不算嗎?

  歲晏嫌棄地看著端明崇,跟著附和道:「殿下,真是太不應當了。」

  端明崇:「……」

  作者有話要說:端明崇: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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