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想要
宮中。
端明崇每日都來皇后宮中請安,今日因在刑部衙門多耽擱了一會,到皇后殿中時,天已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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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明崇被宮人引進去時,瞥見一旁候著的老太監,眸子輕動。
果不其然,端明崇頷首進去後,便瞧見了同皇后相談甚歡的北嵐帝。
端明崇恭敬地跪下行禮:「請父皇母后安。」
他一進來,皇帝的臉色登時沉了下去,有些冷淡地瞧著他,既不讓起來也不問話,反而低頭拿起了茶杯。
殿中氛圍有些凝重,皇后嗔著笑朝端明崇抬抬手,道:「地下涼,快起來吧。」
端明崇垂著頭,依然跪著,淡淡道:「兒臣不敢。」
皇后抬頭隱晦地看了一眼皇帝,遲疑道:「陛下。」
皇帝淡淡道:「連這種大逆不道之事都敢廣而告之,太子還有什麼不敢的?你既然想跪著就跪著,朕難道還會求著你起來不成?」
端明崇沒說話,跪得筆直。
皇后有些不忍心,道:「陛下,明崇年少不更事,一時被迷了心竅,這會前來請安,定是已知曉錯了——明崇,快給你父皇認個錯。」
端明崇很乖順,磕了個頭,道:「兒臣知錯。」
皇后這才鬆了一口氣,笑道:「明崇自小是最聽陛下話的,仔細想來那種流言也不會是他散播出去的——我同你父皇方才還在說著你的親事,你有什麼看中的哪家閨秀嗎,母后為你做主。」
端明崇眸子有些柔和,輕聲道:「歲家忘歸。」
皇后:「……」
皇帝將杯蓋隨意一扔,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冷聲道:「你看他這像是悔改的樣子嗎?!」
皇后一直在打圓場,此時也有些掛不住臉色了,她深吸一口氣,道:「明崇,你胡鬧也要有個分寸,歲忘歸他就算再貌美也終究是個男人,你身為一朝太子,難道真的要娶一個男人為妃不成?」
端明崇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皇帝本就被滿城的流言蜚語氣得頭疼,此時瞧見端明崇這般死不悔改的樣子,直接勃然大怒,將手中還未喝完的茶直接砸到了端明崇身旁。
一聲脆響,瓷杯四分五裂,滾燙的熱茶灑在端明崇觸地的手背上,轉瞬一片發紅。
端明崇看也不看,恭敬地俯下身,平靜道:「父皇息怒,兒臣知錯。」
皇帝氣得臉色發白,指著他罵道:「混帳!你雖說知錯,卻死不悔改,是故意來氣朕的不成?」
皇后忙走上前給皇帝拍後背順氣,焦急道:「陛下息怒,明崇並非故意為之。」
皇帝捂著胸口,顫聲道:「你……你瞧瞧他現在這個樣子,沉溺美色,被一個男人迷得神魂顛倒,哪裡還有一國儲君的樣子?!」
這句話說得便有些嚴重了,皇后臉色都被嚇白了。
端明崇仿佛就是故意為之,道:「陛下息怒。」
他連父皇都不叫了。
皇帝按著胸口被氣得心絞痛。
一旁的宮人機靈地跑去喚太醫,皇后一邊著急給他順氣,一邊對著端明崇使了個顏色,厲聲道:「你若是把你父皇氣出病來,我絕饒不了你!別再這裡跪著,想跪出去跪。」
端明崇頷首稱是,站起身走到寢殿外,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在門口守著的老太監看到皇太子竟然跪在冰天寒夜中,忙躬身走過來,小聲道:「殿下,您這是……」
端明崇道:「孤一時魯莽衝撞了陛下,自願認罰。」
老太監自小看著端明崇長大的,心疼得要死,道:「殿下,您在這裡跪著,對身體有損不說,明日八成還能傳出殿下同陛下父子不和的流言,若是被有心人聽著,指不定會生出什麼事端,您這是……唉……」
端明崇要的便是這個事端。
他低頭輕輕笑了,道:「公公不必擔憂,孤有分寸的。」
沒一會功夫,御醫匆匆而來,給皇帝診治一番後開了些藥讓其服下去。
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早已晚了。
將皇帝侍候熟睡,皇后才匆匆走出宮殿,瞧見依然跪著的端明崇,忙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端明崇順勢站起來,被凍得蒼白的臉浮現一抹笑:「母后。」
皇后心疼得眼淚都要落下來了,端明崇自小在他膝下長大,哪裡受過這樣的苦頭。
她伸手摸了摸端明崇的臉,只覺得掌心一片冰涼,忙拉著端明崇進了殿。
沒一會,端明崇坐在軟椅上,手中捧著早已備好的薑茶小口小口喝著,被凍得蒼白的臉終於恢復了些血色。
皇后將端明崇散落的一縷發理上去,心疼道:「你到底是何苦故意惹怒你父皇?為了一個男人,值得嗎?」
端明崇溫柔笑了笑,道:「知道我是故意激怒父皇,母后還願意幫我,明崇感激不盡。」
皇后的手一頓,美艷的臉上浮現一抹無奈,她輕輕抓住端明崇的手,一直盈在眼眶的淚水被她輕輕一眨,緩慢滑了下來。
端明崇湊上前給她擦淚,聲音更柔了:「母后哭什麼?」
皇后微微側頭,將眼淚拂掉,輕聲哽咽著道:「母后只是……從小到大,從未見你你對一樣東西這般執著過……」
端明崇一怔,笑得又無奈又溫柔。
端明崇自出生後便被封為皇太子,自能記事起,整個人生便悉數被皇帝安排妥當——與其說是安排,倒不如說是操控。
幼時的他要麼是在宮中太傅處習文練武,要麼在皇帝身邊學習治國之道,讀過的書不計其數,一年四季從未有過空暇時間。
好在端明崇性子喜靜,能沉得住性子過了這麼多年這般瞭然無趣的日子。
這些年來,皇帝對他的乖巧溫順讚不絕口,有時會讓人覺得他似乎並不是想要培養太子,而是在養一個傀儡。
端明崇自小安安分分,不爭不搶,想要什麼從來不會說,所有一切於他而言似乎都可有可無。
皇后瞧著他一點點長大,性子一點點變得沉靜穩重,卻只覺得自家的孩子從未有過像尋常孩子該有的朝氣和人氣。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端明崇這般執著地想要一個人,竟然不惜兵行險招逼得皇帝大怒。
端明崇幫她將眼淚擦乾,柔聲道:「我還以為母后會怪我……」
畢竟,不是誰都能接受自家兒子喜歡上一個男人這樣違背天倫之事。
皇后哽咽著道:「母后管不了你,也不想束縛你。此事若過,你可以將忘歸帶進宮來讓我瞧瞧。」
端明崇笑道:「好,母后定會喜歡他的。」
端明崇在皇后寢宮外跪了一個時辰,不到半夜便暗暗傳遍整個宮中,加上之前的流言蜚語,太子同歲安候之間的曖昧流言更是甚囂塵上,更有不少人還紛紛讚嘆起來太子痴情,竟然為了歲安候公然違抗陛下。
他從皇后寢宮走出,被燙傷的手已被皇后親手處理好,雖然用了上好的藥,卻還是一陣陣火辣辣的痛。
端明崇臉色蒼白地走回東宮,在路過端籬束寢宮時,遠遠瞧見了門口梅樹下的一個人影。
是端如望。
他披著大氅,孤身一人拎著一盞雕花明燈立在樹下,微微仰著頭看著緊閉的宮門,不知在想什麼。
端明崇遠遠看著他,讓隨行的人在原地候著,自己緩步走了上前。
端如望的肩上和衣擺已落了一層薄霜,也不知等了多久。
瞧見端明崇過來,端如望微微偏頭,眸子有些失神,仿佛蒙上了一層霧氣,許久才散開。
端明崇走上前,淡淡道:「你來看籬束,為何不進去?」
端如望沒有回答。
端明崇輕笑一聲,道:「不進去也好,省得令籬束糟心,況且她也並不想見你。」
一直冷淡的端如望聞言袖中被凍得冰涼的手微微一顫,無神的眸子凌厲地看向端明崇,陰沉道:「住口。」
端明崇淡淡道:「為何要住口?你既然敢利用籬束來算計我,難道就真的沒有考慮過後果嗎?」
端如望的拳頭緊握,有些怨恨地看著端明崇。
「籬束無拘無束,饒是你我這般死斗,她也只當不知道,少時如何同你相處現在一切照舊。」端明崇道,「她就算是我親妹妹,自始至終對你也沒有絲毫忌憚疏離,你送她的東西,他視如珍寶;你給她講過的民間故事也是一筆一划記下來,唯恐自己忘記。端如望,二皇兄,你對得起她嗎?」
端如望嘴唇輕動,眸子依然一片寒冷:「我、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那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罷了,王室中,哪裡有什麼完全的是非黑白,勝者王敗者寇……」
端明崇道:「你不在乎,為什麼要深更半夜在這裡等著?」
端如望怔住。
端明崇輕飄飄說完,垂眸看了看端如望手上馬上燃盡的燭火,往後退了一步。
「你同我再如何爭鬥都可以,如你所說,成王敗寇。」端明崇退到黑暗中,眸子冷淡地看著端如望,輕聲道,「但是你錯就錯在,不該將忘歸和籬束牽扯進來。」
端如望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端籬束寢殿漆紅的大門,手中的燈籠從一旁斜斜地傾灑一束溫暖的光芒。
端明崇不知何時,早已離開。
光芒明明滅滅,殘燭卷著最後一絲蠟淚,掙扎著裹住半寸漆黑的燈芯。
燭火在跳動,將端如望冷白的臉龐照得忽明忽暗,耳畔依稀響起幾日前端籬束的聲音。
「二皇兄……」
「二皇兄!」
「聽聞太子不讓你吃外面的東西,你怎麼每回都纏著我帶?」
如同夜鶯般的端籬束聲音清脆,眸子微微彎著,晃著他的手臂撒嬌,道:「好吃啊,三皇兄同太子哥哥一樣,說什麼不乾淨從不給我帶,只有二皇兄最疼我,不纏著你纏誰啊?」
端如望將手中的東西遞過去,笑道:「喏,這個,藏好了,被你太子哥哥知道了,怕是要罵你了。」
端籬束指著胸口,正色道:「就算被罵死,籬束也絕對不出賣二皇兄!」
端如望被她逗笑了:「你啊,還沒吃蜜煎呢嘴就這般甜了,若是再吃了,皇兄可招架不住。」
端籬束沖他一眨眼,歡天喜地地將摻了藥的蜜煎打開。
她正要去吃時,端如望像是後悔了,一把伸手抓住了端籬束的手,輕聲道:「籬束,這個……這個似乎不乾淨,要不明日皇兄再給你重新帶吧。」
端籬束歪頭疑惑地看他:「沒有不乾淨啊,二皇兄,你現在怎麼也學太子哥哥這般囉嗦了。」
端如望還想再勸,端籬束就直接揮開他的手,彎著眸子吃了起來。
燭火又明滅了兩下,端如望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紅,眼前的場景如同煙霧般散去,連同那個俏麗的少女也消失不見。
端如望的眸子有些失神地注視著手中明明滅滅的燭火,輕輕伸手按住了陣陣發疼的心口。
「我……」他輕聲喃喃道,「我利用了這個世上唯一一個肯真心待我之人。」
雕花燈罩中的燭火猛地竄起一道火光,接著飛快地消散下去。
端如望的臉龐也飛快地黯淡下去,最後殘留下來的,只是他已恢復冷漠的神色。
一片黑暗中,風雪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