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攀咬
皇帝怔了許久,雙腿支撐不住地頹然坐下,艱難道:「你……你說什麼?」
他滿目都是不可置信。
端執肅冷漠地看著他,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前世皇帝彌留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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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皇帝饒是奄奄一息,也能將全局牢牢掌控在手中,沒有給歲晏留一條活路——雖然歲晏也沒想活著同他再斗。
端執肅重複道:「兒臣說,五皇弟端熹晨,是我同二皇兄勾結謀害,才致他那般悽慘死法的。」
端如望:「……」
端執肅輕飄飄將端如望也一起拉下了水,面上無絲毫變色,仿佛說的只是平日裡談天時的隨意寒暄罷了。
端如望看著端執肅,末了竟然輕輕笑了出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怒極反笑,捂著胸口咳了幾聲,才厲聲道:「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裡?!兄弟相殘之事,你們也能做得出來,你們……咳!」
端執肅面無表情,道:「父皇既然要翻舊事,索性一道翻了吧,反正當年五皇弟被二皇兄使藥香陷害一事本就罰得極輕,兒臣是有罪,那當年二皇兄同我一起殘害兄弟,也是不爭的事實,父皇倒不如現在一併罰了吧。」
端如望:「……」
端如望原本只是想要坐觀虎鬥,沒想到竟被端執肅這般攀咬,愣了一下才偏頭又笑了笑。
他站出來,也不下跪,淡淡道:「我使藥香加害五皇弟是事實,當年父皇責罰也令我吃夠了苦頭,怎麼到了三皇弟這裡,卻成了『罰得極輕』了?」
皇帝按住胸口,臉色陰沉地看著他們。
歲晏本已昏昏欲睡,此時瞧見這麼一出狗咬狗的好戲,拼命掐了一下大腿讓自己保持清醒。
端明崇:「嘶……」
歲晏一歪頭:「對不住,掐疼你了?」
端明崇小聲道:「不疼,你安分點,我們馬上就走。」
歲晏迷糊地將胡亂放的手摸索到自己大腿上,輕輕掐了掐令自己保持清醒,小聲道:「再等會,我要看好戲。」
兩人交頸呢喃,全然不顧一旁眾大臣的複雜神色。
端執肅淡淡道:「此事還沒了,二皇兄就這般過河拆橋了,莫不是怕我會將前朝南疆公主之事也一併抖出來嗎?」
這句話一說出來,眾臣又是一陣譁然,連端明崇和歲晏都不看了。
端如望唇角帶著古怪的笑,道:「三皇弟,誰都知道你少時同忘歸很要好,就算再想為他脫罪,也不用這般移花接木將罪名都擔到自己身上,還把我拉下水吧?」
端執肅似笑非笑:「二皇兄說的是。」
皇帝此時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他將一旁的筆架摔下去,怒道:「端執肅!你說!南疆公主之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端執肅面色冷淡,道:「陛下不妨想一想,歲安候同南疆公主有什麼交情,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南疆公主會尋一個無權無勢的紈絝侯爺來密謀弒君之事?」
歲晏聽得迷迷糊糊的,卻還是身殘志堅地記仇:說我紈絝,行,給我等著吧你。
「而且那前朝公主流落江南數年,年前由二皇兄帶回京城的。」端執肅道,「那女人又不傻,一個位高權重的皇子,和一個不問朝事的侯爺,哪個能助她成大事,相信明眼人心中都能瞧出來。」
皇帝眸子微晃,神色莫辯。
端如望笑道:「我有什麼理由要殺陛下?」
端執肅反問道:「那忘歸有何理由謀害庇護他多年的陛下?」
只是「庇護」這個詞,他說得隱隱有些咬牙切齒,眸子裡全是壓抑不住的冷意和戾氣。
端如望笑了笑,道:「那理由可多了去了。」
他隱晦地看了一眼緊抱著歲晏的太子。
端明崇懶得理他們,眼神都沒分出去一絲,全都在歲晏身上。
「若說有弒君理由的,」端執肅偏頭看著端如望,輕飄飄道,「難道二皇兄當真沒有嗎?」
端如望眸子一寒,有些冷然地抬頭看向龍椅上的北嵐帝。
皇帝聽到端執肅這句話,也愣了一下。
端執肅依然是那副冷淡面容:「二皇兄的母妃乃是南疆前朝之人,而當年北嵐同南疆打完那場仗,南疆損失慘重,幾個皇子也戰死沙場,被人趁虛而入奪了主城。戰報傳到京城後,南疆早已改朝換代了,宮中都傳娘娘受不得刺激,直接一根白綾吊死在了寢宮中。」
方才無論端執肅說什麼都一直沒有變色的端如望此時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眸子陰鷙地盯著端執肅,厲聲道:「住口!」
端執肅不為所動:「而二皇兄這些年來雖然明面上從不說此事,但是實際上卻一直覺得是陛下賜死的娘娘。」
端如望:「你……」
端執肅道:「難道這,還不能算是理由嗎?」
端如望幾乎是狠厲地看著他,但是卻沒有否認。
皇帝怔然地看著端如望,掙扎著再次站了起來。
他受驚太過,一時竟然都沒有發現,不知何時他僅有的三個兒子,已經不再喚他父皇了。
皇帝許是氣急了,一時間心中卻生不起絲毫的怒氣,滿腔的頹然和無力湧上心頭,讓他喘息都覺得費力。
他抖著手,指著端如望,澀聲道:「如望……這些年來,你竟然是這麼想朕的?」
端如望臉上全是詭異的陰沉,他直視著皇帝渾濁的眼睛,直接認道:「難道不是嗎?陛下,我自小便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現在滿朝文武都在,難道你想要我將戰報傳入京城那晚瞧見的事情悉數說出來嗎?」
皇帝怔然看著他。
端如望冷聲道:「父皇親力親為教導兒臣,無用之棋隨手棄之,我從不為你那個位置,我至始至終想要的,就是所有人都不得安寧罷了。」
端執肅不知何時早已站起身,立在一旁看著雕花的香爐,不知在想些什麼。
皇帝在聽到端如望說起當年之事後,整個人都仿佛蒼老了好多歲。
滿朝文武都在盯著他,這是他第一回坐在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有了惶恐的情緒。
許久後,他才微微一閉眼睛,艱難道:「此事……」
眾人看他。
「全權交於太子處置。」
言罷,掙扎著坐起來,甩開一旁宮人的攙扶,踉蹌著離開了前殿。
群臣面面相覷。
歲珣微微一閉眼,徹底鬆了一口氣。
端明崇同歲珣使了個眼色,這才將昏昏沉沉的歲晏一把抱起,飛快朝著東宮走去。
歲珣看了看端如望和端執肅兩人,不著痕跡嘆了一口氣,朝著大理寺卿道:「大人,太子殿下還有要事在身,這裡便交由您了。」
大理寺卿本同端如望私交甚好,驟然被砸了個爛攤子,愣了半天,才神色複雜地讓人將兩人請了下去。
端執肅同焦急得險些跳起來的宋冼遞了個安撫的眼神,轉身灑脫離開了。
端如望渾身僵直站在原地片刻,才閉上眼睛,轉身離開。
不多時,整個太和殿空蕩一片,江恩和本是想要留下同歲珣說說話的,但是銜曳一被帶走,他什麼都顧不得,立刻眼淚汪汪地跟著跑了。
歲珣將剩下的事處理好了,才緩步走出太和殿。
宮門之外,幾個副將守在一旁,遠遠瞧見歲珣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將軍。」
「小少爺如何了?定罪了嗎?」
幾個人全都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神色凌厲。
歲珣搖搖頭,輕聲道:「無事。」
眾人愣了一下,這才鬆了一口氣。
歲珣微微偏頭,看了一眼京城門口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
在京城的一片荒野之上,飄著歲字旗宛如一道出鞘利刃的銀白軍隊整裝待發,只消一個命令便可拼死踏平京中滿地繁華。
「撤軍吧。」
「是。」
東宮。
孟御醫早已等候多時,瞧見歲晏被燒得迷迷糊糊的樣子,忙將早就準備好的薑茶給他一點點灌了下去。
端明崇在一旁急得手都在發抖,瞧見孟御醫輕緩施針,歲晏迷迷糊糊間也在不住發抖的模樣,恨不得以身替之。
暗衛從外而來,行禮道:「殿下,城防軍已換,禁軍也撤了。」
端明崇道:「知道了。」
前世皇帝在奉興三十九年駕崩,離現在不過兩三年,他被滿朝瑣事熬得身體早大不如前,自從太子入朝聽政後,也逐漸將一些朝事悉數交付端明崇來處理。
端明崇也早就在四年前便已有了戒心,而皇帝許是覺得他羽翼逐漸豐滿,也任由太子同端如望在朝中明里暗裡爭鬥,相互掣肘,這也方便了端明崇暗中籠絡朝中新起之臣。
今日只是雖然瞧著沒什麼太大波瀾,但其中暗潮湧動,稍差一步可能便是天差地別。
端明崇將收尾之事悉數吩咐下去,正要回去看歲晏,一宮人匆匆而來,面色焦急,道:「殿下,宋冼大人在外候著,說是有要事求見殿下。」
端明崇冷聲道:「不見。」
宮人:「可是……」
端明崇正要甩手離開,外面一陣吵鬧混亂,他回頭一看,宋冼竟然撲騰著沖了進來。
宋冼是朝中重臣,東宮的侍衛見他直接闖進也不敢蠻力去攔,竟然讓宋冼直接闖到東宮前殿。
端明崇冷眼旁觀。
宋冼見到了端明崇後,一把將旁邊攔著他的侍從推開,快走幾步上前,直直跪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求您網開一面!」
端明崇居高臨下看著他,眼底全是冷意:「你在向孤為誰求情?」
「為三殿下。」宋冼直起腰,額頭上全是汗水,焦急道,「我為三殿下侍讀,自小一起長大,知曉三殿下定不會做出此事,望太子殿下看在三殿下是為了忘歸的份上,手下留情……」
端明崇沉默半天,才道:「是他主動來找孤的。」
宋冼一愣,愕然地張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