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黎邃不理他的嘲弄,可想到了幼年福利院裡那些棄嬰的遭遇,忍不住皺了眉,對生命的漠視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就不能對人命放尊重一點嗎?」他不解。

  李岩只覺得好笑,說:「看陸商把你寵得,你現在也敢對我說教了?」

  「這跟陸老闆沒關係,我——」

  「我養了你三年,你沒說一句感激我的話,陸商才養你多久,你就向著他說話了?」李岩打斷他。

  黎邃與他平視,身側的手悄然握成拳,他從小到大習慣了妥協,習慣了被動,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不否認,他以前是怕李岩的,即使到了現在,看到他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想逃跑。但這一刻,他站在這裡,突然就想不通了,他以前怎麼會覺得李岩可怕呢?

  他放慢了語速,說:「岩哥,你給過我飯吃,我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恩情,但沒有你這碗飯,我想我也未必就會餓死,我在你那裡,能活到今天,要感激的人不是你,是我自己。」

  還有句話黎邃沒說,就算這世上有什麼人值得他去感恩的話,那也只有陸商,因為他不光給了他飯吃,還教會了他什麼叫尊嚴。

  黎邃突然意識到,對於陸商的種種關懷,他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由不安變成了習以為常,甚至成了他的一份底氣,而他在不知不覺中也漸漸把陸商放在了心上,會下意識去維護他。都說溫水煮青蛙,他隱約覺得自己就是那隻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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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處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去哪裡了。」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黎邃從怔愣中回過神來,見李岩取下了墨鏡,與陸商打了個招呼。

  陸商卻沒打算和他敘舊,過來寒暄了幾句,就要帶人走,被李岩跨步攔住:「陸老闆,我的股東席可還給你留著位置呢。」

  陸商心知他嘴上在說邀約,其實是在討要當初帶走黎邃欠下的人情。李金鑰畢竟是混□□出身,太注重江湖義氣,也太記掛著人與人間那點往來,父親是這樣,兒子也是這樣。這種東西換做十幾年前很管用,那時候大家都窮,也沒什麼利益衝突,可如今時代變了,這裡是生意場,已經不是光靠人情就能做生意的了。陸商對此感觸頗深,說起來,這還是劉興田「教」給他的。

  他不答應,李岩又能拿他怎麼樣呢?

  「抱歉,我今天不想談合作。」他耍賴耍得爐火純青,拒絕得一點餘地都不留。

  回去的路上,陸商一直在等黎邃先說話,等到兩個人都到了家,黎邃也沒吭聲。他不禁感到奇怪,這孩子對他,平時心思都寫在臉上,今天卻不知是怎麼了,難不成李岩的那段話真能給他帶來這麼大的影響?

  睡覺時,他把黎邃拉到床邊,揉了揉他的頭髮,問他在想什麼。黎邃欲言又止,想了很久,才問:「陸老闆,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話他以前也問過,那時陸商沒當回事,如今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不由心中生出些異樣的感覺來。仔細回想黎邃這一天遲疑不決心不在焉的神情,陸商很快猜到了他沉默的原因。

  「你想問什麼?」

  黎邃問得小心翼翼:「全是因為那份合約嗎?」

  陸商目光沉下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黎邃的眼底有一抹稍縱即逝的失落,但很快被他用關燈的動作遮掩過去。

  「合約在書房,你現在能看懂了,明天我讓袁叔拿給你。」

  「我不想看。」黎邃鑽進被子裡。

  這天之後,陸商發現黎邃不像以前那麼黏他了,雖然晚上睡覺也會貼著他幫他捂腿,他吃不完的飯菜也會幫他掃乾淨,但就是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把自己的尾巴藏了起來,縮回他的保護殼裡去了。

  陸商有心找他談,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東彥的股東會前後拖拖拉拉了兩個多月,終於在一片混亂中落下了帷幕,陸商以過半的票數贏得了40%的股權,變更將在1個月內完成,但是作為代價,他必須接手海口的房地產項目。

  這是一把雙刃劍,干好了可以迅速擴大他手上的實權,干不好,東彥和他都將面臨困境。

  海口的項目幾乎是上一輩的遺留問題,十幾年前東彥集團在海邊選了一塊地,準備建海景房,結果遇上海嘯風暴,剛打完基的地被淹了個透,此後這片地就像和他們槓上了一樣,隔三差五地出問題。甚至有人總結過,凡是和這個項目打過交道的高層,不是車毀人亡就是妻離子散,幾乎都沒有好下場,一時間謠言四起,到後來,已經沒人敢接手。

  這片地的位置陸商曾經和他父親去看過,地本身沒什麼問題,海水質量也高,只是迷信地說就是風水不太好。陸商是個唯物主義者,他父親過世也是因為心臟病的緣故,和項目並沒有直接關係,主要問題還是在能否盈利上。無論是開發建房還是做別的,這些謠言他信不信都無關緊要,主要是買房者信不信。

  就這塊地的規劃,陸商白天組織人開了一天的會,從太陽升起到日落西山也沒有拿出一個合適的方案來。東彥作為國內最早起家的集團公司,設立的時間的確長久,但長也有長的壞處,礙於某些硬性規定,公司一直都沒有什麼大的革新,導致尸位素餐的人太多,踏實幹活的人太少。

  「說了一堆廢話,結果還是要我們自己來干,你說公司養這群人幹什麼?」散會後,徐蔚藍憤憤不平地收拾著資料。

  陸商也覺得頭疼得厲害,作為領導者,他最能感覺出東彥目前的止步不前,每次想推行什麼新政策,實行起來總是阻力重重,這對集團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政策在變,形勢在變,跟不上變化的,就只有淘汰這一條路可走。

  「要是章程可以變更就好了……」徐蔚藍隨口嘟囔了一句,被陸商聽進了心裡。

  他轉頭問:「需要什麼條件?」

  「修改公司章程的決議,必須經出席會議的股東所持表決權的三分之二以上通過。」徐蔚藍道,「轉讓股份是表決權過半數,在這個基礎上還要再多個17%,去年嚴柯的6%轉讓給你都拖到今年才辦,改章程目前是不用想了。」

  陸商陷入深思,他目前的股份離三分之二還差得遠,修改章程等於剝奪了股東對公司發展的控制權,這的確不是他目前能辦到的。老股東們要的是錢和權,他們可以為了錢,容忍他擴大6%的股權,但絕不對為了錢放棄東彥這張長期飯票。

  「陸老闆,有人來了。」袁叔進來敲門。

  陸商開了一天的會,並太不想見人,準備讓袁叔把人弄走,就見徐蔚藍沖他擠眉弄眼了幾下,頗有些調笑的味道。

  他把轉椅掉了個頭,看見黎邃站在門前,沖他一笑。

  這孩子其實長得挺帥的,他腦中不合時宜地想到。

  「怎麼來了?」陸商招手讓他進來。

  「左大哥讓我來叫你。」黎邃走過去,又說,「生日快樂。」

  陸商笑了:「謝謝。」

  「哎喲,我都忙忘了,今天咱們陸老闆過生日,」徐蔚藍一拍大腦,「左超約哪兒了,趕緊走起,祛祛我這一天的晦氣。」

  「溫泉山莊。」

  溫泉山莊就是嚴柯上次請他們吃飯的地方,這裡有幾道名菜,一般地方吃不到,需要提前預定。加上位置隱蔽,背景關係又硬,因此成了各界高官名流的常聚地。

  「累了嗎?」車上,黎邃見陸商一直在揉眉心。

  陸商:「還好。」

  黎邃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心,被陸商反握住,說:「下周我要去海島,你跟我一起?」

  「你需要我去嗎?」

  陸商微微一笑:「沒人暖床我睡不著。」

  天色暗了,影影綽綽的燈光在陸商的臉上一掠而過,黎邃心中一動,手指不由一緊。

  他們到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孟心悠也在,還帶來了一塊名表,說是孟心悠的父親送的,陸商專門打了電話過去致謝。

  梁子瑞半路跟他哭嚎,說有個報告要寫來不了了,改天再陪他單獨過。

  美女作陪,幾個老爺們都收斂了些許,他們只包了一個小間,一席鋪開還沒坐滿,黎邃放眼看過去,想到陸商看起來混得風生水起,其實交心的朋友不過也就這幾個。

  陸商不喜歡熱鬧,席間他們就只安安靜靜地吃飯,酒也沒喝。

  「這裡的松鼠魚不錯,你試試。」陸商夾了一塊給黎邃。

  「松鼠魚?」黎邃問,「那這是松鼠還是魚?」

  「你猜,」左超笑他,「猜對了大哥陪你喝酒。」

  「猜對了也沒酒喝。」

  陸商淡淡笑了,說:「你們要喝就喝吧。」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左超愛酒,一頓不喝就難受,一早就準備了幾瓶紅酒,可惜陸商沒開口,他就一直藏在桌子下沒拿出來。

  「88年的,來一瓶?」

  幾個人立即起鬨,黎邃去叫服務員來開酒,半天卻沒人應,只好自己出去找酒起子。

  「你對他還真是照顧啊。」孟心悠看著黎邃出門後,忍不住回頭說。

  陸商:「你吃醋?」

  孟心悠大方承認,笑道:「還真有點兒。」

  他們雖是干兄妹的關係,但孟心悠的心思陸商卻是知道幾分的,可惜兩個人都知道不可能,也就只當玩笑話說。孟心悠本身也不是矯情的人,她家境優越,身份又特殊,從小就對自己的婚姻有明確的目標,情情愛愛的,也就是嘴上說說,自己都未必當真。只是偶爾她也會忍不住想,如果她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里,理想的丈夫大概就是陸商這款的吧,優雅知禮,低調體貼,可惜她沒那份好運,陸商的溫柔全給了別人。

  「哎,怎麼還沒回來?」左超等酒等得不耐煩。

  陸商想起黎邃上一次來這裡錯走到女湯的事情,站了起來:「我去找。」

  他剛走到門口,手機忽然響了,是黎邃。

  「你別動。」黎邃那邊好像在跑。

  「怎麼了?」

  「有人在追我,手上有刀,好像是沖我和你來的,」黎邃喘得厲害,「我現在先引開他……」

  陸商的神經立即繃緊:「你現在在哪裡?」

  「在……上次你幫我整理衣服的換衣間……」

  陸商下了令:「待在那裡別動,把自己藏好。」

  包間裡幾個人意識到氣氛不對,紛紛轉過頭來,左超站起來:「怎麼了?」

  「換衣間B區,對方手裡有刀。」

  他話剛說完,左超已經帶人衝出去了,陸商也沒閒著,和徐蔚藍緊隨其後。

  剛靠近換衣間就聽見一陣打鬥聲,左超兩步衝過去把門踹開,見一個服務員模樣的男人正扭腰躲開黎邃砸過來的椅子。左超是打黑拳出身,上去一個過肩摔直接把人撂倒,被鉗制的男人心知落敗,大吼一聲,一把將手上的刀胡亂甩了過來,那方向,竟然是朝著陸商去的。

  「陸商!」黎邃情急中一下子撲了過來,把陸商撲到了地上,刀刃反著白光,擦著黎邃的手臂飛過,劃出一道口子,襯衫袖子很快被染紅。

  「操!」左超被激怒,一腳踹在那服務員的肚子上,直接把人給踹萎了,蜷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接著指使兩個手下把人拖出去:「打,問出是誰了再回來。」

  「要不要緊?」陸商迅速從地上起來,翻出黎邃的胳膊,口子倒是不深,但很長,血流了不少,幸好是貼著刀口方向劃的,如果是橫插,少說也要刺半截刀刃進肉里去。

  「小梨子,沒事吧。」

  「沒事。」黎邃倒不覺得疼,就是渾身發軟,血流得雖多,倒不如驚嚇來得更多。刀子飛向陸商的那一瞬間,他腦子一下子就炸了,撲過去那一瞬幾乎是本能。

  「先進來吧。」孟心悠這時也回過神來,迅速理出旁邊的一個隔間,讓他們都進去,又去喊服務員來收拾過道。

  陸商把人扶進去沒幾分鐘,左超就回來了。黎邃的臉色不太好,陸商沉默了一會兒,讓左超的兩個手下先送他去處理傷口。

  等黎邃一走,幾個人神色都變了。

  「查出來了嗎?」陸商沉下臉。

  左超心中有愧,黎邃的安全一直是他負責的,這段時間都沒出什麼岔子,他也就漸漸放鬆了警惕,沒想到到了山莊會出問題。

  「是趁晚上交班的時間混進來的。」左超揉揉拳頭,那男人已經被他揍了個半殘,招供出了一個出乎意料卻又異常耳熟的名字。

  「是李岩,」左超青筋都爆了出來,「我們一直防著劉興田,沒想到讓李岩鑽了空子。」

  陸商卻想到了其他的:「這麼說嬋妝我是必須得入股了。」

  看起來這把刀是向著黎邃的,但實際上卻是在警告他,李岩的那點執念還沒放下,看來是要錢要定了。唯一的疑問是,他是僅僅只要錢,還是想藉機把陸商拉下水。

  「嬋妝絕對不乾淨,東彥走上正軌沒幾年,如果濕了鞋,不僅意味著我們這些年的努力付之一炬,以後再想要洗白就難了。」徐蔚藍道。

  「我這裡倒有個消息,本來想吃完飯再談的。」孟心悠一句話,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新了解到的情況,李家出狀況了,去年李金鑰買了一艘船運貨,結果年初的時候在江里沉了,他們手裡有巨額負債,銀行的貸款也到了期,我聽我爸底下的人說,銀行的高層在準備重組貸款。」

  「一搜貨船沉了能有這麼大的影響?以李家的資產不至於這點損失都承擔不起吧?」左超驚訝道。

  陸商輕笑,聲音毫無溫度:「當然,因為船上運了別的東西。」

  孟心悠點頭贊同:「聽說船沉了之後,第二天下游的江面上浮了一層死魚。」

  「這得多少違禁品才能把魚都毒死,李金鑰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左超道。

  「李家資產一玩兒完,剩下被曝光就只是時間問題,加上李岩這些年玩女明星被強壓下的醜聞,到時候估計夠他們喝一壺的。無論如何,李家這條船絕對不能踏,我看這次,他也是狗急跳牆了才會幹出這種事來。」

  「所以照目前的狀況看,他們缺錢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徐蔚藍總結。

  陸商點點頭:「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投點錢給他們救急,先安撫,再拖著慢慢耗。」

  「問題是……」孟心悠左右看了一圈,「以誰的名義來投呢?」

  以誰的名義投,也就意味著將來東窗事發,這個人是要付刑事責任的。他必須和東彥、和陸商在法律上沒有任何關聯,且到時候能認罪,不把髒水往回潑。

  孟心悠的話一出,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人,考慮到這個人剛剛才幫陸商擋了刀子,現在把人推出去實在太沒良心,徐蔚藍斟酌了一下用詞,裝模作樣地一番分析:「我們首先要確保這件事在任何方面都跟東彥沒有直接關係,所以在座的都不必考慮了,其次,這個人要知根知底,人品信得過,不會受人收買,在關鍵時刻倒打一耙……」

  陸商打斷他:「你不用說了。」

  幾個人都抬頭看他,陸商頓了頓,沉聲道:「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們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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