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市場的真容
在莫斯科,以貨櫃作為攤位的市場並不少見。但那時中國人提起「貨櫃市場」時,通常是指位於市區東北方伊茲瑪伊洛瓦的市場,也就是大家常說的「螞蟻市場」或是「大市場。」
當時的貨櫃市場是俄羅斯境內規模最大的商品集散地,也號稱是整個歐洲最大的露天市場。在瑪季上學時,胡易曾跟著閆志文和盧濤去過那裡幾次,但大都是在生活區和附近的舊貨市場吃吃逛逛,對市場內部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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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時代結束後,俄羅斯所有城市幾乎同時迸發出了蓄勢已久、卻又龐雜無序的市場經濟需求,帶著各種各樣商品物資瘋狂湧入的商人們很快自發形成了許多商品集散地。
以莫斯科的中國商人為例,九十年代,他們坐著火車前赴後繼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由於不懂俄語,大部分只能在同胞親友的安排聯繫下住在一起,以求報團取暖。
那時來到莫斯科的生意人大部分是行商,住在哪裡就把生意做到哪裡,如果在市場上租到了合適的攤位,便搬到附近中國人集中的地方居住,漸漸形成了許多早期華商聚居地。其中比較出名的有瑪季附近的「索口」、以辛集皮貨商為主的「兵營」,以及四處散布的各種「中國樓」、「XX樓」等等。
九十年代初期是一個屬於拓荒者的時代。中國商人雖多,但大都是扛著大包奔波往返的倒爺,供給能力無法充分滿足市場需求,客觀上造成了中國商品的熾手可熱,隨便倒騰點東西都能賺取極其高昂的差價,再加上當時的俄羅斯海關形同虛設,許多人因此一夜暴富。
但高利潤必然會伴隨著高風險。早期中國商人們的淘金之路危機四伏,毫無安全保障,往往會面臨來自當地各方勢力的盤剝、搶劫、勒索。比如曾經轟動一時的K3國際列車大劫案就是發生在那個年代,後來還多次被改編為影視作品。
新世紀伊始,隨著新經濟政策的不斷出台、商品需求的持續增長以及物流運輸業的高速發展,俄羅斯政府開始下決心大力整頓市場營商環境。
莫斯科首當其衝,陸續取締了一部分管理混亂的經營場所,將各國商人們引導到幾個規模較大的市場,使用相對規範的方式進行管理。
之前已經頗具規模的貨櫃大市場正是在此時進行了翻修和擴建,並且在新開闢的區域中採取贈送攤位、減免管理費等優惠措施,以求吸引經營者入駐。
行政手段與商業手段雙管齊下,商人們馬上蜂擁而至。幾年過去,貨櫃市場進一步獲得了空前的蓬勃發展,較之往日氣象一新。
在市場內經營的許多中國老闆從以往倒買倒賣的行商變成了廠家直銷的坐賈。安全有了保障,經營更為便捷,生意做的大了,盈利模式也由當初的奇貨可居、一本萬利轉化成了薄利多銷、以量制勝。
如今整個市場就是一座城中之城,大批來自獨立國協、中國、越南、土耳其等國家的商人們在此經營著海量商鋪,僅中國老闆擁有的攤位就多達數千。還有不計其數的各種打工者依附在這裡,憑藉能想像到的一切手段賺錢謀生。
市場是由一家總部設在德國柏林的猶太跨國商業集團統一經營運作的,內部又被劃分為多個區域,每個區都交給一家或多家市場管理公司負責對攤位進行管理。
其中規模最大、最為正規安全的阿斯泰區位於市場核心地段,由猶太商業集團親自管理。阿斯泰聚集了大量中國服裝鞋帽品牌,李寶慶的老闆就在這個區做生意。
附近的老太陽區是中國商人早期較為集中的地方,面積也比較大,目前分屬於幾家不同的公司進行管理。
與老太陽毗鄰的新太陽區相對較小,是市場中唯一由中國公司管理的區域,因此區內大多數是中國老闆的攤位。
新太陽區的商人主要從事服裝整件批發,區內又按照貨櫃擺放形成的道路劃分為不同小區域,胡易的老闆就在新太陽區的8區。
8區有超過一百個攤位,很多老闆都來自浙江樂清芙蓉鎮一個叫小舟山的地方。他們中大部分人要么姓付,要么姓於,要么姓蔡,相互之間似乎存在著或遠或近的親戚關係。
道路兩側的貨櫃排的整整齊齊,每個攤位是由兩隻箱子摞在一起組成的。胡易和李寶慶來到時已經快到中午了,有的箱子還上著鎖,看起來不太忙的樣子。
開門的箱子旁都有人坐著,大家一邊曬太陽一邊高聲聊著家常。胡易來莫斯科三年多了,已經能跟俄羅斯人對著罵街,但卻完全聽不懂這些浙江老闆的家鄉方言。
踏著髒兮兮的冰雪來到8區中段的一個箱子前,門前坐著的年輕人起身迎了過來:「寶慶,你們來啦!」口音是比李寶慶和房青都要地道不少的北京腔。
「哎呦喂,今兒可真冷,凍死我了。」李寶慶回身拍拍胡易的肩膀:「來,介紹一下,這就是胡易,我最好的哥們兒。」
「胡哥,你好。」年輕人隨意一笑,伸出了手:「付嘉輝。」
「喲,不敢當。」胡易已經聽李寶慶說過,這位付老闆與他們同年,生日還要小几個月,趕忙禮貌的與他握了握手:「您別客氣,我名字起的不合適,以後叫我小胡或者老胡都行。」
「小胡當然是不行的。」付嘉輝又是爽朗一笑:「來,請坐。」
付嘉輝個子不高,生的白淨秀氣,家裡做褲子生意,廠子開在北京大興。他十幾歲就跟家人去了北京,因此學了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我跟寶慶在北京就認識了。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這人特實在,沒什麼花花腸子,所以他介紹的人我放心。」付嘉輝臉上帶著一種真誠的稚氣:「我們家一直做褲子,不過去年才來莫斯科,我也不會說幾句俄語,以後就麻煩你多費心吧。」
「您又客氣了。」胡易正色道:「我一定盡心竭力,有什麼工作您儘管安排我去做就好。」
「好了,那我們都不要客氣,你也別一口一個『您』,聽著不舒服。」付嘉輝輕輕擺了擺手:「我們這邊的情況你都了解吧?」
「聽寶慶說過一些。」
「我們家賣時裝女褲,做的是自家的牌子。」付嘉輝簡要介紹道:「平時的工作主要是提貨分貨,有時貨到的比較晚,可能要辛苦你在這裡等著。」
「沒問題,不辛苦。」
「客戶通常是下午來的比較多,上午也會有,但一般會提前一天約好。寶慶說過你有時上午要上課,這不是大問題,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協調時間。」
「您…你放心,我會平衡好的,儘量不耽誤工作。」胡易對老闆的通融態度十分感激:「現在寒假,我全天都可以在這裡。咱們早晨幾點上班?」
「上班嘛…不一定。阿斯泰和老太陽那些賣散貨的早上五點多就開門了。」付嘉輝稍一猶豫:「咱們這裡主要看客戶需求,晚來一點也沒關係。」
「明白了,我會儘早來的。」胡易用力點了點頭:「那我今天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