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安全島與阿蒙
「六點就來了?!」付嘉輝像看傻子似的笑著看向胡易:「那些五點開門的是賣散貨的,早來是為了調貨拿貨。咱們是貨主,平時你九、十點鐘到就行,特殊情況另說。」
「好的,我知道了。」胡易身上一陣輕鬆:「那我今天幹什麼?」
「先帶你去見幾個客戶。」付嘉輝從箱子裡取出帳本:「下午有貨到,咱們一起去提貨。」
付家的服裝廠是家族企業,品牌名叫「夢萱娜」。此類企業在俄羅斯的經營模式比較簡單:國內將生產的各種款式褲子打包發物流過來,付嘉輝或其他人提貨後給客戶提供樣品,客戶直接將看中的樣式整包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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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客戶」大都是市場中賣散貨的攤主,也包括部分向其他市場或周邊城市批貨的商人。
同在一個市場做生意,老客戶一般是記帳拿貨,過後再付錢。付嘉輝今天去見他們主要是為了收幾家帳,順便介紹胡易給大家認識。
收帳進行的很順利,客戶們沒什麼廢話,直接將一捆一捆的盧布交到付嘉輝手裡。付嘉輝心情不錯,沿路邊走邊向胡易介紹:
「一包褲子大約有二百二十條左右。冬裝的面料厚,裝的少些;夏天的面料薄,就能多裝。但整包價格都是差不多的,眼下每包大概在六萬盧布上下。」
「唔,那就是兩千美金。」胡易聽的很認真:「賣一包貨能掙多少錢呢?」
話一出口,他隱約感覺有些唐突,忙陪笑道:「不好意思,我問的太多了。」
「沒關係,既然讓你來工作,就沒必要避諱你。再說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整個8區有幾十家做褲子的,情況都差不多。」付嘉輝淡淡笑道:「咱們的利潤不高,刨掉亂七八糟的費用,一條褲子差不多能掙一美元吧。」
「唔…兩千美元,掙二百多,淨利潤率超過10%了。」胡易懂得一些經營方面的概念,但並不了解這樣的利潤率究竟算是什麼水平,只好隨口說道:「應該挺不錯了吧。」
「嗐,這算什麼。我們主要靠走量,不能過分追求利潤。」付嘉輝拍拍自己斜挎在肩上的書包:「利潤空間要留給那些賣散貨的零售商,還是他們賺的狠。」
「是這樣啊。」胡易瞥眼看看他的書包,那裡面裝著七捆面值一千的盧布,總共有七十多萬。
「老闆,」胡易向四周看看:「咱們…」
「別叫老闆,叫嘉輝就行。」付嘉輝打斷了他:「什麼事?」
「哦,好,嘉輝。」胡易壓低了聲音:「這地方離咱們的箱子還挺遠呢,你把這麼多錢背在身上,不安全吧?」
「這點小錢算什麼?」付嘉輝失聲笑道:「放心吧,市場裡安全的很。」
胡易一愣:「是嗎?我經常聽說有人在市場被搶。」
「你說的是前些年吧?現在市場裡面非常安全,外面倒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付嘉輝將裝錢的書包向上挎了挎:「你來莫斯科比我早,但對市場就不如我熟悉了。這地方每天流動的現金不計其數,安全方面肯定相當有保障。尤其是阿斯泰和太陽區,到處能看見保安,而且他們都受過專業訓練,身手很好,所以輕易沒人敢在這裡胡鬧。」
「原來如此。」胡易訕訕笑道:「估計那些人都是在市場外面被搶的。」
「是啊,外面確實要危險一些。」付嘉輝漫不經心的說道:「阿斯泰的老闆手眼通天、勢力極大,整個市場就像是圍了一圈電網的安全島,平時連警察都不敢進來查護照。不過市場畢竟是塊大肥肉,好多人都在外面虎視眈眈的盯著呢,只要離開市場稍遠,遇到什麼樣的事情都不稀奇。」
胡易點點頭:「我懂了,只要不把錢帶出去就沒問題。」
「算你聰明。」付嘉輝呵呵一樂:「在市場裡不必擔心安全問題,所有人都照規矩辦事。大家平時只怕一種人,你猜是誰?
「一種人?」胡易稍微一怔,心領神會道:「阿蒙?」
「沒錯,你倒是明白。」付嘉輝嘆了口氣:「還好阿蒙很少來新太陽,但願他們永遠別來。」
在莫斯科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阿蒙」這個詞。如果將光頭黨和警察比作老鼠和貓,那麼阿蒙就是一群獅子。
很多人都怕阿蒙,尤其是在市場經商的外國人,簡直到了談阿蒙色變的程度。他們畏阿蒙如懼虎豹、遠遠看到便不管不顧的撒丫子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其實阿蒙並不是什麼壞人,而是一支隸屬於俄羅斯聯邦內務部的特種警察部隊。「阿蒙」這個稱呼則源自於其俄語名稱縮寫「OMOH」的讀音。
「內務」這個詞在漢語語境中很普通,聽上去平淡無奇,無非是指各種內部事務,而且經常被人與鋪床疊被子聯繫在一起。所以許多中國人第一次聽到「俄聯邦內務部」時,腦中第一時間對應起來的是我國的民政部門。
事實上,俄聯邦內務部主要負責國內安全保衛工作,職權範圍非常大。該部門掌管著俄羅斯內衛部隊和警察部隊,阿蒙就是由其直接管轄的特警力量。
阿蒙的成員大都是按照嚴格的標準從內衛部隊中遴選出來的。他們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經常出現在鎮壓騷亂、外事安保、反恐作戰等重要場合,其精銳力量甚至會參與一些軍事行動。
不過由於俄羅斯長期嚴峻的反恐形勢,阿蒙的身影也經常出現在街頭。胡易就曾不止一次在市中心附近看到兩人一組的阿蒙在巡邏,冷峻的眼神、軍人的步態以及迷彩服背後顯眼的「OMOH」字樣都能讓人一眼認出他們。
按照正常的經驗思維,這樣一支特警力量不應該讓普通人感到害怕。但市場的商人和打工者卻對他們極其畏懼,提到阿蒙就像說起進村的鬼子一樣。
這背後的直接原因其實並不複雜:市場上絕大部分貨物都沒有完整的清關手續,是通過所謂「灰色清關」進入俄羅斯的。
灰色清關是許多國家廣泛存在的問題,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詞被專門用來描述俄羅斯進口商品清關流程。
九十年代初期,大量商人帶著貨物蜂擁湧入俄羅斯,從蘇聯時期沿襲下來的海關人員和制度一時間難以應對。溝通困難和工作效率低下使得清關審批流程極為複雜冗長,大量市場上緊缺的物資被長時間滯留在海關。
有需求就有滿足需求的人。一批清關公司在此時應運而生,他們大多有著深厚的背景,可以輕易避開各種繁瑣的通關手續,為商人們提供便利服務,極大改善了貨物貿易的流通速度。
隨著進口貨物量的逐年增長,尤其是中俄貿易的高速發展,清關業務很快變的更加專業、更加便捷、也更加灰色。清關公司憑藉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絡架空了海關,商人們只需向他們支付一筆相對較低的費用,就可以繞開海關將貨物直接運到指定地點。
省時、省力、省心,更重要的是省錢。在這樣的現實面前,清關公司成了商人們的最佳選擇。而背後大量利益鏈的交織也使得各級官員對此種亂象肆意包庇縱容,甚至有部分申請正常清關的商家被海關無端刁難,貨物遲遲得不到放行,最後只得無奈選擇求助清關公司。
當然,通過這種方式進到俄羅斯的貨物是拿不到報關單的。貨物從入境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走私品,與它們的主人一樣像是砧板上的肉,隨時有被宰割的風險。這種近乎荒蠻的商業生態使許多人掙的盆滿缽滿,同時也為大批在俄華商此後的辛酸經歷埋藏下了危險的隱患。
所以嚴格說來,貨櫃市場這種地方不僅是商人和打工者的安全島,也是走私貨物的安全島。只是由於猶太老闆的權勢熏天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糾葛,一般人輕易動不得,除了阿蒙。
阿蒙在市場的存在比較特殊。他們有時會在市場周邊巡邏,特殊情況下還會承擔一些安保工作,偶爾也會在周圍攔住不順眼的外國人檢查證件,盤問幾句。有些不會說俄語的商人害怕麻煩,便在護照里夾錢遞上,阿蒙們統統來者不拒。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當大隊阿蒙突然集體沖入市場時,那才是商人們的噩夢。
阿蒙集體出動一定是配合當局查封市場非法貨物。他們往往不以抓人為主要目的,但若有人膽敢反抗、或被視為意圖反抗——哪怕只是離的近了些——那下場一定會很慘。
「阿蒙一來,市場上就像海嘯一樣。所有人一邊喊『阿蒙來了』,一邊沒命的跑。」付嘉輝吐沫星子橫飛,繪聲繪色的講道:「上次阿蒙去封老太陽,有個賣鞋的老闆鎖箱子耽擱了一會兒,被他們抓住把身上的錢全部搜走了,護照也給撕了。」
「拿錢就算了,還撕護照?」胡易緊鎖雙眉道:「有點過分了吧。」
「唉,沒辦法。碰上阿蒙,有理都說不清,何況咱還沒理。」付嘉輝苦笑一聲:「不被當犯人抓起來就算不錯嘍。」
「也對。」胡易沉默了片刻:「後來呢?貨被封之後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