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年三十的貨車


  「尺寸......我不太清楚。」

  「個子多高?胖還是瘦?」

  「大約…一米七出頭?差不多就是七二或者七三吧。不胖不瘦,剛剛好。」

  

  「一米七三?嘖嘖,比我還高。」付嘉輝將幾條褲子在手中比來比去,最後挑出兩條遞到胡易手裡:「你瞧瞧,滿意的話就包好裝起來。」

  胡易笑著接過:「不用瞧,我也瞧不懂。你是行家,眼光肯定錯不了。」

  「嗐,可惜我沒見過嫂子,如果能看一眼就更有把握了。」付嘉輝將其他褲子塞回包里,轉身拍了拍手:「回去讓她試試,不合適就回來換。」

  「好。」胡易喜滋滋的將兩條褲子仔細裝進紙袋,用力對他點點頭:「謝謝你了,嘉輝。」

  「行啦,別一天到晚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客氣,肉麻。」付嘉輝假裝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今天下午接完貨就沒事了,你早回去陪嫂子一起好好過個年…唉?老毛子不過春節吧?」

  胡易得意的笑笑:「老毛子肯定不過春節啦。不過她得過,跟著我過。」

  「看你美的,有女朋友很了不起嗎?」付嘉輝笑罵道:「你丫的,刺激我這光棍!趕緊送貨去!」

  上午攤位上的生意不錯,付嘉輝忙過一陣後先走了。胡易又張羅著送了幾趟褲子,吃過午飯後就在箱子裡等著接貨。

  畢竟是大年三十,今天需要接貨的攤位並不多。四點剛過,許多箱子已經關了門,老闆們互相說著拜年的吉利話,歡天喜地的各自回家準備年夜飯去了。

  隔壁於叔今天也有幾包貨到,所以一直等著沒走。他閒著的時候唯一的愛好就是跟人閒聊,逮著誰就跟誰聊個不停。

  胡易下午陪他聊了一個多小時,聊的腦殼嗡嗡直響,便獨自躲到箱子裡打開燈看書。於叔在外面枯坐了一會兒,又不甘心的把椅子拖到了箱子門口:「雪下了一天嘍,還不見小。」

  「是啊。」胡易沒抬頭。

  於叔探頭向他看看:「在讀書哦?是什麼書?」

  「小說。」

  「大學生就是棒,可以讀小說。我連報紙都看不通順,看書也只看那種小人書,就是連環畫。」

  「那也挺好。」

  「好什麼喲!沒文化很苦的。」於叔悠然嘆了口氣:「以前出門做生意,識字的人可以跟家裡寫信。我老婆知道我不識字嘛,都不給我寫的。」

  胡易聽於叔家長里短的嘮個不停,也不好意思表現的太過冷淡,於是合上書笑道:「那您平時怎麼打發時間呢?」

  「跟人聊天咯。」於叔雙手一攤:「以前在國內還可以看電視,聽半導體,現在這鬼地方什麼都看不懂聽不懂,難熬哦。我想好了,我的兒子在國內上大學,明年畢業,如果到時這裡的生意還能繼續做,就讓他來替我。」

  胡易皺眉笑笑:「您兒子大學都要畢業了,您還打算讓他來莫斯科練攤兒?」

  「不然幹嘛?」於叔一拍大腿:「老子辛辛苦苦掙錢就是為了讓他上大學、有文化嘛,他有了文化自然是要回來做自己家的生意。放著這裡的大錢不掙,難道去給其他人打工嗎?」

  胡易一時啞然,覺得他的觀點倒也不好反駁,只好抬手看了看表:「走吧,車應該快到了。」

  兩人起身正打算鎖箱子,忽然看到遠處夜色中有個人頂著風雪匆匆向這邊走來,到近前才看出是付嘉輝。

  「嘉輝?你怎麼回來了?」

  「於叔,老胡。」付嘉輝走的微微氣喘:「聽說今天機場那邊雪特別大,發貨比較慢,車可能要晚些才能到。」

  「晚些?」於叔呆了一下:「那要多晚?」

  付嘉輝皺眉搖了搖頭:「那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咱們的貨現在還沒裝車呢。」

  「還沒有裝車?!那要等到幾點哦!」於叔氣的罵了一串胡易聽不懂的話,背著手轉身回自己箱子去了。

  胡易也有些發傻,之前偶爾會有很晚才接貨的時候,但今天畢竟是年三十,娜塔莎和房青他們還在等自己回去吃年夜飯,他並沒做好加班的心理準備。

  付嘉輝看了他一眼,苦著臉嘆道:「沒想到會出這種事,看樣子要耽誤你過年了。」

  「啊?沒事兒!」胡易想到付嘉輝上午剛送了自己兩條褲子,感謝的話還在嘴邊掛著沒涼透,切不可在這種時候讓老闆感到難做。

  於是他大大咧咧的一笑:「嗐,我乾的不就是這份活嗎?嘉輝你打個電話吱一聲就行了唄,何必專門跑過來呢?」

  「我住的不遠,來一趟也不麻煩,怎麼能打個電話就讓你呆到半夜呢。」付嘉輝似乎鬆了口氣,又補充道:「平時怎樣都無所謂,今天除夕嘛,把你留在這裡實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千萬別這麼想。」胡易笑嘻嘻的拍拍他的後背:「中午我在旁邊小飯店吃了碗炸醬麵,那炸醬估計過期了,這會兒肚子裡正難受呢。反正回去也吃不下東西,正好在這兒歇歇。你呀,什麼都別管了,趕緊安心回家。」

  「好,那就交給你了。」付嘉輝點點頭,掏出幾張盧布塞到胡易手裡:「晚上地鐵里不安全,你完事兒打個車回家。」

  胡易借著箱子邊昏暗的燈光看了看,之前提貨到很晚時付嘉輝也給過車費,一般是五百盧布,但現在手裡卻有三張面值一千的紙幣。

  「不不不,這太多了。」胡易連忙搖頭:「我打車回家三百就夠。」

  「別廢話了。」付嘉輝不由分說推回了他的手:「也就是趕上今天過年,換成平時一分也不多給你。」

  「哎…行。」胡易又是開心又是不好意思,正想把錢裝進口袋,於叔從後面湊了過來:「小胡,你晚上要留下接貨?」

  「是啊。」胡易瞅瞅他那一臉期待的表情,主動開口道:「您要是信得過我的話就放心回家去過年,晚上我幫您把貨一塊提回來,怎麼樣?」

  「什麼話!當然信的過!」於叔眯起兩隻眼睛:「那就麻煩你幫幫忙啦。哎呀,除夕之夜,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

  胡易開朗的咧嘴笑笑:「沒關係!反正咱兩家挨著,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不費事兒。」

  「謝謝,謝謝!多多拜託胡老弟了!」於叔鎖好自己的箱子,將三把鑰匙交給胡易,然後沖他拱了拱手:「提前給你拜年了,新年快樂!」

  付嘉輝忽然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於叔瞥瞥他,佯裝不悅道:「幹什麼?擔心阿叔我不懂規矩嗎?」說罷將早就攥在手中的錢往前一遞:「晚上打車回家,別嫌少。」

  「不用不用,嘉輝給我車錢了。」胡易側過身去不接。

  付嘉輝搶上一步,一把從於叔手裡奪過那張鈔票:「才五百盧布?於叔你有沒有搞錯?!今天過年吶!」

  「啊,對的哦!」於叔在自己腦門上重重一拍,又掏出五百:「老糊塗了!多虧嘉輝提醒!」

  付嘉輝伸手拉過胡易,將一千盧布往他口袋裡一塞,然後抬腕看看手錶:「已經快五點了,今天雪大,路上難走,車肯定到不早。你提完貨回家好好歇著,明天事兒不多,下午來就行。」

  「好,我知道了。」胡易微一點頭:「拜拜,明年見。」

  「哈,明年見,拜拜。」付嘉輝走出幾步,又不放心的回頭叮囑道:「你別在箱子裡傻等,過會兒找家飯店炒幾個菜,在裡面暖暖和和呆著,隔半個鐘頭去停車場看一眼就成。」

  「知道啦。」胡易從上午就憋著想要回敬付嘉輝一句,這會兒終於找到了機會,忙沖他皺眉微笑道:「羅里吧嗦的,像個娘們兒一樣。」

  付嘉輝仰天大笑幾聲,和於叔深一腳淺一腳的並肩走了。胡易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轉動身子看看陷入黑暗寂靜中的整個8區,忽然感到心中格外平靜。

  這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自己一個人度過除夕之夜。三年前初次在莫斯科過年的情景猶在眼前:李寶慶請來了瑪季女籃的瑪莎,於菲菲忙前忙後的準備飯菜,彭松那隻掉進馬桶的辣子雞,越南姑娘達姆哭訴自己的男朋友被打,還有寒假中無休無止的牌局,以及翻來覆去怎麼都看不膩的幾盤錄像帶。

  那時候的日子真是無憂無慮。胡易低頭點上一顆煙,看著煙霧緩緩從飄落的雪花邊升起,禁不住笑出了聲。他本以為自己今晚一定會感到孤獨難熬,但此時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靜而又淡然。

  平靜歸平靜,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總還是要想辦法打發的。胡易先給娜塔莎打了個電話,讓大家不必等自己吃飯,然後坐在箱子裡繼續翻起了從大劉家租來的小說。

  箱子裡有個燈泡,不過這種暗黃的光線用來看書是比較費眼的。而且太陽落山後氣溫開始迅速降低,小風嗖嗖的從箱壁縫隙中灌進來,裡面這會兒便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手中的小說已經讀到了大結局。胡易用僵冷的手指堅持翻完最後幾頁,把小說往懷裡一塞,站起身向下拽拽帽子,拉起圍巾遮緊口鼻,戴上手套關掉電燈,退出箱子鎖好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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