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夜歸人
「噢噫!總算到了!謝天謝地!」胡易大大鬆了一口氣,收拾好東西跟著黑毛走出了廁所。
巴恰們正在將貨車上的大包往下卸,胡易走到車旁時,附近地上已經堆起了小山一樣的貨包。
「您是幾號攤位來著?」黑毛殷勤的上前逐件檢視:「我幫您挑出來運走。」
「56號。還有55號的也一起拿走。」胡易瞥眼看到一件付嘉輝的貨,剛要伸手去拖,冷不防旁邊又飛來一隻大包,「砰」的一聲砸在了自己的腳邊。
胡易嚇了一跳,側頭去看時,只見一個巴恰站在貨車邊,正將一件件貨包像丟垃圾似的不停甩向這邊。
「嗨!幹什麼呢?!」胡易大為惱火,直起腰幾步走到那人身邊厲聲喝道:「說你呢!你怎麼回事?!」
那人剛又扔出去一隻貨包,轉過身來一臉晦氣的嘟囔道:「怎麼了?」
「怎麼了?!有你這樣亂扔的嗎?」胡易在他胸前推了一把:「把包摔壞了怎麼辦?」
這隨手一推使了兩三成力氣,依照往常的經驗來看,一般人起碼要被推的搖晃一下身子。
不過今天遇到了例外。那人雖然比胡易稍微矮些,但身板極其壯實,肩膀又寬又厚,這一伸手就像是推在了一塊包裹著棉衣的大石頭上,對方紋絲沒動,自己反倒向後趔趄了小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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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易不禁一愣,站穩腳步仔細打量對方,見他面貌忠厚但帶著些苦相,從面部特徵來看應該是中亞人,一張濃眉闊口的國字臉上愁雲慘澹,依稀便是剛才蹲在牆根被其他巴恰調笑的方臉漢子。
那漢子站著沒動,也沒說話,只是一臉哀怨的皺眉瞪著胡易,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卻又不能發作。
「你看什麼看?」胡易余怒未消的指著他:「我說的不對嗎?萬一弄壞了包和貨,你賠得起嗎?」
方臉漢子還是苦著臉一聲不吭。周圍提貨的貨主和巴恰都向這邊看來,黑毛趕緊上前呵斥道:「別愣著了,亞巴,快去幹活!別拿貨包撒氣,想哭想鬧等回家再說!」
方臉漢子看了胡易一眼,轉身去搬貨了。黑毛笑著拍拍胡易的後背:「好了朋友,別生氣。亞巴洛夫老家的妻子剛跟別人跑了,他今晚正難過呢。」
「難過?」胡易盯著那個叫亞巴洛夫的漢子:「那也不能扔我的貨啊!」
「放心,那些不是你的貨。」黑毛指指他腳下的貨包:「看,這裡都是軟包,你的貨里沒有軟包吧?」
在市場上,除去冬裝、皮貨和針織物等單獨品類,其餘普通布料褲子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牛仔褲,剩下的那些不論款式,一律被稱作時裝褲。
時裝褲不怕壓,發物流時能壓多緊就壓多緊,打出來的貨包都是硬邦邦、緊繃繃的。而牛仔褲的摺痕不好處理,因此發貨時不會壓太緊,打出來的貨包都是稍有些松垮的軟包。
亞巴洛夫扔出去的包果然都是軟包。胡易稍微消了些氣,斜眼看看黑毛:「不管是誰的貨,都不能這樣亂扔。」
「沒錯,你是對的。」黑毛討好的笑笑:「放心吧,我一定會非常溫柔的對待你的貨包,非常溫柔!」
巴恰們在雪中一番忙碌,各位貨主的貨包基本分揀完畢。黑毛當仁不讓的將自己的平板車推到胡易身邊,開始向上堆貨。
一輛平板車可以並排摞放很多貨包,一般來說一趟車最多能運十二件。
付嘉輝和於叔的貨加起來只有十來包,對黑毛這種身高體壯的巴恰來說原本是沒問題的。但今晚地上雪太厚,他推著板車走了幾步,似乎有些吃力。
「你能不能行?」胡易笑道:「路不好走,沒問題吧?」
「當然!小意思!」黑毛調整了一下呼吸,伸手又去推車。可是沒推多遠就開始腳底打滑,輪子也打滑,人跟著車滑來滑去,左搖右擺,一時間頗為狼狽。
「算了,你等會兒。」胡易回頭看看,見其他巴恰大都已經推著主顧的貨走了,剩下的也圍在其他貨主身邊等著攬生意,只有亞巴洛夫一個人抄著袖筒孤零零守在板車旁四處張望,顯得十分落寞。
「哎!你!」胡易沖他招了招手:「過來!」
亞巴洛夫循聲看向他,猶豫片刻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就是你啊!快來!」
亞巴洛夫拖著板車小跑到近前,胡易指指黑毛的板車:「這太多了,你們兩個人一起送吧。」
亞巴洛夫點了點頭,伸手便去搬貨包。黑毛在他後腦勺打了一巴掌:「老闆分給你幹活的機會,還不快感謝他?」
「是,謝謝。」亞巴洛夫悶聲悶氣的道了聲謝,從黑毛車上搬走幾個貨包,與他一起推著車子跟在胡易身後。
「亞巴,你真的是太笨了,既不會說話,也不會討人喜歡,一天拉不了幾趟活。」黑毛邊推車邊嘆著氣數落亞巴洛夫:「你掙的錢只夠給公司交管理費,自己的生活都成問題。很久沒給家裡寄錢了吧?難怪你老婆會跟那個放羊的跑掉。」
「是礦工,挖煤炭的。」亞巴洛夫聲音呆滯。
「哦,對,挖煤的。」黑毛哈哈一笑:「上次是放羊的。」
亞巴洛夫「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胡易在旁邊聽的暗暗好笑:爹娘給他起的名字倒是貼切,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果然是啞巴懦夫,人如其名。
回到8區,將貨包分別送進付嘉輝和於叔的箱子,胡易掏出錢付給二人,然後在亞巴洛夫大石頭般的身子上用力拍了兩下:「亞巴,聽我說。」
「嗯?怎麼?」
「他剛才說的對。」胡易指指黑毛:「你要學會主動跟人說話,不然很難掙到錢。」
「嗯。」亞巴洛夫低聲道:「我…不太會說話,總是說不好。」
「多練習啊!說幾次就好了!」
「練習?」亞巴洛夫茫然看著他:「怎麼練習?」
胡易無聲嘆了口氣,看看表已經快十一點了,也沒心思跟他閒聊,於是探頭向前湊了湊:「亞巴,看清我的臉了嗎?」
「你?看清了。」
「能記住我長啥樣嗎?」
「應該…可以。」
「我幾乎每天都會去提貨。以後你只要在停車場看到我,就立刻過來找我,明白了嗎?」
「好。」亞巴洛夫困惑的點點頭:「你陪我練習嗎?」
「傻子!」黑毛又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老闆是在關照你的工作,聽不明白嗎?」
「哦,明白!」亞巴洛夫愣愣看著胡易:「謝謝。」
「這也算是一種練習。」胡易使勁捶了他一拳:「如果你不主動些,活就歸別人了。」
「是,我知道了。」亞巴洛夫露出一個憨厚卻很難看的笑容,拖著車子跟在黑毛身後走了。
真是個沒用的呆子。胡易搖頭笑笑,鎖好兩個箱子,快步走出市場打了輛車。
路上給娜塔莎發簡訊,得知宿舍里的年夜飯已經結束,房青和菜花都喝多睡下了,安娜和於菲菲也已各自回家,只有她還在等著自己。
這一天在市場凍了十幾個小時,胡易剛上車就感到睏倦不堪,但想到過會兒就能見到娜塔莎,頓時又恢復了精神。
雪還在繼續下,車開的很慢。他打著哈欠跟司機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到宿舍時已經十二點多了。
宿舍區內一片寂靜,沒什麼人走動。胡易快步走向10號樓,遠遠看見一個裹著棉衣的俏麗身影站在樓門口。
是娜塔莎。
「安東!」娜塔莎用力揮著手,小心翼翼的踩著台階上的冰雪走了下來。
「娜塔莎?」胡易踩著雪蹣跚小跑到她身邊,情不自禁的翹起了嘴角:「你怎麼出來了?外面多冷!」
「我在等你!」娜塔莎撲進胡易懷裡,雙手抱住了他的胳膊:「新年快樂!快,快到裡面去,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了?」胡易被她拽進10號樓大廳,娜塔莎匆匆走向牆角一張椅子,從上面抱起一團用毛衣包裹著的東西。
「這是什麼?」胡易好奇的跟了過去,親眼看著她解開毛衣,從裡面取出平時燉菜用的小長柄鍋,掀開了鍋蓋。
「是房做的餃子,大家專門留下了一些,說是一定要讓你在十二點吃。」娜塔莎表情有些急切:「我擔心你趕不上,所以到樓下來等。」
胡易怔怔看著娜塔莎:「你在樓下等著我回來吃餃子?」
「是啊,快吃吧,已經十二點多了。」娜塔莎從棉衣口袋掏出一把用紙仔細包著的叉子:「我忘記向他們借筷子了,只好帶來了叉子,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胡易微笑接過,叉起一隻餃子塞進嘴裡嚼了幾下。
餃子尚有餘溫。但還沒來得及嘗出是什麼餡的,一股咸澀的熱淚已經同時湧進了鼻腔和咽喉。
「我覺得味道很好,你認為呢?」娜塔莎笑吟吟的看著他。
胡易輕輕點了一下頭,瞬間只覺眼眶熱烘烘的,幾顆眼淚不受控制的滴落在小鍋里。
「安東?」娜塔莎眼中充滿柔情,伸手為他拭去了臉上的淚珠:「你怎麼了,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