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公司派來的人


  「說吧。」胡易把書合上丟在一邊:「有事兒讓我去辦就行了,還說什麼幫忙不幫忙的。」

  「不是市場上的分內工作。」付嘉輝悶悶不樂的抱起雙臂:「過幾天有人從國內過來,你幫忙去機場接一下吧。」

  「好啊,沒問題。」胡易看著他笑了笑:「你媳婦要來麼?怎麼看你心情不太好呢?」

  「我沒媳婦。」付嘉輝一臉悻悻,沒理會他的玩笑話:「是其他人要來。」

  

  「哦。」胡易見他臉色有異,便點頭答應道:「不就是接機嘛,小事一樁,交給我了。什麼時候來?接到人後送哪兒去?」

  「下周五。到時候你把他送到我家就行。」

  「送到你家?」

  「對,他和我住一塊。」付嘉輝猶豫了一下,解釋道:「這人是我大伯的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晚輩外姓親戚,是來替他的。」

  付嘉輝家在國內的公司最初是他父親一手創立的,後來親戚朋友陸續投資入股,現在已經成了由一大家子人共同經營的家族企業。去年公司籌划進入莫斯科市場,安排家裡幾個男人輪流來這裡守著,第一個來的就是他的大伯。

  大伯的年紀比於叔還大著不少,來莫斯科後水土不服,身體和思想雙重不適應,又學不會幾句俄語,一切都要靠市場上的同鄉們照應,生活工作都很艱辛,三天兩頭打電話向國內訴苦。

  家裡人無奈,只好答應再安排一個年輕人過去幫忙。付家第二代的男孩子不多,其中一個在上大學,其餘年紀還小,唯有付嘉輝最合適,所以就把他派到了這裡。

  付嘉輝一來,立刻接手了市場的全部工作。大伯依舊是各種不適應,吃不慣飯、睡不著覺,一到入冬更是怕冷不願出門,每日從早到晚悶在家裡念叨著想老婆、想女兒,整個人陷入了抑鬱之中。

  見此情狀,家裡人年底前就讓大伯回國了,留下付嘉輝自己在這裡打點一切,直到今天才又提起再派一個人過來。

  「哦,是公司派來的,我明白了。」胡易小心觀察著付嘉輝的臉色:「那我該怎麼稱呼他呢?」

  「叫名字就行,哪有什麼稱呼。」付嘉輝不耐煩的揮揮手:「他三十多了,你要是高興就叫聲哥,不高興就隨便叫。」

  「知道了。」胡易點點頭。他明顯能感覺到付嘉輝對家裡這項人事安排並不滿意,又或是不喜歡即將被派來的這個人。但自己只是個打工的,既然老闆不想說,他也就沒必要多嘴去問。

  接下來的一周,胡易照常忙忙碌碌奔波在學校和市場之間,晚上若是回來的早,就去網吧看看娜塔莎和安娜。

  當時友誼大學雖然大部分宿舍能夠接入網際網路,但費用與國內相比高昂了許多。尤其是包時上網,簡直貴的離譜,因此個人用戶大都選擇按照流量計費,大家平時上網主要是進行聊天通訊,看網頁要將瀏覽器設置為默認不顯示圖片,也很少下載較大的資源。

  這樣一來,網吧就成了一種更為經濟實惠的選擇,很多學生沒有在房間裡開通網際網路,甚至乾脆沒有電腦,需要上網時就去網吧。而那些在宿舍能上網的學生也經常為了省流量跑去下載東西,所以好心情網吧剛一開業生意就很不錯,尤其是晚上,十八台電腦基本座無虛席。

  安娜在吧檯附近擺了一個移動衣架,把娜塔莎買來的褲子掛在上面,又搞來幾個塑料模特,一個站在門口,兩個站在衣架邊,還別出心裁的在吧檯和牆角之間隔出了一個小試衣間。

  娜塔莎有空時會來網吧幫忙賣褲子。每當她出現在店裡的時候,塑料模特就顯得格外多餘。

  「娜塔莎才是最好的模特。」安娜毫不吝嗇自己的溢美之詞:「她穿哪條褲子,女人們就格外關注哪條。當然,關注也未必會買,因為她們的身材無法跟娜塔莎相比。」

  褲子生意不好不壞,宿舍里女生雖多,但人群相對比較固定。好在安娜做了幾塊簡易GG牌掛在宿舍區的鐵柵欄外,引來了不少附近路過的女士特意繞進店裡,縱然是看的多買的少,每天也能賣出一兩條。

  一周下來,第一次拿來的四捆褲子賣掉了一半,而收入已經覆蓋了進貨總價。安娜和娜塔莎對此比較滿意,感覺此路可行,便打算繼續進貨銷售。

  周五上午,胡易又帶娜塔莎去市場拿了幾捆褲子,等晚上提完貨又馬不停蹄的打車去了機場。

  今天要接的人叫孫守田,單聽這個名字就不像是付嘉輝他們家鄉的人。胡易舉著牌子站在接機的人群中,很快便等來了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小個子、小眼睛、薄嘴片,黃焦焦的麵皮,上唇一溜不太整齊的小鬍子,樣貌神態仿佛抗戰影視作品中的日本太君。只是眼珠無神、眼皮腫脹、眼袋發黑,看上去像是長時間睡眠不足導致的。

  「守田大哥嗎?」胡易收起牌子快步迎上去:「我是小胡,來接您的。」

  「你是胡易?」孫守田的普通話不太純正,隱隱混雜著些溫州口音,偶爾還會帶出一點中原內陸方言:「付嘉輝怎麼沒來?」

  「嘉輝有事兒趕不過來,這會兒應該正在家裡等您呢。」胡易接過他的行李:「我現在就送您回家。」

  「回家?」孫守田無精打采的哼了一聲:「這地方可不是我家。」

  「是。」胡易笑了笑:「那我送您回住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機場,胡易叫了輛舊拉達車,一番討價還價後打開車門讓孫守田上去,然後把他的行李放進後備廂,自己坐在了副駕駛位置上。

  孫守田坐在后座嘀咕了幾聲,似乎是在抱怨天氣寒冷。胡易也沒理他,跟司機聊了兩句便側頭看向窗外。

  車開了一會兒,孫守田忽然開口問道:「你俄語說的挺不錯吧?」

  「還行。」胡易扭回頭看著他:「來俄羅斯好幾年了。」

  「平時市場上的工作都是你來做?」

  「差不多吧。」胡易想了想,補充道:「重要的事都是嘉輝親自去做,我只負責幹些力氣活。」

  孫守田「嗯」了一聲,過了半天又說:「這車可夠破的。」

  「嗐,破車便宜點,好車跑一趟價格得翻好幾番。」胡易見他臉色有些陰沉,便陪著笑沒話找話道:「您以前來過俄羅斯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孫守田長長嘆了口氣。

  「沒來過?那…公司派您來,一定是特別信任您。」

  「也談不到特別信任,這裡不是還有嘉輝在嘛。」孫守田嘴裡這麼說,臉上卻露出了未經掩飾的笑容:「只不過是因為我以前在北京跟老毛子打過幾次交道,付叔覺得我有經驗,才要我過來幫幫嘉輝。」

  「哦?那您會講俄語吧?」

  「會一些,不是太多。」孫守田向前探了探身子,翻著腫眼皮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的往外蹦:「好、朋友、盧布、美元、你好、姑娘、漂亮、多少、錢……就這些,沒了。哦,還有一個,謝謝。」

  「不算少。」胡易微微一笑:「平時這些詞就夠用了。」

  「我覺得也差不多。對了,『再見』用俄語怎麼說?我記過幾次,但總是忘。」

  「再見是『達斯維達尼亞』。」

  「唔,『達斯維達尼亞』。」孫守田低聲重複了兩邊,搖頭道:「記不住,太長的我都記不住。」

  「記不住沒關係,以後您需要的時候找我翻譯就行。」

  孫守田點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胡易也不再說話,等把孫守田送進付嘉輝家門,看著他倆寒暄完,胡易把剩下的車錢交給付嘉輝:「沒事兒了吧?我回去了。」

  「別走啊,飯菜都準備好了。」付嘉輝向裡屋一歪頭:「來一起吃點。」

  「不用了吧?」胡易猶豫道:「我回去吃就行,不打擾你們了。」

  「打擾個屁。」付嘉輝把他拽進屋子:「一起吃。」

  桌上有酒有菜,算是一頓合格的接風宴。付嘉輝和孫守田應該是老相識,但共同語言不多,互相之間都很客氣,搞的胡易在旁邊有些尷尬。

  喝了幾杯悶酒,付嘉輝臉紅撲撲的看向胡易:「吶,胡哥,今後呢,我和老孫會輪流去箱子裡盯著。但是市場上那些事兒還是你玩的轉,反正我肯定不如你。老孫初來乍到,也摸不清門道,今後你還得多費心關照我們的生意。」

  付嘉輝突然改口叫自己「胡哥」,又言過其實的夸自己「玩的轉」,搞的胡易不由稍稍一懵。正誠惶誠恐的想要謙虛幾句,轉念明白這些話是說給孫守田聽的,大概是為了不讓他看扁自己。

  偷眼一瞄孫守田,果然他瞧向自己的眼神多了幾分猶豫和謹慎,已不像剛才在機場時那般隨意。

  胡易看了看付嘉輝,沉聲對二人笑道:「嘉輝太客氣了,我拿了工資就要把活干好,說不上什麼費心。今後在莫斯科,二位都是東家,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儘管吩咐,我一定盡心盡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