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 如火如荼


  就在這一年的二月,美國次級抵押貸款風險開始浮出水面,一場即將在不久後波及全球主要國家的巨型金融海嘯正在悄然醞釀之中。然而絕大多數普通人對此毫無知覺,一切似乎還非常遙遠。

  此時的俄羅斯正處於經濟復甦階段。這個國家在上世紀末歷盡種種劫難,從解體動盪、休克療法、車臣戰爭、經濟危機等一個又一個爛泥坑中奮力爬出,時至今日已經享受了數年相對穩定的高速增長。

  截至2007年,俄羅斯各項主要經濟數據較2000年增長了數倍,人均GDP突破八千美元,失業率和通貨膨脹率雙雙逐年下降,到達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合理區間。

  更為難得的是,全國居民可支配收入得到了很大提高,人們的消費熱情空前高漲,人均購買力甚至超過了義大利和法國這種老牌發達國家。

  

  即便是市場上的胡易等人也能看到一些肉眼可見的變化。近幾年間,來這裡做生意的老闆增加了許多,可是大家的商品銷量非但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呈總體上升趨勢。

  尤其是今年以來,不僅莫斯科及周邊地區商品需求量大漲,外地來進貨的商人數量也明顯增加,夢萱娜的褲子更是賣到了兩千公里外的葉卡捷琳堡。

  整個上半年,胡易和付嘉輝忙的不亦樂乎。以往那種需要靠運氣猜款式、猜顏色才能勉強做到一半暢銷一半滯銷的經營思路好像正在被打破,客戶胃口越來越大,人們對於各類時興衣物的強烈購買慾通過各個銷售環節層層傳導給了市場上的貨主。

  早在四月份,莫斯科的雪還沒化完,各地批發商就開始成群結隊張羅著到市場上採購夏裝,仿佛生怕來晚一步就要空手而回似的。與往年相比,胡易明顯感到銷售速度變快,就連那些蒙塵已久的積壓貨也跟著賣出去不少,用作倉庫的四個貨櫃倒有兩個半常常是空著的。

  如此喜人的勢頭讓付嘉輝深受鼓舞,並很快對下一季的形勢做出了判斷,認為銷售前景會一路向好。夏裝出貨剛剛接近尾聲,他便打電話要求國內工廠立刻開足馬力轉向秋裝生產,儘快將貨發到莫斯科,以便在市場上占得先機,狠狠賺一筆大的。

  周圍與他抱持相似觀點的人很多,但像於叔這樣的中年老闆大都較為保守,還是決定先按部就班的生產發貨,待觀察一下情況再相機行事。

  李寶慶則很認同付嘉輝的做法。他主要倒騰牛仔褲,年初幾個月掙了一筆,但前段時間大家的夏裝賣的火爆異常,他卻沒撈到什麼甜頭。

  如今眼看就要六月,李寶慶與付嘉輝等年輕老闆一樣雄心勃勃,毫不猶豫的開始囤積牛仔褲,打算趁著這波行情甩開膀子盡情大幹一番。

  沒過多久,夢萱娜在國內的工廠各項準備工作就緒,開始全力以赴生產秋裝,同時源源不斷的將貨發向莫斯科。

  莫斯科這邊,胡易和付嘉輝抖擻精神,白天賣貨、晚上提貨,忙的熱火朝天。不過畢竟時令未到,客戶們拿貨還是以夏裝為主,雖然樂於提前備下一些秋裝,但卻並不積極。

  一個月下來,國內發來的秋裝已經堆滿了倉庫,攤位上的兩隻貨櫃所剩空間也不多了,付嘉輝心裡有些打鼓:「老胡,情況好像不如我當初設想的樂觀啊!你說這一遭……不會把貨砸在手裡吧?」

  「急什麼?這可不像你的一貫風格。」胡易手搖摺扇,一臉雲淡風輕:「才不到七月底呢,天兒還得再熱一陣子。客戶手裡的夏裝沒賣完,倉庫沒騰出空,貨款也沒回籠,怎麼可能來進秋裝嘛。別著急,再等等。」

  「是,道理我當然明白,客戶們也都是這麼說的。」付嘉輝背著手在箱子外踱來踱去,連吸涼氣帶嘬牙花子,顯的十分不安:「可是他們這麼沉得住氣,咱這不是起個大早趕個晚集嗎?當初家裡老爺子堅決反對我的想法,說我過於激進,風險太大。我可是拍著胸脯給他打了包票,又拉攏老太太去慫恿他,我爹才勉強答應的。萬一…萬一…唉,他非得罵我個狗血淋頭不可。」

  「哎呀,你看你這人,平時不是挺淡定的嗎?來,坐下冷靜冷靜。」胡易拉著他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安慰道:「你這就叫關心則亂,當局者迷。聽我的,堅持你自己的判斷,今年秋裝肯定大賣!到時候別家的褲子供不上,那些客戶找誰拿貨?還不得找咱嘛!」

  「靠,站著說話不腰疼。但願如此吧,借你吉言。」付嘉輝悻悻一笑,又咂著嘴愁道:「可是咱的倉庫都快沒地方了,再這麼下去……要不我讓家裡先把發貨停下來?」

  「停下來幹什麼?我看沒這個必要,你當初不是打算玩把大的嗎,事到臨頭怎麼打起退堂鼓來了?」胡易遙指倉庫方向,又抬頭看看攤位二層的箱子:「已經囤了三百多包啦!還在乎再多提點嗎?」

  「那可是…假如…」付嘉輝猶豫不決。

  「沒有假如!你現在不要想別的,只管按照先前的既定計劃去做!咱們有那麼多客戶,就算一時賣不掉,慢慢總能消化光的。」胡易勸解了幾句,提高音量說道:「吶,於叔的倉庫好像還很空喲,萬一咱們暫時放不下,就借他的地方用一下好嘍——於叔,沒問題吧?」

  「什麼?哦,用阿叔的倉庫?短時間肯定是沒問題的啦。」於叔笑呵呵答應一聲,接著又語重心長的嘆道:「不過嘉輝你可要吃一塹長一智噢。年輕人容易被眼前的東西擾亂心神,最喜歡貪功冒進,在生意里是很危險的嘞!」

  「嗯,您說的是。」付嘉輝面有慚色,心不在焉的答應一聲。

  「是什麼是!於叔已經老啦!世界是咱們的,也是他們的,但歸根結底還是咱們的。」胡易嘻嘻哈哈的沖於叔做了個鬼臉,轉頭訓斥付嘉輝:「你看看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現在怎麼變的優柔寡斷的,像個娘們兒。」

  付嘉輝的性格其實沒有太大變化,以前他總是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只不過是因為從來沒面對過這麼大的壓力。

  如今的夢萱娜已不比當初,其他股東走光了,賠了賺了都是他們自己家的事兒,付嘉輝面對手裡這幾百包貨自然是倍感煎熬,直愁的夜不能寐。

  不過這份煎熬並沒持續太久,一切正如胡易所說的,七月底剛到,大批外地客商便像約好了似的蜂擁而至,本地批發商也很快隨之湧入,新老商販們一天到晚嗚嗚泱泱的在市場上四處搜刮秋裝。

  這個夏天堪稱貨主們的盛宴,市場上罕見的出現了某些品類大面積供不應求的局面,於叔等一眾老闆們的貨每天來幾包就賣幾包,笑的一群老頭子整日價合不攏嘴。

  既然是供不應求,那麼這些貨自然是不夠賣的。如狼似虎的客商聞著味兒尋到了付嘉輝的箱子,像是不要錢似的排著隊全款提貨。

  平常每天只賣七八包貨的夢萱娜,如今一天能出幾十包。付嘉輝都快要樂暈過去了,一邊應接不暇的接待客戶,一邊催促國內工廠加班加點生產發貨。

  這波貨櫃市場上史無前例的大行情一直持續了小半個月。在這期間,夢萱娜又從國內陸陸續續發來二百多包貨,加上先前囤積在倉庫里的存貨,總共有五百多包,僅用了十幾天就被全部一掃而光,讓付嘉輝全家人賺了個盆滿缽滿。

  而保守穩健的於叔等人雖然也在這波行情中頗有斬獲,卻只各自賣出了區區不足一百包貨。待他們看清形勢、下定決心,再去通知國內緊急調整生產計劃,黃瓜菜早就涼透了,客商們的錢已經流入了付嘉輝那些「貪功冒進」的老闆兜里。

  於叔他們頓足捶胸、悔不當初,付嘉輝卻是志得意滿,心中說不出的痛快。十幾天時間賣了三千多萬盧布,足以頂的上以往兩個月的收入。

  「總算是沒白忙活呀!接下來可以輕鬆一陣子了。」付嘉輝容光煥發的坐在箱子裡給胡易安排工作:「國內這幾天發貨不會太多,下半月咱們就隨便賣賣,等到了九月份準備提冬裝。」

  「好啊,總算能安下心來歇歇了。」胡易雙手交叉搭在腦後,翹著嘴角斜眼看看付嘉輝:「哎我說,雖然今年行情好的邪乎,但是冬裝你可不能再這麼玩了。」

  「還用你提醒?又不指望著冬裝掙錢。那些賣皮草棉服的老闆們前些日子在國內都眼饞死了,一個個迫不及待的回來準備大幹一場呢。水漲船高,到時候咱們跟著沾點光就行。」付嘉輝心情愉悅的吹了幾聲口哨:「哎,這些日子箱子裡不太忙,你可也別閒著。」

  「嗯?啥事兒?」

  「你啊,唉!大家的貨賣的這麼火爆,你就不琢磨琢磨自己的事兒?」付嘉輝從桌子抽屜里掏出一捆美元扔給胡易:「這一萬你先拿著,抓緊去找地方自己搞個攤位,別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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