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零九十二章心軟
石砌的堤岸，青磚的牆，灰瓦的頂，牆面上爬滿了藤蔓，藤蔓的葉子在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半透明的綠色，像是一塊塊薄薄的翡翠。
唐小初從書包里掏出小本子，借著船上的燈光寫道：大宋御河，夜遊。
水中有岸上的燈，岸上有水中的影。
石拱橋很低，穿過去的時候像穿越時光。
兩岸的建築很老，但燈很新。
唐小次看到哥哥在寫，也伸手要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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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初把本子遞給他，他握著筆，寫了一行字：
水裡有星星。
不是天上的星星，是水裡的星星。
寫完把本子還給哥哥，又趴在窗邊看風景去了。
唐承安靠在椅背上，端著菊花茶，慢慢地喝著。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看著兩個孩子興奮的側臉，看著唐無憂安靜的表情，忽然覺得，這一刻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就坐在這裡，看水，看燈，看人，就已經很好了。
唐無憂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相機，沒有拍風景，而是對著唐承安和兩個孩子按了一張。
唐承安察覺到閃光燈，轉過頭：「你偷拍我？」
唐無憂收起手機，面不改色：「拍風景。」
「你鏡頭對著我你說拍風景？」
「你在風景里。」
唐承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哼了一聲，轉過去繼續喝茶，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唐小次沒有注意到舅舅們的對話，他的注意力被岸上的一處景觀吸引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水幕，水從高處流下來，形成一道透明的瀑布。
瀑布後面有燈光，燈光在水幕上投射出各種圖案和文字，有荷花、有錦鯉、有「開封歡迎您」的字樣。
水幕在燈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像是一塊會流動的絲綢。
「舅舅你看！那個水在發光！」唐小次激動得站了起來。
唐承安把他按回座位上，自己也湊過去看。
水幕上的圖案不斷變換，從荷花變成錦鯉，從錦鯉變成龍亭，從龍亭變成清明上河圖的一角。
虹橋、汴河、漕運的船隻、熙攘的人群，在流動的水幕上栩栩如生，像是把一幅千年的古畫搬到了水上。
唐小初看得入了神。
他在腦子裡把《清明上河圖》和水幕上的圖案一一對照，發現雖然只是局部，但每一個細節都很考究。
橋的結構、船的形狀、人的姿態，都和畫裡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開封這座城市，真的把「宋」字刻進了骨子裡。
不只是建築、不只是表演，連一面水幕、一盞燈，都在講那個朝代的故事。
遊船在御河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了起點。
船靠岸的時候，唐小次有些捨不得下船：「不能再坐一圈嗎？」
唐承安笑了：「再坐一圈，你就睡著了。」
唐小次想了想，覺得舅舅說得有道理。
他的眼皮確實有些沉了，但他不想承認。
從碼頭下來，唐無憂沒有急著回去，而是帶著大家沿著御河岸邊的步道慢慢走。
步道是木板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咚咚」聲。
步道兩側種滿了柳樹和花灌木，柳枝垂到水面上，在燈光的映照下像是一根根細細的金線。
岸邊的遊客比船上多。
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長椅上坐著聊天。
一個年輕的父親在教兒子騎自行車，小傢伙搖搖晃晃的，父親在後面扶著車座，跑得氣喘吁吁，但臉上的笑容比誰都燦爛。
一對老夫妻手牽著手從對面走來，老太太走得很慢，老先生也不催，就那樣慢慢地陪著她走。
唐小次跑在前面，追著一隻在路燈下飛舞的飛蛾。
飛蛾忽高忽低，他就跟著忽高忽低，像一隻小跳蚤在步道上蹦來蹦去。
唐小初走在後面，看著弟弟的背影，嘴角帶著笑。
唐承安走在唐小初旁邊，手裡舉著手機，拍了幾張岸邊的夜景。
拍完之後翻看了一下，發現每一張都差不多。
都是燈、水、柳樹、建築。
但每一張又都不一樣，因為水裡的倒影每時每刻都在變。
風一吹就散了，風一停又聚攏了，像是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
唐無憂走在最前面，步伐很慢，慢到唐承安覺得他根本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挪」。
但他沒有催，因為他知道，唐無憂走這麼慢，是為了讓兩個孩子能跟上，也是為了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看、去感受。
走到一處開闊的觀景平台，唐無憂停下來。
平台伸向水面，三面環水，站在平台上，視野開闊得像是站在一艘大船的船頭。
兩岸的燈光在這裡匯聚成一片光的海洋，左邊是仿宋樓閣的金色燈光，右邊是古樸民居的暖黃燈光。
遠處是龍亭方向的橘色光暈，近處是水面上流動的彩色倒影。
唐小次站在平台的欄杆前，兩隻手抓著欄杆，踮著腳尖，仰頭看天。
天上的星星比市區里多得多，雖然不如鐵花那麼亮，但勝在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鹽。
「舅舅，今天晚上的星星好多。」唐小次說。
唐承安走過去，和他一起仰頭看：「嗯，因為今天沒有雲。」
「那明天會有雲嗎？」
「不知道。
天氣預報沒說。」
唐小次想了想，說：「有雲也沒關係，雲也很好看。」
唐承安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發現，唐小次這個小孩，總能用最簡單的話，說出最讓人心軟的真理。
有雲也很好，雲也很好看。
唐小初站在平台的一個角落裡，沒有看天，而是低頭看著水面。
水面上倒映著滿天的星星和岸上的燈火，星星在水裡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水中點了一盞一盞小小的燈。
他想起昨天在清明上河園看到的那艘小紙船，船頭那盞小小的、一直沒有熄滅的燈。
那盞燈，和這些水裡的星星，好像是一樣的。
第五天的早晨，唐小次又是第一個醒來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忽然翻身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