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六十一章無聲的信號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裡是芝麻哪裡是豆沙。
只覺得嘴裡同時開著兩朵花,一朵是黑的,一朵是紅的,都在同一片舌尖上綻放著。
唐小次嚼著嚼著,表情變得很複雜。
眉毛揚起來了,眼睛彎下來了,嘴巴微微張著,腮幫子鼓鼓的。
唐小初看著他,嘴角彎了彎,把桌上那塊赤豆糕推到了唐小次面前。
赤豆糕是深紅色的,赤豆一粒一粒地嵌在糕體裡,不是磨成泥的,是整粒的,咬得到赤豆的顆粒感。
赤豆煮得恰到好處,軟而不爛,咬下去有一種微微的、彈性的觸感,然後才化開,釋放出赤豆本身的甜和香。糕體不像豬油年糕那麼韌,也不像薄荷糕那麼緊實。
而是一種介於中間的、恰到好處的軟糯,和赤豆的顆粒感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唐小次吃了半塊赤豆糕,喝了口唐承安遞過來的水,緩了緩,然後又開始吃條頭糕。
條頭糕是細長條的,外面是白色的糯米皮,裡面裹著豆沙。
唐小次把條頭糕整根拿在手裡,先聞了聞。
有桂花糖的香味,一股甜甜的、清冽的、讓人想起秋天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糯米皮軟軟地拉長。
豆沙餡從斷口處微微溢出來,紫黑色的。
唐小次用手指把溢出來的豆沙抹起來舔掉,臉上沾了一點豆沙,像一個偷吃了糖沒擦嘴的小孩。
唐小初遞了張紙巾過去,他這一次接了,但只是擦了擦手,臉上的那一點豆沙留著,過了一會兒才用舌頭舔掉。
唐小初拿起了一塊玫瑰大方糕。
玫瑰大方糕是淡粉色的,方方正正的。
糕體上壓著花紋,是一朵一朵的小玫瑰。
他把方糕放在碟子裡,用筷子輕輕地撥開一小塊,送進嘴裡。
玫瑰的香氣在嘴裡炸開,不是香水那種濃烈的、人造的香,而是自然的、清甜的。
糕體鬆軟細膩,入口即化,在舌尖上變成了一灘粉色的、甜蜜的、帶著花香的糊狀物。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喉嚨,留下一片溫暖的、芬芳的餘韻。
唐小初吃了一塊玫瑰大方糕,又吃了一塊,然後默默地放下了筷子,把那碟還沒吃完的方糕朝唐小次的方向推了推。
這是一個無聲的信號,意思是「你吃」。
唐小次收到了這個信號,立刻把剩下的兩塊玫瑰大方糕據為己有,吃得滿嘴都是粉色的碎屑。
唐小初沒有吃桂花糖年糕。
他留了一塊,用油紙小心地包好,放進了自己的背包里。
唐小次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捧著那碗剛端上來的糖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糖粥是乳白色的,米粒已經熬得開了花,和水融成了一體。
粥面上撒著一層赤豆沙,紫紅色的,細細的。
他用勺子攪了攪,赤豆沙和米粥混在一起。
乳白變成了淺粉,淺粉變成了粉紅。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米粥是溫熱的,糯糯的,滑滑的,赤豆沙的甜在米粥里慢慢地化開,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窗外的觀前街已經完全被夜色籠罩了,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玄妙觀的輪廓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神秘而莊嚴,飛檐翹角的影子投在廣場上。
唐小初透過店裡的玻璃窗往外看。
觀前街上人來人往的,有的急匆匆地走過,有的慢悠悠地逛著,有的站在某家店鋪的櫥窗前駐足觀望。
街邊的小攤上,賣糖葫蘆的老伯正在用竹籤串著紅彤彤的山楂,賣小玩意的阿姨正在向一對年輕的情侶介紹著一隻木雕的小鳥。
遠處的評彈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三弦和琵琶的聲音在人聲鼎沸中被過濾得只剩下一絲一縷。
唐小次把最後一口糖粥喝完了,碗底朝天,乾乾淨淨的,連碗壁上沾著的那些赤豆沙都被他舔乾淨了。
他把碗放下,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嘴角還掛著一絲赤豆沙的殘跡,在燈下亮晶晶的。
唐小初用紙巾幫他擦了,這一次唐小次沒有躲。
唐承安去結帳的時候,唐無憂站在門口等。
黃天源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黃天源」三個金色的大字在燈下亮著溫暖的光。
那幾個字的光暈擴散到周圍的空氣中,把門前的青石板路照得金燦燦的。
走出來的時候,觀前街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燈籠的光和傍晚的餘溫,還有一絲絲桂花糕的甜香和赤豆粥的暖意。
唐小次走在前面,手裡多了一個油紙袋,裡面裝著一塊豬油年糕和一塊玫瑰大方糕。
唐承安走在後面,手裡拎著給保鏢們買的幾盒糕團,腳步懶懶散散的,和唐小次一前一後地走著。
唐無憂走在最後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很快,他們上車,奔赴下一站。
車子在平江路附近停下的時候,唐小次已經從吃飽後的慵懶中恢復了過來。
他跳下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平江路的空氣,和觀前街不一樣。
觀前街的空氣是甜的,混著糕團和糖粥的香氣。
平江路的空氣是濕的,混著河水的涼意和岸邊的草木香,還有一絲絲,從某扇木門後面飄出來的茶香。
夜晚的平江路,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平江路是清秀的、明媚的。
夜晚的平江路是朦朧的、溫柔的。
石板路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也不算少,三三兩兩的,慢悠悠地走著,沒有人趕時間。
兩旁的店鋪都開著門,暖黃的燈光從門裡湧出來,在青石板路上鋪出一片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飄著各種味道。
有茶葉店飄出來的茶香,有絲綢店飄出來的蠶蛹味,有小吃攤飄出來的油香。
還有,從某扇半掩的木門後面飄出來的、一絲一縷的、甜絲絲的、像糖又不像糖的味道。
唐小次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鼻子微微扇動了兩下:「舅舅,這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