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求婚
四月十七這個日子,梁深晚很不喜歡。
夜深寒重,華城西南隅的洛家,燈火通明。燈影順著玻璃門窗溜到院子裡的草坪上,泛光的草色迷迷濛蒙的,好像在預示這場雨會下很久。
屋內,大廳,人影晃動。小孩子們穿梭在桌椅牆柱之間,歡鬧嬉笑的聲音蓋住了二樓微微的嘆氣。
「很無聊吧?」洛長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梁深晚背後。
梁深晚回頭,雙手輕輕地在鎏金欄杆上拍了兩下,勉強又侷促地笑:「還沒恭喜你畢業呢!」
洛長白靠近她,溫柔地問:「你這麼說,是在責怪我今晚沒抽出時間陪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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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從身後拿出了畢業證書遞到梁深晚面前:「這個作為我向你求婚的禮物,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了?」
燕大的博士畢業證書。
這哪裡是在求婚,分明是在打臉。
六年前,洛長白誠意十足地提著厚重彩禮向梁家提親,梁深晚當場拒絕,說的可是,有本事你考個博士,考上了我就嫁。
到現在,當時在場的人都忘不了,那天梁深晚臉上的不可一世還有洛長白低到塵埃里的卑微。
現在可好,人家不僅考上了還把畢業證書甩在她臉上。
面對洛長白溫文儒雅的笑容,梁深晚哪裡還有當初一丁半點盛氣凌人的模樣。
不答應就是卑鄙小人,答應,恐怕以後日子不好過!
「答應,答應,答應……」
凌安知和其他幾個高中同學不知道什麼時候竄過來的,聽到洛長白求婚就跟著起鬨。
梁深晚乜斜了凌安知好幾眼,對方不僅一點自知都沒有,還把洛長白的畢業證書奪過去塞進她的手裡。
梁深晚眼睛一閉,恨不得飛身下樓抽把水果刀插進凌安知那顆榆木腦袋裡。
凌安知一走就是好幾年,期間全然不聯繫,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淨幹些讓人糟心的事。
「長白,」梁深晚笑著將證書還回去,「今晚主要是慶祝你博士畢業的,不好讓其他事情搶了風頭。」
「我考博士的目的,你最清楚。所以,這不是搶風頭,而是錦上添花。」
梁深晚呵呵一笑,裝作聽不懂,把證書還給他:「對啊,對啊,考博士確實不容易,快把證書收起來,千萬別搞壞弄丟了。」
「你這是算是,又拒絕我了?」洛長白收起笑容,空氣頓時安靜。
「咳咳……」梁深晚清了清嗓子,「我是說,求婚的話咱們普通一點就行了。」
凌安知朝洛長白使了個眼色:「還等什麼,趕緊拿出來啊!」
洛長白心領神會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戒指,單膝跪地:「晚晚,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六年,別說讓我考個博士,只要能娶到你,就算是讓我再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梁深晚眼睛一黑立馬接過他遞來的戒指握在掌心,生怕他再說下去,保不齊就真的要去博士後流動站搞科研了。
洛氏集團唯一的兒子,為了一個梁深晚放著家裡的生意不接手,跑去當科學家,她這算是間接造福人類,還是在毀滅一個商業帝國,只怕到了洛家家長那裡說不清楚。
洛長白興奮地站起來抱住梁深晚:「太好了,晚晚,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梁深晚長嘆一口氣,總算過去了。
訂婚宴定在下個月十七號。
皇曆上的那天,宜嫁娶,忌遠行。
回家的路上,梁深晚一言不發。
凌安知自知理虧,低著頭偷偷瞄了她幾眼,說不上話只能跟梁淺初打哈哈。
「淺初哥,這車新買的吧?」
梁淺初撇嘴一笑,知道她是在找話:「有幾年了,你不在華城,可是錯過了很多精彩。」
「比如,你悄無聲息地結婚,還一言不合就生了一對龍鳳胎,現在都能打醬油的這件事?」
這麼說就沒意思了,當年梁淺初是有心追她,可她一心撲在貧苦地區的公益事業里,一走就是很多年,結婚生子這種俗事,她凌安知可瞧不上。
「說這些幹嗎?」不過對於她清楚自己境況這件事,梁淺初心裡多少有些安慰。
在路口打了左拐,穿過一片茂盛的榕樹林,梁家門口的兩盞燈就出現在了眼前。
梁深晚下車,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扣著大衣扣子。細長的白色高跟踩在積水的路面上「咔嗒」作響。
三月夜風,有些冷。
還沒進門,屋裡就衝出來兩個圓糰子,軟軟糯糯的,一人抱住梁深晚一條腿。
「姑姑,你這麼晚回來是不是給我和亦幻帶好東西了?」梁淺初的兒子梁亦真抬著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問。
梁深晚抱起梁亦真在他臉上輕啄了一下:「今天姑姑太忙了,改天好嗎,現在乖乖去睡覺。」
「這個漂亮阿姨是誰?」梁亦真盯著凌安知問。
「漂亮?」梁深晚捏了捏他的小臉,「亦真啊,小小年紀眼神就不好使了?」
梁亦真瞬間明白她的意思,抱住她的臉親了一口:「我姑姑才是最漂亮的。」
凌安知:「……」
保姆陳阿姨過來將兩個孩子帶走,梁深晚問她:「我爸媽還沒有回來嗎?」
「說的是在準備過幾天的新品發布會,要晚點。」
梁深晚點了點頭,不等梁淺初進門,打頭上樓,凌安知跟在後面。
梁家的這棟房子一共四層。
一樓是廚房、客廳、餐廳,有幾個房間是給保姆和司機住的。
二樓是梁深晚的,梁淺初和韓影帶著兩個孩子梁亦真、梁亦幻住在三樓。
梁家呈和胡丹花住在頂樓。
推開房門,冷風就從對面未關的窗子裡竄了進來。
凌安知縮著腦袋趕緊走過去將窗子關掉。
回頭正好看到梁深晚將晚宴上得到的求婚戒指丟進小廳梳妝檯上透明的水晶存錢罐里。
「不是吧,晚晚,這是你的求婚戒指哎。」凌安知衝過去將存錢罐抱起來,那戒指已經順著縫隙滾到了罐中間。
梁深晚白了她一眼:「你好意思跟我提這事?」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要嫁的話,我能等到現在?」
凌安知知道她並不喜歡洛長白:「不喜歡的話,你可以不接受啊。」
「我現在有拒絕不了的理由,」說著她從手包里找出一枚硬幣丟進存錢罐,「之前跟你說的那件事,你幫我找了沒有。」
凌安知扭頭坐到沙發上,盤起雙腿:「大小姐,你不會真的想去吧,那種苦你哪吃得了啊!」
聽到有人上樓,梁深晚走到門口看到梁淺初,就問:「嫂子回娘家還沒回來?」
「隨她。」梁淺初單手解開西裝的扣子。
從上往下看,梁淺初長相極美,說是美不是帥,是因為他男生女相,小的時候經常跟小他一歲的梁深晚穿姊妹裝。
她撇了撇嘴,立刻擺出撒嬌式的笑:「那你幫我拿杯熱牛奶上來,我今天腦瓜子痛。」
梁淺初聞言轉身又下到一樓,凌安知趴在門口嘖嘖兩聲:「不得了,這全天下估計只有你一個人能這麼使喚梁淺初。」
凌安知當年拒絕梁淺初,只怕多半也跟他的長相有關。
「別岔開話題。」
凌安知略為難:「倒不是沒有,現在咱們的支教團隊確實很缺人,但我們缺的是真心實意想為祖國教育事業做貢獻的,不是你這種為了逃避婚姻而……」
「我的目的是為了逃避下個月的訂婚,但這不代表我去了之後不會為祖國的教育事業做貢獻。好歹我也是留學歸來,凌安知,我們認識十多年了,這點小忙,你都不願意幫?」
梁淺初敲了敲門,將熱牛奶遞給梁深晚便上了樓。
凌安知坐到梁深晚的梳妝檯前支起下巴看她喝牛奶:「我這邊沒問題,就怕你到了那邊會哭天喊地地吵著回家,要知道,」她起身走到梁深晚面前,「那種窮鄉僻壤可不是每天都有熱牛奶可以喝的。」
梁深晚將杯子放下,走進衣帽間,取下項鍊耳環放進首飾架上的絨布盒子裡準備去洗澡:「行了,你只管幫我找,最好能在下個月十七號之前讓我離開的,之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項鍊不錯啊,借我戴戴。」
「這個不行,」梁深晚從她手中拿了過來,「其他的,想要都拿去。」
「哎喲,看你那樣兒。明天在華城有個慈善晚會,我被邀請了,你這個項鍊跟我準備的禮服很搭,就一晚?」
梁深晚想了想:「那你得答應我。」
「成。」
凌安知在三天後給了梁深晚答覆。
她拖著行李來跟梁深晚道別:「下個月十六號,團隊出發,你到時候去星城跟他們會合,那邊我都幫你打點好了。一去就是兩年,你可想好了?」
「我還嫌短了呢。跟洛長白的訂婚能推延多久是多久,成了我現在唯一的追求了。」
「真是可惜了長白這份真摯的感情。」
「你要是覺得可惜,我讓給你。」
凌安知忙做求饒狀:「別,我會折壽的。」
「怎麼,不是從以前就一直覺得洛長白很不錯嘛,我還以為你對他有意思呢。」
「這全天下誰我都能嫁,唯獨他。」
梁深晚笑得曖昧,問:「莫非,你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
凌安知一頓,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都說讓你少看點沒有營養的無腦偶像劇了。」說完立馬換話題,「對了,這次來,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沒跟你說。」
梁深晚點頭:「什麼?」
「我下一步可能要去非洲,和那邊的援非醫療組織有個為期一年的志願活動,那個……」她有些張不了口。
見狀,梁深晚輕點了一下凌安知的右肩:「喲,什麼時候跟我還客氣上了?」
凌安知抬頭四處望了望才說:「我認識的那個人是援非醫生,那邊的醫療條件很差,特別缺抗生素,所以……」
「我當是什麼事,你把需要的數量告訴我,我讓我爸給你們無償捐贈過去。」
凌安知眼睛一亮上前擁抱她:「這麼多年的朋友沒白交!先替非洲人民感謝你。但是,梁叔叔會答應嗎,畢竟數量可能不會小。」
「行善積德的事,你梁叔叔向來熱衷。」
「那我就放心了,那我到時候可以直接跟梁叔叔聯繫嗎?」
「那最好不過了。」說著,她把梁家呈的聯繫方式給了凌安知,並八卦,「老實說,我現在比較好奇,是怎樣一個人值得我們心高氣傲的凌安知如此勞心費力。」
「你還好意思說我?」凌安知將行李箱的拉杆伸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願意跟洛長白結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梁深晚側頭一笑:「就你能!」
凌安知伸進衣服口袋將項鍊拿出來還給她:「你看看,有沒有損壞的地方。」
「你這是膈應我呢?」
兩人站在大門口擁抱告別,一如多年前畢業前夕,凌安知突然放棄保研提著行李決然南下,一頭扎進公益事業里越走越遠,這麼多年低調又安靜,彼此之間很少聯繫。
她向來如此,對待人生好像總是比別人要淡定從容得多。
梁深晚目送著她離開直到看不清背影才回過神。
「姑姑。」亦真、亦幻背著小書包奔向她。
「小祖宗,趕緊的,去幼兒園要遲到了。」梁深晚蹲下在兩個小糰子臉上親了兩口。
「晚晚啊,」陳阿姨有些拘謹地說,「你跟阿初說說,讓他把你嫂子接回來吧,夫妻哪有隔夜仇。每天三餐和家務,我實在是騰不開手接送這兩個孩子上下學啊。」
「行,我知道了。」梁深晚說。
一年到頭都看不到人的梁氏夫婦,終於在女兒訂婚晚宴的前兩天閒了下來。
胡丹花從樓上拿了一件水藍色的露背禮服匆匆地走下來,遞給梁深晚:「快試試,不行的話,我讓林燦再來一趟。」
梁深晚只顧低著頭研究梁淺初前兩天才送她的最新款單眼相機,這是她要隨身帶著的玩意兒。
支教的地方山高水遠,說不準是個怎樣的窮鄉僻壤,到了那裡不適應是肯定的。帶上了這玩意兒,一來排解孤苦,二來梁深晚還希望能拍些有意思的照片,說不定那個一直在拒絕她的國際攝影師就能答應收她當徒弟了。
想到這裡,她吱吱地笑了起來。
「跟你說話呢!」胡丹花奪過她手上的相機丟在一邊,將禮服塞到她懷裡,「去試試。」
「哎呀,媽!」梁深晚極其不耐煩地站起來,「不就是個訂婚宴嘛,至於這麼隆重?」
胡丹花推著她往房間裡走:「你這次可別跟我作啊,我跟你爸為了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不是媽說你,長白學歷高,長得又好看……」
「好好好,行了行了,洛長白就差不是你跟我爸的親兒子了。」梁深晚接過禮服朝沙發上看了一眼,對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梁淺初說,「哥,跟我來。」
「讓你哥去幹什麼,你穿衣服你訂婚,又不是你哥。」
梁深晚跑過去拉起梁淺初朝胡丹花吐了吐舌頭,兩人邁著大步,沒幾下就上了樓。
梁深晚把門一關,禮服扔給梁淺初,眼眶一紅:「哥,你是不是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我是你最珍貴的存在?」
梁淺初心裡「咯噔」一下,連連後退:「話我是說過沒錯……」
「那你肯定不忍心看著你妹妹往火坑裡跳,不出手相救是不是?」
梁淺初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腦子裡有一根弦「啪」的一聲斷了,接著就看到梁深晚的眼睛裡一片水潤,腦子由不得他控制,只能弱弱地回:「是。」
梁深晚眼睛輕輕一合,眼淚「唰」地就出來了,淌過嫩粉的臉頰,落在紅潤的嘴唇上,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悲傷極了。
「哥,」她輕輕地抽噎,「你知道,我現在還不想跟洛長白訂婚對不對?」
「嗯。」
她繼續抽泣:「那你也知道,如果我跟他訂了婚,再往後一點就要結婚對不對?」
「嗯。」
「可如果我沒有想清楚就嫁給他的話,那你妹妹往後的人生也就沒啥指望了,這個你都清楚對不對?」
「嗯。」
「作為哥哥的你,一定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我說得沒錯吧?」
「嗯。」
「所以,你一定會幫我逃過這次訂婚的是吧?」
「嗯。」
「太好了,」梁深晚的眼淚說收就收,「禮服你試試吧。」
梁淺初一個激靈,搖了搖腦袋,這才發現自己又跳進坑裡了:「梁深晚,你戲精啊,這麼能演咋不去角逐奧斯卡。」
梁深晚無辜:「又不是我逼你的。」
「晚晚,」梁淺初跟她講道理,「你這次逃走有什麼意義呢,你都逃了六年,洛長白為了你博士都畢業了,你還想怎麼樣。無論你怎麼躲避,最後還不是要嫁給他,除非有一天咱們的原料供應商換了。但你知道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洛家現在壟斷著這個領域,連個縫隙都沒有給小企業留。我們基本是完全依附於他們,跟他們聯姻是我們最好的選擇,更何況,長白那麼鍾情於你,嫁給他,你至少不會受委屈。」
梁深晚低下頭:「再讓我想兩年,萬一在這兩年裡他喜歡上別人了……」
「你別自欺欺人了,你知道沒那種可能。拋開他鍾情於你不說,和你結婚也是他們洛家最好的選擇。」梁淺初並不擅長講道理,所以他說的都是事實,「強強聯合,才能所向無敵,你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老爸也一定會把你捉回來的。」
梁淺初說到這裡心裡也有些不忍:「晚晚,如果他們洛家有女兒的話,我一定會娶,說什麼也不會強求你嫁。」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梁深晚將臉扭到一邊,「就兩年,兩年之後,如果還只能是這種局面,我一定接受。哥,求你。」她抬眼盯著梁淺初,眼神里充滿求助。
梁淺初拒絕不了。
四月十六,天氣晴。
梁家呈難得在家裡吃了個早餐,餐桌上卻只有他和胡丹花。
陳阿姨端了鮮榨的豆漿和剛出鍋的油條過來,他冷著臉問:「晚晚和阿初呢,昨天就不見他們?」
「晚晚說這兩天要好好休息,在房間裡呢,早餐我都給她端上去了。阿初去韓影娘家接韓影去了,昨天一大早就出了門。」
「這兄妹倆,沒一個讓人省心的,一點規矩都沒有。」梁家呈嘟囔。
胡丹花喝了兩口豆漿:「我去看看晚晚。」
「算了,以後嫁到洛家,自然有人替你管教她。」
「她那個脾氣,長白哪裡管得住她。」
「那也是他們的事。」他說著招呼了司機過來,「送我去趟工廠。」
胡丹花放下手中的油條:「今天還去工廠幹什麼?」
「晚晚那個高中同學不是要咱們捐贈一批抗生素嘛,上面批覆了,我去看看。」
「藥品捐贈的過程很繁瑣吧?」胡丹花起身幫梁家呈穿外套。
梁家呈點了點頭:「過程繁瑣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怕中間出什麼岔子。往後這種事情能推就推了,我寧願多捐點錢。」
胡丹花嘟囔著:「這點小事也用得著讓你這麼上心?」
梁家呈將大衣從沙發上撿起,心裡也有些不悅,但語氣依舊平和:「我們梁氏製藥比不得以前了,能多做點公益增加下曝光度是好事。」
胡丹花頭也不抬,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梁家呈說:「這種公益怎麼可能會有曝光。」
「你要是不喜歡,我就拒絕。」
胡丹花喝了最後一口豆漿:「我喜不喜歡,你不都得做嘛。」
「你……」
「算了,快去吧,別耽誤時間,早點回來,訂婚宴那裡還需要再去走一遍。」
梁家呈動了動嘴角,到底還是沒有再說什麼。從頭到尾,兩人都沒有一絲眼神交流。好像是約定俗成的一樣,夫妻之間的感情會隨著年歲增加慢慢歸於平靜,到了最後已無任何激盪而言,仿佛多說一句話就會多出更多的嫌隙。
胡丹花從昨天早上就沒有看到兩個孩子,梁淺初去接韓影也不至於接了兩天還不回來,他不是那種喜歡在外面流連的人。
梁深晚就更可疑了,平時除了晚上回來睡覺,其他時間是絕對不可能乖乖待在家裡,休息?與她一貫作風相差太大。
這場婚姻,與多數豪門聯姻的性質一樣,打著為了孩子幸福著想的旗號,實則是為了鞏固或者擴充商業版圖。
所謂的門當戶對,大概是父母在操縱這場婚姻背後為了能夠讓自己安心從而給出的最佳理由吧。
胡丹花一改往日作風,拿了梁深晚房間的備用鑰匙悄悄上樓。
門被打開的時候,梁淺初坐在梁深晚臥室外面的小廳地板上,嘴裡叼著油條,手上拿著手機,「開心消消樂」的遊戲界面發出了「unbelievable」的聲音。
「媽?!」
他之所以震驚,是因為這個家裡的家長,不是一般暴發戶式的有錢人,他們受過高等教育,他們知書達理,他們高貴優雅,他們懂得尊重,因此享受著被尊重。
他們絕對不會擅自闖進子女或者其他任何人的房間。
「晚晚呢?」胡丹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面色平靜,儘管心裡已經知道了結果,但臉上並沒有表現出該有的震驚和憤怒。
梁深晚這個時候已經趕到星城和支教團隊會合了。
和其他人的輕裝上陣比較起來,她帶的行李,有點過。
知道的是她要去支教,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去度假。
支教團隊裡的成員大多是剛畢業,或者還沒畢業的大學生,穿著一般比較樸素,也基本都是素顏。像梁深晚這樣衣著奢侈華麗、濃妝艷抹的人,站在他們中間,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梁小姐是吧?」有個瘦高的男孩子走過來,「你好,我是這次支教活動的負責人呂品。」
「你好,我想問下,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火車兩個小時候後開動,凌小姐已經幫您把票買好了,在此之前……」
「等等,火車?」
「是的,我們支教的經費有限,只能坐火車。」
「怎麼不早說?這樣吧,咱們改飛機,我請大家。」她說著便拿出手機準備聯繫人。
呂品趕忙攔住:「梁小姐,我知道您可能不差這幾個錢,但我們是去支教不是去旅遊。所以,如果這點苦都吃不了的話,那您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梁深晚立馬把撥出去的號掛斷,露齒一笑:「不會,完全不會。火車也挺好的,一路上還能看風景。」
「還有就是,在我們去火車站之前,我希望您能把您的行李再精簡一下,除了必要的東西,其他的最好不要帶。」
梁深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個行李箱和兩個旅行袋,說實話如果不是她一個人能力有限,這點行李根本就不夠。光這一季的各大品牌新款就裝不下,更何況還有她的生活必需品。
這已經是她精簡後的結果了,不能再少。
「小哥哥,」她雙手抱拳,「行李我自己拿,絕對不麻煩你們。」
「梁小姐,這不是誰拿的問題,而是我們支教休息的那個地方,空間有限,如果每個人都拿這麼多行李的話,只怕最後大家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梁小姐忍受不了的話,現在回去……」
「好,沒問題。不就是精簡行李嘛,你說能帶啥我就帶啥。」現在你們是爺你們說了算。
「這種繁瑣的衣物,我建議……」
「這是香奈兒最新……」她頓了頓,「好,去掉。」
「像這種包的話,在那種地方……」
「愛馬仕的這種包其實……」她抿了抿嘴,「行,不要。」
「還有這種鞋子,」他瞅了瞅她半行李箱的高跟鞋,「你就沒有帶那種運動鞋?」
「運動鞋都是給小姑娘穿的,我們……」她咬了咬牙,「我馬上去買,這些高跟鞋都不帶。」
最後在呂品的「幫助」下,梁深晚終於只剩下一個行李箱,其他的全部現場寄回了華城。
「沒問題我們就走吧。」在這期間,胡丹花已經打了無數個電話過來,各種威脅的簡訊也不少,她真的擔心再逗留下去,家裡會派人過來把她捉回去。畢竟在她印象里沒有什麼是梁家呈做不到的。
「你確定,你要帶著這個?」呂品指了指梁深晚手上抱著的存錢罐和脖子上掛著的單眼相機。
她雙手護住兩樣東西:「這兩個是『唯二』你不能不讓我拿的東西。」
「我可先把話給你講清楚,去了那種地方,你的私人財產我們是不負責任的。」
那種地方?呂品強調了無數次,梁深晚知道目的地會很偏僻,在此之前凌安知已經給她打過預防針了。
可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偏成那個樣子。
梁深晚記得是昨天晚上上的火車。她知道是火車,但沒想到居然是硬座,開什麼玩笑,硬座?那還不得把她的腰給坐斷了!
反正已經上了火車,呂品又不能把她扔下去,她大著膽子跟列車長補了一張軟臥的票。
呂品知道梁深晚並非普通人家長大的人,凌安知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不太過分的事情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她補票去軟臥,他也只能提醒她低調點。
儘管已經是軟臥了,梁深晚在顛簸的火車上,也是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才在終極困頓中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接近傍晚時分。
她伸了伸懶腰,揉了揉眼睛,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原本打算再繼續躺會兒的,但閉眼之前,腦海里一閃而過無盡暗黃的沙灘把她的睏乏徹底趕走。
她一個翻身,瞪大了眼睛望向窗外。
視線內是一望無際的漫漫黃沙,風一吹車窗玻璃上沙沙作響。
「天啊,我這是到了哪裡啊?」
火車顛了一下,停住了。列車員進來報了停站的地名,提醒要下車的乘客趕緊下車。
梁深晚抱著存錢罐和單眼相機從床上跳下來,跟著下車的人一起走到站台上。
只是一個小站,站台略簡陋,放眼望過去只有一個低矮破舊的候車廳和出站口。
晚來風急,沙塵落到人的臉上有些吃痛。
梁深晚只覺得胸腔一下子變得空蕩起來,她在電視裡看到的鄉村支教,明明都是在山清水秀只是偏遠一點的地方。
可不是這黃沙漫漫的邊陲地區,吃不吃得了苦已經是後話了,現目前最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在這種環境下活著回去。
列車員吹了口哨,表示火車馬上要開動。
梁深晚拿出手機準備給凌安知打個電話痛罵她一通,在此之前,梁家呈的電話打來了。
要是換種情況,梁深晚哪怕是顧及自尊也不會接,可抬眼都是黃沙和疾風的現狀讓她不得不妥協。
梁深晚還沒有說話,梁家呈便開了口:「梁深晚,爸爸給你一個可以繼續當我女兒的機會,你要不要?」
她咽了咽口水,今天是她和洛長白的訂婚之日,想必梁家呈現在一定是火冒三丈,不,應該是火勢燎原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她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審時度勢,語氣一軟:「爸,我錯了。」
「阿初已經跟我說了,你現在到了哪裡?」
梁深晚把站名報給他的時候,火車緩緩發動,長鳴之後提了速度,沒一會兒便消失在她視線範圍內。
「你在路口等著,我派人去接你。明天中午,你如果沒有出現在我面前給我乖乖地參加你自己的訂婚宴,我梁家呈就自當沒你這個女兒。」
這得有多生氣!
多生氣。
梁家呈作為國內最大的製藥公司老總,女兒訂婚的消息早在一個月前就向全天下公布了。結果這天女主角卻逃跑了,這已經不單單是他老臉沒地兒擱的問題了,而是上升到了他做人的信譽上。
梁家呈在這方面,幾十年了,從未出過錯。
更何況,他並不認為,梁深晚不喜歡洛長白。
在他印象里,梁深晚只是被寵得大小姐做派過了些,對洛長白瞧不上眼只是性格使然,畢竟他也沒發現梁深晚把誰放在眼裡過。
關於兩家的結親,雖然商業意圖更明顯一些——洛氏集團已經屢屢發聲說要增加其他合作夥伴,在國內醫藥行業發展如此迅猛的今天,洛氏集團掌握著大多數藥品原料的供應,在還沒有找到其他原料供應商之前,梁氏製藥完全受制於洛氏集團——但除此之外,梁家呈也是真心覺得洛長白可以託付。
拋開他們門當戶對不說,洛長白這個人心思細膩、溫和有耐心、紳士有禮貌,最讓梁家呈滿意的可能還是他對梁深晚十多年如一日的鐘情。
對於梁深晚的舉動,他理解的是——任性。
梁深晚快走到出站口的時候才想起來她的行李還放在火車上,可是火車早就跑得沒影了,這種狀況下,除了乖乖等梁家呈的人來接她,好像並沒有其他選擇了。
沙漠裡的落日好像格外壯觀,無盡綿長的天色落在蜿蜒平靜的沙丘上仿佛給它披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讓它變得神秘又性感。
梁深晚趕緊將相機打開,取下鏡頭蓋,調焦、構圖,「咔咔」幾下,壯美的景色就落進了她的單反里。
雖然逃婚的目的沒有達到,但來這裡一趟能身臨其境地感受到這絕美的風光,也算不枉此行了。
遠方,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向她駛來。
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這個時候來的車,如果沒差的話應該就是梁家呈派來的。
她心裡感嘆,之前只知道梁家呈的生意做得很大,但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大。畢竟觸角能伸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也不是一般小公司能做到的。
汽車駛過來帶起的沙塵在空中騰飛,她覺得這個鏡頭可以收進去,於是半蹲著舉起相機又拍了幾張。
低下頭查看照片效果的時候,那輛吉普車猛地一個剎車,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幾乎是想都沒想,習慣性地走到後排,車門也非常配合地打開了。
梁深晚收起相機,抱著存了半罐硬幣的存錢罐抬步鑽進車裡。
昏暗的光線,讓她看不清車裡坐著的人長著什麼模樣,只是眼睛掃到副駕,那裡坐著一個帽檐壓得很低的清瘦姑娘。
她放下相機和存錢罐剛想打招呼的時候,一個生硬的東西抵住了她的後腦勺。
憑著直覺和看過的那些狗血劇,她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告訴她,那玩意兒,應該是槍。
「別動。」坐在她邊兒上的人,用蹩腳的漢語警告她。
心裡一空,渾身沒了力氣,只能借著本能,梁深晚緩緩舉起了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