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破鏡


  不過是一瞬間的時間,梁深晚都來不及仔細地回味,耳後就響起了槍聲。

  正在交易的雙方驚慌四散,梁深晚看著凌安知收回了項鍊的墜子,跟著大鬆一口氣。

  十多個中東彪形大漢紛紛從車裡拿出型號嚇人的武器開始找掩護位,一場戰爭眼看就要拉響。

  

  洛長白嚇得趕緊蹲在了一輛越野車後面,凌安知趁機退到梁深晚身邊,對她說:「快回到屋裡。」

  「那你呢?」

  「我得把墜子交給他們。」

  「你瘋了?到了現在你還要執迷不悟?」

  「沒時間跟你解釋了,滾進去。」

  被凌安知一推,梁深晚踉蹌著摔進了屋裡。

  方安呈這個時候不知為何突然開始抽搐,梁深晚大驚之下只好抱住他藏在角落不停地喚他的名字。

  蹲在西山半山腰叢林裡的行星四人組此刻正分布著各自的任務。

  隊長:「Saturn(於丁寶,狙擊手),你留在此地破壞他們的主要力量之後下山;Mercury(宋西西,信息員),你配合我先一步下山;Mars(左引,副隊),你掩護我,如我有不測,你指揮接下來的行動。」

  三人齊回:「收到。」

  於丁寶很快就找到了最佳狙擊位置,從望遠鏡里觀察敵方的力量分布。

  西裝男嘴裡罵罵咧咧地一把揪住躲在車身後的洛長白,洛長白嚇得慘白著臉舉起雙手直呼凌安知的名字。

  凌安知上前解釋,西裝男一巴掌扇到她臉上。凌安知被這個巴掌直接扇到地上,西裝男趁機彎下腰去拿她手中的項鍊,也就是開啟藥箱的鑰匙。

  於丁寶瞅準時機扣下扳機,子彈脫離槍膛,瞄準的是西裝男的手。

  剛拿到項鍊笑容還乍現在臉上的西裝男,下一秒就被子彈貫穿掌心,一股殷紅的鮮血如線狀撲出……西裝男沉著臉在同夥的掩護下趕緊躲藏起來。

  中東這方的狙擊手立刻找到子彈來源的坐標,反應迅速地回擊。

  就在敵方的狙擊手調整槍口位置的時候,於丁寶嘴角勾起勝券在握的笑容再次扣下扳機,子彈穿透空氣,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飛向敵方狙擊手的心臟。

  敵方狙擊手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白上爬滿了紅色的血絲,下一秒,他放在扳機上的手顫抖兩下,終於脫力向後仰去。一秒之間,活生生的一個人變成屍體一動不動,血從他身下流出,染紅了雪山腳下的碎石。

  凌安知這才開始感到害怕,握著墜子的手不住地顫抖。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不那麼急促,努力讓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以免暴露。

  雙方的戰鬥越來越激烈,充斥在她耳里的是炸裂的槍擊聲和子彈入肉的沉悶聲。

  周湳浦順著事先準備好的繩索開始往山下速滑。

  往日沉寂的西山,在這個時候火光交錯、槍聲嘈雜,萬鳥鳴叫著四散開去。周湳浦雙腳鉤著繩索,單手抓在上面,騰出右手拿著手槍向目標射擊,一路伴隨他的是呼嘯而來的槍林彈雨,好幾次他險些中彈。

  梁深晚抱著抽搐的方安呈蜷縮在小屋的角落。這一路,槍聲她不是第一次聽,可現在外面是她沒有見過的場景,她害怕傷痛,也害怕死亡,所以她恨不得鑽進泥土裡。

  門口衝進來兩個手拿武器的境外武裝,一邊朝外面開槍一邊退到屋子裡。梁深晚試圖再朝後退,但身後是堅硬的牆壁,她無處可去。

  那兩人一步跨進屋子,粗魯地抓起方安呈朝一邊丟去,方安呈在地上抽搐得更厲害了。梁深晚見狀趕緊朝他撲去,但被人一把抓住頭髮給拖了回來,有人一腳踢在她胳膊上,那一瞬間她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鑽心的疼痛從胳膊蔓延開來,提醒著她現在的處境。屋外,槍聲仍在繼續,她抿著嘴,心裡的畏懼突然就減少了很多。她像被逼急的兔子,迅速起身在那兩人還未對她做出下一步行動之前抓起身邊的破椅子就朝他們身上掄去。

  但她根本就不是那兩個人的對手,還沒有打兩下,手上的東西就被奪下。響亮的耳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嘴角被自己的牙齒磕破,血腥味繚繞在舌尖和口腔。

  「我跟你們拼了。」梁深晚又是掐又是咬開始了小人物式的自救。

  那兩人可能是不想戀戰,攔腰將梁深晚扛起,大步朝屋外跑。

  屋前的平地上槍聲駭人,西裝男的人絕對不是吃素的,他們不僅槍法精準,有組織有紀律,而且智商也不低,在成為犯罪分子之前想必都是經過了絕對嚴苛訓練的。

  那兩人一人扛著梁深晚一人掩護著朝前面停著的越野車跑去。梁晚深頭痛欲裂地被倒掛著,她看到了洛長白正在幫他們打開車門,凌安知已經坐在了車上。

  如果她就這樣被塞進了車裡,想必他們一定會趁亂離開這裡,轉移交易目的地,或許根本不再需要交易目的地,有了所有交易的條件,他們在車上就能完成。但是身後在為她拼命的人就會撲空,他們的冒險和傷痛就沒有意義了。想到這裡,梁深晚開始了玩命掙扎。

  她一口咬住扛著她的那人的脖子,牙齒深深扎進那人的皮肉里,痛得那人一把將她扔開。

  她重重地摔到地上。倒地的那一刻,她的頭撞到了碎石上,鈍痛和眩暈伴隨著腦後液體汩汩而出的感覺一併到來。

  她渾身一軟,絕望攀上心頭——啊!是腦漿出來了嗎?

  被她咬的那人來了脾氣,紅著眼齜牙咧嘴似乎想要當下解決了她,只見他抬起穿著笨重馬丁靴的腳向她重重踩來。

  梁深晚在心底絕望著,她知道周湳浦就在這裡,可她還沒有看到他,就這麼死了那該是多麼不幸。

  然後就在那人的腳底離她只有分毫之近的時候突然停住了,隨後以腳跟為原點形成九十度角的趨勢背離而去。

  只聽「撲騰」一聲,他向後倒去,梁深晚回神,有人向她奔來。

  沉重的腳步騰起細微的塵粒在她眼前飛起又落下,那人的身影越來越近,近到眩暈當中她都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高山松木的味道。

  她猜得沒錯,她的周湳浦來了。

  他那張輪廓鮮明、冷峻又嚴肅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好看的眼底似有暗流正在涌動,高挺鼻樑下薄薄的嘴唇正一開一合地在跟她說著什麼。

  她聽不到,她耳朵已經被嘈雜的槍聲震得暫時失去聽覺了。可她心裡很高興,好像不管接下來還會再發生什麼,她都不會再害怕一樣。

  周湳浦一把將她抱起,往小屋裡退。

  對方的火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周湳浦單身射擊,梁深晚全部的重量都依附在他身上,反抗確實是困難了些,但除了主動攻擊,這個時候防守和躲避顯然更有用。

  短短几米的距離,周湳浦走得非常辛苦,梁深晚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出了手攀在他的脖子上,微弱的呼吸灑在他的頸間。那一瞬間,他真的很想雙手將她摟住,摒棄所有的生死,只在那一刻,只有他們倆。

  所幸,於丁寶和左引也下山來到了平地,掩護著周湳浦將梁深晚送回了小屋。

  屋內地上的方安呈已經停止了抽搐,現在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半睜著眼,像死了一樣。

  周湳浦放下樑深晚,才發現她現在已經滿臉是血,但臉上卻異常奇怪地掛著笑,腫著的臉笑起來很醜……

  他捧起她的臉,用袖子將血給她輕輕擦了去,試圖跟她說話。梁深晚意識並不模糊,只是耳朵一直嗡嗡響,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可是她卻什麼都聽不到。

  她急得使勁晃動著腦袋想要聽清楚,下一秒突然被周湳浦摟進了懷裡。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他身上清淡的松木味悠然入鼻,耳邊傳來了細微的聲響,之後,那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她辨別出那是他強有力的心跳。

  她叫了一聲「阿湳」。

  周湳浦聞聲鬆開她,視線交織的閉塞空間裡,他捧著她的一顆心再也不想放開。身後的屋外響徹震天的混戰要是不關他的事該多好,要是這只是一個常規演戲,甚至只是一個電視劇的片段也好啊。

  可他是軍人,身上背負著國家的榮譽,他不能棄他的兄弟戰友於危險中而不顧,他得出去和他們並肩作戰。

  「必要的時候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這是他來到「天鷹」時對組織宣的誓,他的生命早就交付給國家了,不屬於他亦不能給她。

  痴纏越久不舍越深,他俯身親吻了她的額頭便毅然轉身出去。

  梁深晚靠在冰涼的牆上,手心裡的溫暖溜走的時候,她睜大了眼睛,全身痛得讓她不能動彈。她目所能及的地方,子彈正非常不長眼地擦過周湳浦的身體,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露在空氣里的那截手臂上已經沾滿了鮮血,骨指修長的手上一把短槍被他緊緊握著。

  終於眼眶再也兜不住那些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衝出堤壩一樣流了出來。她望著在槍林彈雨里穿梭的他,那雙初次相見時好看的眉眼此時此刻就像是滾燙的硃砂烙在她的心頭,疼得她連呼吸都很艱難。

  凌安知見勢不妙,已經悄悄從車上下來,趁著混亂回到了小屋。見梁深晚滿身血跡地靠在牆上,她本能地跑了過去。

  不得不承認,在過往的歲月里,她嫉妒梁深晚,嫉妒梁深晚生來就不用為生活憂愁,嫉妒梁深晚不學無術身無長處還能被最優秀的人愛。憑什麼啊,各個方面都不輸梁深晚的自己,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這些年潛伏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做著見不到光的事,並不是她願意啊,能做好人誰願意去以身涉險。

  可是她沒有辦法。她不想繼續過那種盼不到天亮的日子了,洛長白的爸爸也是她的爸爸已經答應了,只要能拿到開拓中東和非洲市場需要的軍火,能拿到梁氏製藥的絕對股份,她凌安知以後就是洛氏集團的半個繼承人。

  她為此付出和花費的是整個漫長的青春,現在就算還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都不可能會放棄。放棄就意味著她得重新回到過去生活過的泥沼,放棄就意味著這些年的屈辱都白費了,放棄就意味著往後的人生會陷入無盡暗黑的循環當中。

  她不要!就算明明知道了這樣做會出現最可怕的後果是什麼,可萬一呢,萬一她能僥倖脫身呢。已經到了這一步,她憑什麼要放棄呢,她沒有放棄的理由!

  梁深晚是交易的關鍵,光有項鍊還不夠,還需要她的血去換取開箱密碼。項鍊墜子裡的信息只能到達換取開箱密碼那一步,只要把梁深晚的血滴到相應的地方,讀取到了和她基因相匹配的信息,開箱密碼會自動呈現。雖然不知道作為母親的胡丹花為什麼要拿自己孩子的生命做籌碼,可是人心險惡,她根本就懶得去深究那些。

  西裝男那邊已經準備就緒,只要把梁深晚的血帶走,她後面是生還是死,都與她無關。

  凌安知掏出面巾紙擦拭梁深晚臉上的血,可對視上樑深晚那雙眼睛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的難過突然自動放大,眼淚唰地就流了出來。

  儘管不想承認,可是啊,在她活著的這二十多年時間裡,梁深晚的的確確是唯一一個對她好過的人。就算在她的理解當中,那種好只是強者對弱者的炫耀或者是憐憫,可即便如此,也只有梁深晚在她曾經孤獨冷寂的歲月里確確實實地溫暖過她。

  犯罪這條路,只有零步和無法回頭,一旦踏上去就停不下來,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滿足。

  她不能對梁深晚心軟,對梁深晚的心軟就是把自己推向深淵的開始。

  她咬了咬牙,抓著沾滿血的紙巾轉身準備離開,但腳步還沒有開始往外邁,頭頂就傳來了「轟隆」聲。電光石火間,沒有梁木的小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崩塌。

  凌安知幾乎是下意識地撲向方安呈將他抱在懷裡,再轉身,坍塌下來本應砸向他們的房板正被梁深晚死命地用雙手往上舉著。

  她看呆了,她從沒想過嬌生慣養的梁深晚能做出這樣的舉動。

  梁深晚腦袋上的傷口血還在往下流,連睫毛上都沾著血珠,而她居然忍住了這種疼痛在關鍵時候用纖弱的胳膊撐住了笨重的房板,如果不是她的這個舉動,現在的凌安知已經成肉泥了。

  「快走。」梁深晚渾身顫抖著就要撐不住了。

  「我換你,你走。」凌安知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脫口而出了這句話。也許是一種本能,在她的深層意識里,梁深晚始終是她不能放棄的人。

  「你傻不傻,」梁深晚嘴唇慘白,說話極其艱難,「我一動整個房子都會塌。凌安知,你不是說我有的都給你,你就能回頭嗎,現在我把唯一活著的機會給你,你回頭呀!」

  凌安知「哇」的一聲眼淚開始肆流:「我不!我不要!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要你死!」

  「滾!」梁深晚忍著淚水喊,極致的疼痛就是麻木,她只覺得胳膊的力氣快要用完,「老子不是你朋友,我從沒當你是朋友過。」

  「晚晚,對不……」

  「凌安知,你看到了吧,有錢人家的孩子有什麼好的。你拼了命想成為的人,最後可能都不得善終,造成這一切的還是她最愛的父母。」梁深晚拼命忍住即將崩潰的情緒,大聲朝她吼,「所以,滾吧!」

  好氣啊,想她梁深晚以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偏偏只真心交過凌安知那樣的人做朋友,要是有下輩子啊,一定要做一個聰明人,萬不可再被人騙成如今的模樣,死了還要替別人扛板子,真是太蠢了!

  好疼!她在凌安知轉身的時候還是沒出息地哭了,可是為什麼啊,為什麼要在那一瞬間做出這個奇怪的舉動,她還是那麼怕疼,那麼怕死的人啊!

  ……

  凌安知抱著方安呈從正在坍塌的房屋裡滾出來的時候,看到周湳浦正以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向這裡奔來,臉上是一副絕望震驚的表情,極度悲傷的氣流仿佛正從他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里湧出。

  他再也管不了身後的槍彈,一枚枚堅硬的金屬向他飛來,擦破了他的軍衣。

  兩人擦肩的時候,凌安知眼睜睜地看著一枚金色的子彈穿進了他的肩膀,血從衣服里飛濺出來落在燦白的碎石上。

  她再抬頭,身後的山頂再不是來時白雪皚皚安安靜靜的模樣,它狼煙四起,赤紅的岩漿擠破地表的束縛噴涌而出,順著山體魚貫而下,山上的樹木悉數倒下,石塊翻滾著往下砸。

  凌安知腦袋一昏,連哭都不會了。混亂中,中東西裝男衝過來問她要項鍊,她哆嗦著將手伸進了口袋。

  可是腦海里,那個人強忍著疼痛說的那些話,就像針一樣扎得她渾身抽痛。

  「我把唯一活著的機會給你,你回頭。」

  「……你回頭。」

  「……回頭。」

  她拼了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指尖觸碰到那顆冰涼的寶石上,整個人像被電擊中了一般。

  「Hurryup!」西裝男眼瞅著已經來不及了,粗暴地上前想要去搶。

  千鈞一髮的時刻,一股難以明說的力量穿透了凌安知早已腐朽的心,那一刻她突然豁然開朗,眼前的光景不再是暗淡潮濕的,像是春天百花齊放的午後。

  她掙脫了那人的鉗制,握著寶石墜子猛地往遠處拋去,流暢的線條在焰火奔放的空中划過,隨後掉進萬千碎石縫中。

  她心中的瘴氣終於排泄出,抱著方安呈沒命地朝越野車那邊跑去。

  天災面前,保命要緊。西裝男大罵一聲,只好撇下還在另一輛越野車上的軍火和藥品從即將坍塌的小屋後面率先逃離。左引和於丁寶用盡全身力氣將周湳浦拖到中東人留下的車裡,逃命前順便將凌安知和洛長白一併撿走。

  兩輛越野車都將油門踩到最底,車輛怒吼著沖向安全地帶。

  身後是洶湧肆意的滾燙岩漿,所到之處寸草不留瞬間化為灰燼,當那岩漿終於順著山體流下,吞噬山前小屋時,周湳浦在車裡如同困獸一般拼命掙扎嘶吼,他的眼睛裡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世界之於他,從此只有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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