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護短22


  下午放學,周厭語就拽著謝酌出了校門。

  「你家往哪走?」周厭語站在校門口,說,「別矯情,你的傷是我弄出來的,本來就應該我負責。」

  她心裡本來就格外膈應,如果能全程負責,她倒是能舒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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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酌看了看她,她的神情雖淡,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無奈牽了牽唇角。

  老實說,他從小到大受的傷不少,大多時候都不怎麼在意,任由傷口自然癒合,這次他本來也這麼打算,沒想到居然被許開升給出賣了。

  果然不能輕易信任別人。

  謝酌家離學校很近,就在附近的一個居民巷道里,單獨的一棟兩層小樓,是他母親出嫁前買的房子,原本他媽是打算這輩子不嫁人留在這兒養老,沒想到事事不如人願,最終還是嫁人了。

  只是更沒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她竟然真的又回來這裡。

  謝酌邊掏鑰匙開門,邊說:「你也不怕我是個什麼變態。」

  周厭語說:「那剛好可以把你抓起來送警察局。」

  「指不定誰抓誰。」謝酌側身讓她進去,反手關上門。

  「你不是那種人。」周厭語自覺跟在他身後,心不在焉環視一圈。

  客廳很乾淨,房間也挺多,房子蠻大的,客廳的裝飾和布置看起來好像是最近才弄好的,和謝酌剛轉學過來的時間基本一致。

  「哦?那我是哪種人?」謝酌從喉嚨深處哼出一個笑音,聽起來似乎對於她的答案挺好奇。

  「好人。」

  周厭語敷衍地說,在他的示意下,在沙發上坐下。

  謝酌笑了笑,去臥室拿了藥出來,還拿了一瓶旺仔牛奶,一同放到周厭語面前的茶几上。

  「我媽喜歡喝這個,家裡就只有旺仔和可樂,可樂前兩天我剛喝完,只剩幾罐旺仔。」

  周厭語看著那罐旺仔:「你媽媽對你很好。」

  看房子的裝飾,有點兒溫馨,還有點可愛,像是一個還帶著孩子氣的女孩子親自裝飾出來的。

  「嗯。」謝酌說。

  他眼裡的笑很真實。

  周厭語就不說話了。

  她媽媽,很久都沒有回家了。

  「晚上還要回去上課,快點換藥快點回去。」她說。

  不知道是哪裡碰到了她的逆鱗,她此時顯得有些煩躁,卻礙於謝酌的存在,不得不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周厭語似乎也發現剛剛那種語氣不太好,緩了緩,又說:「我會輕點,你不要害怕。」

  謝酌:「……」

  她把他當三歲小孩嗎?

  謝酌不再多話,脫了毛衣,這次他裡面穿的是襯衫,只需要脫一半,也不知道是不是特地這麼穿的。

  男生的半邊背再次暴露在她視線里。

  儘管前兩天她才在醫院見過他整片背,但上次旁邊好歹還有個醫生,這會兒客廳就他們倆,氣氛就有點微妙。

  周厭語不自在地別開腦袋,拿著藥,深呼吸一口氣,又把頭扭了過去。

  拆了表層的繃帶,傷口已經結了痂,沒有發炎紅腫,是好現象,大概只能算是皮外傷。

  周厭語稍稍放下了心。

  稍微清洗完傷口上殘留的藥,她重新擠了藥上去。

  男生的後背緊實好看,周厭語上次基本沒心情去看他的背,這次不知道怎麼的,目光突然就在他肩胛骨附近停頓了一會兒。

  謝酌有蝴蝶骨,蝴蝶骨很漂亮。

  她把藥膏塗抹開,指尖有些涼,碰到謝酌溫熱的皮膚,動作停滯半拍。

  謝酌也微微繃緊了身體。

  女生的手指很軟,指尖落在他背上的那一瞬間,他感覺有什麼地方仿佛被羽毛輕輕撩了一下。

  「傷口沒發炎。」也許是擔心這氣氛越來越古怪,又或許只是想給自己轉移注意力,周厭語緩緩開口,「也沒腫,看起來好像好了點兒。」

  「嗯。」謝酌低低應了聲,尾音混著半分啞意。

  她又說了點其他有的沒的,目光輕輕飄移著,忽然注意到謝酌的右肩胛。

  半邊襯衫松松掛在他右肩上,那塊肩胛骨並沒有完全暴露出來,不過哪怕只是露出一半,周厭語也能看見那塊骨頭上面的皮肉,不同於別處的皮肉。

  那塊類似於燒傷的傷疤,在謝酌這片幾乎算是完美的背上,就像是惡魔的微笑。

  這個惡魔不喜歡完美的人,所以他決定破壞他的完美,於是他留下了令人討厭的禮物。

  察覺到後面人停滯的動作,謝酌微微偏頭,從眼角看向周厭語:「周小船?」

  「啊?哦,沒事。」

  周厭語立刻抽回神,目光從那塊傷疤上移開。

  周厭語是從喬俏嘴裡得知的事情真相。

  關於謝酌為什麼不經過她同意,就去找老班申請參加校慶表演的真相。

  她在桌子裡找到一張小紙條,約她晚自習放學去小樹林,說關於校慶那件事想說清楚。

  看字跡應該是女孩子。

  周厭語就去了,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是文藝委員喬俏。

  「關於那件事……」喬俏緊緊捏著書包帶,心臟跳的很快,「我想我應該替你哥哥解釋一下。」

  周厭語看著她,不置可否。

  小樹林旁邊或許還有幾對情侶,不過那些人都不會注意她們。

  天色黑得幾乎看不清人臉,喬俏臉憋得通紅周厭語也不會看出來。

  「事實上,你哥哥沒有把你的名字報進表演名單里。」喬俏說。

  周厭語一愣:「什麼?」

  「你哥哥沒有給你申請上台表演,」喬俏說,「我是文藝委員,所以表演這種事老班會提前跟我說一聲。老班說,你哥哥只在確定上台表演的名單里寫了自己的名字,他給你報的名是私下幫他訓練,你不需要上台表演的。」

  周厭語怔怔看著她。

  喬俏咬了咬嘴唇,小聲說:「你誤會他了。你哥哥後來和我打過招呼,他說你會幫他私下訓練,但表演這種事,很有可能會遇到和班裡同學接觸的情況,他希望我到時候和其他同學說一聲,畢竟表演事關班級,大家融洽一點互相幫忙才好。雖然我覺得這可能比較困難,但你哥說反正還有兩個月,有些事還來得及。」

  有些事是指,幫周厭語奪回應該得到的尊重和公平。

  但喬俏沒有直接說。

  她還有很多沒辦法說出口的話,比如說上次跑操時,她撞到了周厭語,周厭語卻沒有找她麻煩,她感到很驚訝,驚訝之後又有點煎熬。

  再比如說,其實她初中就認識了周厭語,那時候周厭語還是個會笑,會和朋友挽著手一起去廁所的漂亮女孩。

  初一校慶表演的那天晚上,周厭語在舞台上彈著鋼琴,明明光全打在跳舞的那些女孩子身上,可喬俏卻覺得,當時場上最為奪目的那個人,其實是周厭語。

  可是初三那年,周厭語突然像是失去光芒的星星,從遙遠的高高天際狠狠墜了下來,再也爬不起來。

  事情發展更可怕的是,高一那年發生的某件事,居然會把周厭語徹底推進潮濕陰暗的泥土。

  從此,耀眼的星星被泥土掩埋,遭人嫌棄,裹在她外表的那層皮,黑暗,骯髒,令人畏懼又討厭。

  人云亦云。

  喬俏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傳言,但她周圍的人都選擇相信傳言,於是她也沉默下來,只能靜靜看著那顆星星被越埋越深。

  直到謝酌的出現。

  男生旁若無人地蹲在那片無人區,悄悄和星星說話,還幫星星撣掉身上的泥土。

  喬俏偶爾能看見,當男生跟星星說話時,星星會不自覺地發出原本就屬於她的光輝,儘管很淺很淡,但至少喬俏知道了,星星並沒有真的失去她的光輝與榮耀。

  她曾經將周厭語當做女神,當做想要追趕的對象,努力了兩年,卻發現對方早已經失去神格,墜入凡間,然後被無數人踐踏。

  喬俏只是個普通人,曾經的她不敢和女神說話,現在的她,也不敢違背眾人的意願和曾經的女神接觸。

  畏懼流言之心,對大多數人來說,無可厚非。

  周五一天的課結束,接著便是令學生們血脈噴張的周末。

  小女生手挽手去逛街,男生們懷裡抱著籃球往籃球場跑,能打一會兒球是一會兒。

  「酌哥,下周見啊!」

  校門口,許開升沖謝酌揮了揮手。

  「嗯。」謝酌懶洋洋應了聲。

  杜行帥抓著手機擺了擺:「晚上來排位啊酌哥!」

  「寫完作業再說。」謝酌說。

  身邊又是幾個男生陸陸續續跟他道別,謝酌一個個應了。

  周厭語今天的情緒很奇怪,沉默了一整天,總用一種複雜微妙的眼神看著他,中午都忘了去給他換藥。

  逐漸遠離校門,路上的同學也越來越少,家門口近在眼前。

  謝酌左肩上掛著個書包,單手插兜里,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給人發簡訊。

  媽:兒砸,我又轉去X市啦!正和朋友泡澡,這周不回來啦!

  謝酌:嗯,路上小心。

  媽:要記得按時吃飯!早點睡覺!

  謝酌:原話奉還。

  媽:對哦,好吧,我會按時吃飯按點睡覺的!

  媽:兒砸,來麼麼噠!

  謝酌:……

  媽:麼麼噠!

  謝酌嘆了口氣,複製黏貼他媽剛發過來的麼麼噠,標點符號都沒帶變的,直接發送。

  這回他媽總算老實了。

  他剛想收起手機,忽然看見一條簡訊推送進來。

  謝停回:咖啡館,EA。

  謝酌臉上最後的一點笑在看見「謝停回」三個字時,消失殆盡。

  如果周厭語在,她會發現,此時的謝酌,與上次剛睡醒就條件反射扣住她手腕的那個謝酌,至少七八分像。

  他停頓了一下,垂著眼睫,緩緩打字。

  謝酌:二十分鐘。

  EA咖啡館。

  謝停回還坐在上次那個位置,桌上擱置一杯半冷的咖啡,他面容冷峻,西裝革履,像是剛從生意場上下來。

  他手腕上戴著一塊gta最新款鑽表,這是他自己公司的產品,耳朵上夾著枚藍牙耳機,這會兒正在聽耳機那頭的助理匯報工作。

  他看起來十分年輕,頂多二十七八的模樣,氣質沉穩而冷凝,眼型狹長,唇線冰冷。

  一副閒人勿擾的模樣。

  咖啡館門口的風鈴響了響,穿著校服的高個兒男生單手插兜,反手合上門,他肩上還掛著個書包。

  給服務員留下一句客氣的「我找人」,他抬眼朝里張望一眼,很快看見想找的那個人。

  他在謝停回對面坐下,書包還在肩上,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走的意思。

  「我還有作業沒做,過會兒就要回去。」謝酌開門見山,「我媽出差去了,不在L市。」

  謝停回並未抬眼看他,安靜地聽著助理的匯報。

  謝酌嘴角下拉一個弧度,眼神慢慢沉澱下來。

  他們倆無言對坐了幾分鐘,謝酌忽然笑了。

  「爸,您工作這麼忙,還要從N市趕來L市,值當麼?」他似乎是在譏諷,又像是單純的關心他爸,「一分鐘幾十萬進帳的總裁,這麼浪費時間不太好吧。」

  謝停回抬眸,冷淡道:「誰教的你這種說話方式?」

  「我媽。」謝酌笑著說,眼底一片冰冷。

  「把你臉上的表情收收。」謝停回比他更冷,「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假的。」

  沒等謝酌說話,他繼續道:「我謝停回的兒子,要做就要做到完美無缺,做到滴水不漏。」

  謝酌哼笑了聲:「像您這樣麼?」接著笑得更加虛偽,「但是我現在的監護人是李回蘇。」

  頓了頓,他笑得露出兩個虎牙尖,牙尖銳得仿佛經歷過許多次生死邊緣的撕咬。

  他不緊不慢地補充,語氣淡淡:「剛好,也是您的前妻。」

  豐添背抵著牆,猩紅的菸頭在晚風中明明滅滅,頭髮被風吹得往一邊傾斜。

  旁邊還站著七八個男生。

  手機鈴聲響起的那一瞬間,豐添站直身體,接通:「都來了沒?」

  那頭的人回了他。

  「地址沒錯吧?」他掐滅煙,「上周你們跟著去她家踩了點,地址確認好了吧?」

  過了會兒,他掛斷電話。

  旁邊的小弟問:「添哥,咱們現在就去麼?」

  「再等會兒,」豐添冷笑,「等顧彌走了,再給她好看。」

  上次周厭語把他的臉摁地上摩擦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儘管大多數人都不信,但豐添仍然覺得丟人,最近就連衛嫻嫻都在找藉口推辭不見他。

  嫌丟人。

  豐添咽不下這口氣,這回就算以多欺少,也要給周厭語一點顏色看看。

  街道對面慢慢走來一個人,穿著一中的校服,校服帽子扣在腦袋上,遮住半張臉。

  那人身量頎長,清清瘦瘦的樣子,兩手插進兜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肩上掛著書包。

  「周厭語那臭丫頭,根本就是神經病!」豐添狠狠吸了口氣,一想到上次被摁地上的畫面,臉頰上的肌肉開始抽搐,「這次說什麼也不能放過她!」

  他抬眼,看見對面慢吞吞走在路燈下的一中同學,但他並沒有在意,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抬腳使勁碾了碾地上的菸頭。

  「行了差不多了,都去周厭語她家附近守著。」豐添說,「事情結束,哥請你們吃飯唱K。」

  一群人陸陸續續笑了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從他們前面經過的那個高個兒男生停下了腳步。

  豐添拉了拉便服拉鏈,正欲抬腳離開,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道慢吞吞的、格外平靜的聲音。

  「你剛才說什麼?」

  戴著校服帽子的男生緩緩轉身,他的眉眼依然籠在帽沿下,下半張臉俊秀好看,唇線平緩,下頜微低。

  一中校服的質量不太好,但穿在他身上,居然莫名有種帥氣的感覺。

  豐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哪位?」

  男抬了抬下頜,帽檐下的眼睛隱約露出,只是就著略顯昏暗的光線,豐添並不能徹底看清他的模樣。

  但他總覺得這人似乎有些眼熟。

  男生說:「你剛才說,周厭語?」

  豐添皺了皺眉,聲音也頗為耳熟,不耐煩道:「關你什麼事?」

  男生似乎笑了,那笑容微微泛冷,豐添感覺他的表情應該算是乖戾陰沉,但他卻是笑著的。

  「不關我的事?」

  男生微微抬起下頜,晚風從對面吹來,風力低微,他帽檐下的發梢輕輕晃動。

  他抬手把帽子往腦後撥,耳鬢短髮發梢划過他的耳廓。

  昏暗光線下,豐添看見那個男生俊秀的臉龐,男生一雙眼睛戾氣十足,唇角泛著濃濃的冷。

  「我的同桌,不關我的事,關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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