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帶你回家
(三章合一)
「主子……」身後的人看著前面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有些疑惑,以為小宮女膽大,騙了他們,正要逼問那宮女,卻見自家主子緩緩往前走去。
背影孤寂而無力,見者悲愴……
王瑩緊緊盯著前面的一塊地,四周平整,只有中間部分有微微突起,看起來是前不久剛被翻動過的土地。
他突然跪坐了下來,手顫抖著伸了出去,在快要碰到面前的黃土時,他又頓住,將手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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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瑩看著自己的手,唇角含笑,好像還是往日那個會嫌棄她鬧騰的少年,「阿佩,今日你也玩夠了,若是讓我發現你躲在這裡面,回去我便罰你再抄十遍《千字文》,不抄完不許睡覺……」
「若是不在……」他洒然一笑,終是給四周的蕭條染了一抹暖意,「那之後,我便帶你去臨沂,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我們日後就住在那裡,好不好……其餘事,我都不管了……」
王瑩說著,將手輕輕覆在土上,他輕輕將上面的土層撥開,一次又一次重複著手中的動作。
無南得到消息趕了過來,看著王瑩的背影,心裡一緊,他快步過去,「主子,屬下來幫您。」說著,他也跪在地上,要去幫王瑩挖。
「滾。」王瑩頭也沒抬,只是丟出了一個字。
「主子,屬下幫您吧,您一個人不知道要挖到什麼時候呢。」無南沒有起身,他實在不忍心自家主子一個人在這裡備受折磨。
他伸出手就要去刨。
突然旁邊一個大力,無南被推了開來,「主子。」
「滾。」王瑩轉過頭來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無南這才看到他的臉,心猛地一顫。此時,王瑩臉上布滿淚痕,雙目通紅,眼裡滿是無望,卻又有掙扎。
他跟了自家主子那麼多年,就算是身中數十刀奄奄一息,也不見得自家主子皺眉,可是……眼前的主子卻是脆弱地不堪一擊。
「主子。」無南心疼地不行。
「滾!」王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的黃土,「不許碰她,你們都不許碰她。」
他手中的動作沒有停,愈來愈快,眼見著已經挖了一尺有餘。
江彧也趕了過來,他看著十幾個站在一旁,只有王瑩一人跪在地上好像在挖著什麼……
周圍的人神色異樣,大家都猜到了那裡埋著誰……
「王——」話未說完,他的手就被人抓住了,只見無南朝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江彧站在一旁沒有動,看著前面無力的背影,眼眶濕潤。
夕陽染紅了天際,可是在一眾人眼中,卻是詭異得如同將血潑染而上。
跪在地上的那人卻一直保持著一樣的姿勢。
突然,他的手一頓。
王瑩緊緊盯著某一處,眼眸一深,他小心翼翼地觸摸了上去。
那是一根手指……他再熟悉不過了……
曾經,就是這般柔若無骨的手指替他研墨,替他束髮,還會拉著他的手,輕輕在他手心裡寫著「言之」兩字……
可如今這手指卻是異常蒼白,冰冷地讓他的心都顫了……
他猛地將周圍的土刨開,漸漸的,露出來的是一隻手……再是脖子……最後是一張熟悉的面容……
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土中的人半張臉都被血跡遮蓋,右臉的位置大片的血肉模糊,跟他們印象中的五公主判若兩人。
王瑩眼神猛地一縮,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她的臉上,傳來的冰冷讓他手一僵,他嗔怪道:「怎麼那麼冷,出門為何穿的如此單薄……回去後,我定是要好好責罰香奴那孩子……」
說著,他將自己的錦袍脫了下來,蓋在她身上,輕輕給她裹好,將她抱了出來。
手中的重量讓王瑩一愣,他不悅地皺了皺眉,「怎麼那麼輕,最近可是又沒有好好吃飯?」
懷裡的人沒有一絲反應……
「你不與我說話,可是惱我了?」王瑩將頭輕輕抵在她額頭上,「怪我去了邊關?」
他將唇輕輕貼在她額頭,異常冰冷,不知寒意從她而來,又或是他。
「不去了,不去了。」王瑩喃喃道:「我哪都不去了……就陪著你……你不是想去臨沂嗎?我們明天就去,好不好……先前不是說還想去北魏嗎?再過幾個月,北魏就下雪了,你也可以冰湖上捉魚……若是你喜歡,我們也可以在那裡住上幾年……」
他將視線轉向她腹部,目光都柔和了不少,「和我們的孩子一起……仔細一想,你也還是個孩子呢,不知道等你當了母親,會不會收斂一些……」
江彧看著王瑩,欲言又止,王瑩這般模樣……怕是魔怔了……
他不忍再看下去,走上前,「皇兄,我們把她帶回去吧。」
「等一等,不急。」王瑩理了理她的鬢髮,「等她醒了,我們就回去……」
江彧偏過頭,讓風吹走自己眼眶中的濕潤,「皇兄,她醒不過來了……劉楚佩死了……」
雖然殘忍,但是他不想讓王瑩一直陷入自己製造的假象中。
王瑩怔住,好像有什麼在他心裡開始撕裂開……
死了……死了?怎麼可能呢……她前些日子不是還在給自己寫信嗎……怎麼會死了。
「皇兄,我知道你難受,可是她已經死了,無論如何也回不來了。」
有風吹過,蕭瑟而悲涼……
「阿弘。」
江彧一愣,他也不知道多久沒有聽到王瑩這麼叫他了。
「皇兄……」江彧看著王瑩,眼中悲痛微含。
「你救救她,好不好……」王瑩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已經從他聲音中聽不出起伏。
「皇兄。」江彧狠狠心,「我救不了她。」
眼前的劉楚佩全身蒼白,還泛著青色,身上已經起了屍斑,更別說她的臉了,右臉傷口處血肉模糊,已經泛黑,並開始腐爛。
饒是誰見了,怕是都會嚇得立馬躲開。
可是王瑩卻像找到了失而復得的寶貝,緊緊地抱在懷裡,根本不肯鬆開。
王瑩一遍又一遍地輕語:「你救救她,救救她……」
江彧於心不忍,但卻真的無能為力,他咽下酸楚,「皇兄,她已經死了,真的已經死了。」
「我讓你救她!給我救她!」王瑩突然狂躁起來,對著江彧嘶吼道,「我只要你救她!」
「拓拔言!」江彧忍不住厲聲道:「我說了,她已經死了!身體都已經涼透了,你沒有看到她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嘛!」
話音剛落,面前的人突然站起來,一把掐住了他,王瑩狠狠地盯著他,「那又如何,我要你救她!你不是神醫嗎?不是能起死回生嗎?怎麼到她這裡就不行了!」
「王瑩,你冷靜一點。」江彧將他扯開,使了些力氣,本以為是無用功,卻沒想到這一下就將王瑩推開了。
只見王瑩坐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一直望著劉楚佩,「阿佩,我帶你回家好不好,帶你回家……」他緩緩爬了過去,將她摟在懷中,站起了身。
因為蹲了太久,他起身時沒有站穩,一個踉蹌,差點往前撲,江彧趕忙過來扶。
可王瑩一把將他甩開,「別碰。」自顧往前走去。
王瑩抱著懷中的人徒步走向宮門,路過的宮人一個個都嚇得魂飛魄散。
這……這是什麼狀況,不是說五公主被火葬了嗎?怎麼……怎麼還會有她的屍體?
走的近的幾個人還能聞到從其身上傳來的隱隱腐屍味。
可是抱著屍體的人仿佛什麼也沒有察覺到,他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對她輕聲呢喃,好像在說著什麼,時不時對著懷裡的屍體微微一笑。
宮人見這一幕惶恐地避讓著,有幾個小宮女嚇得跌坐在地上。
直至很多年之後,只要一提到今日的事情,知道實情的宮人皆是談之色變。
公主府里的人早就得了宮裡傳來的消息,早早就在府外等候。
還有一眾百姓等在路兩旁。
哀傷的氣息籠罩著整座府邸。
「你們幾個去看著康樂公主,別讓她跑出來了。」春月吩咐著旁邊幾個婢女。
「是。」
那孩子一心以為五公主是出門了,如何能接受得住看到她的屍體。
話音剛落,一隊人馬就靠近,府外靜得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眾人看到王瑩抱著劉楚佩的屍體下來,心中的最後那一道希冀全數破滅,都掩面哭泣。
街道兩旁的百姓都跪了下來,一個個都低聲哭泣著。
孫嬤嬤在看到後,哭得背過氣,直接昏了過去。
門口亂做一團,可是王瑩恍若未見,抱著她走近府里,往臥房走去。
整個府里就只有這裡還保留著原來的模樣,喜紅的床榻和帳幔還是他們大婚之日的模樣,側窗上還貼著一個「囍」,被風吹得只剩一半還粘在窗上。
王瑩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下意識朝著外面道:「香奴,替你主子去端些水來——」
話音未落,他便止聲,看著床榻上的人,笑了笑,「那孩子當真是死心眼的緊,你去哪兒都要跟著……不過也好,她還可以照顧你,你這人……總是毛毛躁躁的。」
門口的無南自然聽到了王瑩的話,他便將一盆水端了進來,「主子……」
「擺那吧。」王瑩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
無南輕嘆一聲,將門關上。
王瑩將帕子打濕,輕輕替她擦去臉上的血跡,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緩,生怕弄疼了她。
盆中的水漸漸成了血色,而床榻上的那張面孔漸漸顯露出來,她右臉的傷疤更是觸目驚心。
他的目光漸漸深下去,恨意千萬……手中的動作更是輕柔,他的手滑到她的唇角時,他突然一頓。
他將手放在她的下巴,將她的雙唇微微打開。
傳來刺鼻的腐臭味兒,裡面血塊和腐肉冗雜,可是……卻唯獨沒有了她的舌頭……
眼前的一幕一遍又一遍地凌遲著他,他猛然站起身,將旁邊的桌案掀翻在地,可床上的人依舊躺著,不再像往日一般來攔他。
王瑩上前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撕心裂肺地一遍又一遍喊著她的名字,「阿佩,阿佩,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阿佩,是誰把你弄成這個樣子的,告訴我好不好,我去殺了他,殺了他!」王瑩不敢想在她身上究竟經歷什麼,她當初是有多疼,又有多絕望啊……
無南一直站在門口待命,他不安地看著屋內,但是沒有膽子推開那道門,「江公子,怎麼辦?我怕主子他——」
「讓他喊出來吧。」江彧神色凝重,「這才像個常人,我還怕他就此瘋魔。這件事仔細給我查,一個人都別落下,都要捉活的。」
「是。」
「還有,最近看著他一些,別讓你們主子沾上殺戮。」江彧皺眉,這才是他最為擔心的。
「侍衛大哥,求求您,放了我行不行,駙馬在宮裡也已經答應我了,若是我帶他找到公主,他就放我出宮。」外面傳來一道求饒的聲音。
江彧皺眉,「何人在放肆!」這是不要命了嗎?還來這裡喧譁。
「江公子,是一個小宮女,在宮裡就是她知道五公主的下落,屬下一併將她帶回來了,可她一直嚷嚷著跑。」一個侍衛將一個宮女丟了過來。
江彧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猶豫了一會兒,厲聲問道:「我有話問你,實話說,不然你別想活著出這裡。」
小宮女立馬不住地磕頭,「是,是,我知道的我都會告訴公子。」
「是誰殺了五公主。」
方才還在不停磕頭的宮女,突然停住,聲音戛然而止,她臉上帶著驚恐,緊閉著嘴巴。
「說!」江彧眼神一暗,他敢肯定這小宮女一定知道些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宮女不停地搖著頭否認,她眼神往兩邊飄,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來人,把她給我送回宮,直接送到劉楚玉那裡,把她所做的事情一併告訴劉楚玉。」江彧沒有那個耐心,轉過了身不再看她。
小宮女這下是真的慌了,她立馬撲過去抱住江彧的腿,「不要!不要,求公子不要將我送回去,我求求您了,千萬不要,長公主會殺了我的,我不想死……」她一下又一下朝著江彧重重地磕著頭。
沒有聽到想要的回答,江彧並沒有理她。
「送走。」江彧根本不再給她機會。
旁邊的暗衛提起那宮女就要往外走。
那宮女知道面前這個人不像是在說假話,她朝著江彧喊道:「是長公主!是她殺了五公主!」
江彧眼神一動,那暗衛便又將人丟下。
那宮女爬了過來,懇求道:「只要我說了,公子就把我送出城好不好,長公主若是發現我說了,她肯定要殺了我的。」
江彧沒有說出劉楚玉如今也奄奄一息的話,「可以。」
那宮女一聽,知道自己應該有活路了,她擦了擦眼淚,「奴婢……奴婢親眼所見,前日,長公主將五公主丟在那土坑了,後埋了起來。」
江彧閉上眼睛,「我問你她是如何死的……」他想知道究竟是誰殺了劉楚佩。
宮女一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她顫顫巍巍道:「五……五公主在被埋進去前……好像還未死……」
江彧腦中突然有什麼被崩斷了一般,他不可思議地盯著她,一把將她抓過來,「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遍!劉楚佩在被埋進去之前怎麼!」
小宮女被嚇哭,她一想到那日偷看到的場景,整個人都有些發軟,「五公主……還,還未死。」
江彧抓著她的手都在抖,還未死……那劉楚佩她是被……活埋的!
胸中好像有什麼在翻騰著,悔恨,憤怒一下子交雜而來。
突然,緊閉的房門被推開,露出一張毫無情緒的面容。
「王瑩!」江彧抬起頭,他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那宮女說的。
只見王瑩緩緩走了過來,「那她的舌頭呢?」
江彧一愣,王瑩這話什麼意思,她的舌頭?她舌頭怎麼了?
小宮女拼命搖著頭,「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奴婢只是看見了五公主被埋,其餘一概不知,真的,還請駙馬相信奴婢,奴婢沒有必要騙您。」
王瑩聽到這,什麼也沒有說,轉身就往房內走去。
江彧都來不及與他說什麼,迎來的就是緊閉的房門。
「查!都給我去查!」江彧丟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黑夜降臨,像是要將世間的一切都隔絕光亮。
這一夜,不僅公主府燈火通明,從城南到東門的街道都點起了燈,一路引著往公主府而來。
不知是誰先傳開的,說是五公主晚上看不清,眾百姓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便將自家的燈都掛了起來。
整個建康好像從未這邊熱鬧,又好像從未這般冷清過……
王瑩躺在床榻上,側身看著身邊的人,將她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望著她的臉有些出神。
「哦,你瞧我這記性。」王瑩輕笑了一聲,「房內這麼亮,你怕是要睡不著。」
他衣袖一揮,整個屋子都黑了下來,頓時安靜地不像話,黑暗之中,也只有一道深深淺淺的呼吸聲。
王瑩緩緩靠近她,將她摟在懷裡,讓她的頭靠在他胸膛上,「乖,該睡了,明日我們就去臨沂了。」
他唇角淺笑,月光之下,眼角微微泛起光亮。
府里的人皆守在兩人的院子裡,一整夜都未閉眼……
翌日,房門被推開了,眾人突然清醒過來。
「水呢?」王瑩的聲音比昨日還要沙啞。
「奴婢已經備著了。」一個婢女立馬端著水送進去,原本已經克制住的哀傷此刻又翻湧而出。
只見劉楚佩靠在床上,身上已經被清理乾淨,還換了一身新裙衫,外面披著她最愛的那件紅狐斗篷。
她的髮髻有些鬆散,但也看得出來,是被打理過的模樣,上面別著她平時總是佩戴的髮飾,她一眼就知,是駙馬替公主梳理的。
婢女放下水,就偏過頭準備離開。
「你過來瞧瞧。」
王瑩突然開口說話,那婢女頓住了往外走的腳步。
「這裡我總是梳不好,你過來替我瞧瞧。」王瑩走到床榻邊,替她理著髮髻,「看著容易,卻不知這般繁瑣。」
那婢女是頭一回見到死人,還是與她離得如此近,可是不知為何,她一點都不害怕,眼前之人仿佛還是那個總是笑意盈盈與她們說話的臨淮公主……
那婢女從容地接過王瑩手中的木梳,替劉楚佩梳著頭,「公主以往最喜歡垂雲髻了,奴婢的手比不上香奴姐姐巧,替公主梳理的次數不多……」
「公主最愛的就是皇后娘娘贈她的那支金鳳點翠簪了,幾乎每日都戴著,可不知道為何突然不見了,奴婢也不敢找,想著應當是公主太過喜歡了,一併帶走了吧。」
婢女停下手中的動作,將手中的木梳重新遞了過去。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平易近人的駙馬,整個人好像泛著柔光,沒有了往日身上的肅殺。
「出去吧。」王瑩連眼都沒有抬一下,一遍又一遍梳著她的頭髮,從未有過這般的耐心。
正在此時。
門突然被推開,衝進來一個身影,他在看到床榻之人時,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上。
「阿……阿楚……」謝衡愣在原地不敢上前,「阿楚……」
他進城時就發現不對勁了,家家戶戶都掛著白燈籠,他以為宮中出了事,可是一問,卻讓他差點昏死過去。
五公主死了……
他根本不敢相信,前些日子不是還好好的嗎?那日他去會稽之前,他還看見劉楚佩了的,還說上了話,為何再見卻是陰陽相隔了呢……
他來不及細想就直接往公主府奔來了,可是在看到外面掛著的喪幡時,有一道聲音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阿楚……」謝衡腳下有千斤重一般,許久了才挪動了一步。
眼前人依舊是記憶里的模樣,穿著他送給她的紅狐斗篷,可是以後不會再喚他一聲「謝三」,不會喝她的桃花釀了……
「別碰她!」
謝衡的手剛剛伸過去,卻被一道聲音阻止。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主人,心中的憤恨噴涌而出,「別碰?王瑩,你有什麼資格與我說這句話!是你說好要好好照顧她的,為何她現在變成這番模樣!」
王瑩只是替懷中的人一遍又一遍梳著頭髮,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謝衡朝著王瑩嘶吼,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門外的人見此,紛紛衝進來。
可是謝衡當做沒看見,他恨恨地盯著王瑩,殺意四起。
「出去。」王瑩抬頭瞥了一眼衝進來的人,見他們有些猶豫,又厲聲道:「出去!」
「王瑩,我以為你能好好照顧她的,所以我放棄了,可如果知道是這樣結局,就算當初她會恨上我,我也會毅然而然娶她。」謝衡都不敢看旁邊的人,他怕自己心裡的最後的那一根弦都崩斷。
「為什麼她會死,你告訴我啊!」謝衡撕心裂肺地怒吼,「你為什麼要把她一個人丟在建康!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王瑩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一把抓過謝衡的手,將其甩開。
謝衡以為王瑩要與他說什麼,可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給劉楚佩梳著頭。
「我要把她帶走!」謝衡恨恨地看了王瑩一眼,就要上前抱過劉楚佩。
可是連衣袖都還未碰到,謝衡就被一道大力給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王瑩!」謝衡突然笑了出來,卻又蒼白無力,「我哪裡比你差了,我謝家也能好好護著她的,她為何要選你,你從來不疼惜她,也對她不聞不問,可是她依舊要與你成婚!憑什麼呀!憑什麼!」
謝衡緩緩站起身來,身體的疼痛根本無法與心裡的傷痛比,他看著王瑩苦笑道:「還未賜婚之前,你便奪去了她的處子之身,她呢,她從未怨過你,還處處替你隱瞞,就算劉子業對她做出那般無恥之事,她還是選擇將你保下。」
「可是你呢?你做了什麼!你懷疑她,不信她,嘲諷她!」
「閉嘴!」王瑩眼神一變,抽出旁邊的佩刀,指著謝衡,眼中的悔恨一點都不比謝衡少。
「怎麼?說中了?惱羞成怒了?」謝衡冷笑著看了王瑩一眼,將王瑩的劍挑開,他悲涼地看著靠著床榻的劉楚佩,「阿楚……他究竟有什麼好的,我與你都認識十年了,可竟然比不上他。」
「我帶你走,好不好,阿楚。」這一回,謝衡不帶一絲猶豫地衝過來,根本不畏懼王瑩手中的劍。
可他哪裡敵得過王瑩,還未近一尺,便又被狠狠砸在地上了。
「出去。」王瑩將手中的劍往地上一丟,走到床榻邊,將劉楚佩打橫抱了起來,就要往外走。
「王瑩!你要把她帶到哪裡去!」謝衡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勢,就要去攔他。
「逆子!你又在發什麼瘋!」謝遠征趕到之時,便見自己兒子做出如此魯莽之事,立馬將其攔了下來。
「爹,你別攔我!」謝衡推開謝遠征就要去追王瑩,可是一個巴掌狠狠打了下來。
「謝衡!夠了!跟我先回去!」謝遠征氣得手都發顫,可是他又如何不知道自己兒子心中的悲哀,「謝衡,你如今沒有資格。」
謝衡看著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再說一個字。
江彧見王瑩抱著劉楚佩走了出來,以為他已經接受了現實,便上前道:「皇兄,我們——」
「把惠恩大師說的話再原原本本說給我聽。」王瑩說著,便將劉楚佩放在了院子裡的藤椅之上,替她理了理鬢髮。
江彧掃了一眼劉楚佩,心更沉了沉,經過昨天這一日,劉楚佩屍體腐爛地更加嚴重了,腐屍味越來越明顯,屍斑已經加重,臉上已經有了很明顯的痕跡。
但他知道,王瑩向他問起這件事,定是決定相信了。
「惠恩大師說,等他雲遊回來,他有辦法幫你救回她。」江彧有些狐疑地看了眼劉楚佩的屍身,他醫術高明,但著實想不出有什麼法子當真能讓人起死回生的。
但聽說惠恩大師此人深不可測,更有傳言,他是佛祖座下的弟子,信者有,不信者無。
「何時回來?」王瑩替藤椅上的人裹了裹衣服。
「惠恩大師的小徒弟也不知道,只讓我們等著。」江彧垂下了眼,此事在他看來虛無縹緲,但或許是支撐王瑩最後的力量了。
他能很明顯地察覺到,王瑩似乎已經放棄與北魏的事情,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問道:「皇兄,北魏那裡我們怎麼辦?還要繼續——」
「那就等惠恩大師回來吧。」王瑩丟下一句話,看了眼旁邊,「無南。」
「主子。」無南閃身而出。
「先前劉楚玉在修建陵寢,你找人把那裡處理乾淨,別走漏一點風聲。」一邊說著,王瑩一邊低下頭輕輕揉著劉楚佩的頭,「對不起,委屈你了,我們先在那裡住兩天,到時候我再給你建一座更好的,好不好?」
無南一下子會意,主子這是要將五公主先葬在那座陵墓里?
那地方他去過,雖然地方有些偏,但是風水極好,當初劉楚玉能找上那地也是不易。
再則,就算劉楚玉知道自家主子將五公主的屍體帶回來了,也定然想不到主子將五公主藏在那裡了。
這般想著,無南便立馬著手去辦這件事。
「可有保持屍體不腐的方法?」王瑩緩緩抬起頭看向江彧。
江彧嘆了一口氣,「有是有,不過有些複雜,短時間內定是做不到的,等我去將東西找齊,少則也要半年……」
如今劉楚佩的屍身已經開始腐爛敗壞,因為是直接被埋在土中,情況更為嚴重,怕是保留不久。
半年,怕是早就化成一隊白骨了……
這話江彧沒敢說。
見王瑩神色暗淡了下去,江彧立馬道:「不過先可以將其冰封住,屍體不至於繼續腐爛……」
後面的話,江彧也沒敢說,等冰融化……只會加速屍體的腐化。
「別。」王瑩搖了搖頭,「太冷了。」
他怕她受不住。
江彧垂眸不語,心中又起思量。
「我有辦法。」
身後出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江彧轉身看去,「謝衡?」江彧下意識往劉楚佩的方向挪了一步。
謝衡走了過來,江彧的動作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你放心,我不會把她帶走。」他眼神里閃過某些情緒,「她喜歡這裡,我帶不走她的。」
江彧鬆了一口氣,「你剛剛說有辦法,是什麼辦法?」
「我先前命人給阿楚做了一張玉床。」謝衡偏過頭壓制著心頭的酸楚,「過兩日就到,到時候我送來。」
說完,謝衡便轉身往外走去,至此,他都沒有看那藤椅上的人一眼。
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他腳步有些虛浮,眼神飄忽,似乎還能回想起那日的情景。
在謝家家宴上,他問劉楚佩想要什麼及笄禮,她說想要一張玉床。
那時候的他皺著眉道:「怎麼不早說,現在要尋玉材,再做玉床,那怕是來不及趕上你的及笄禮。」
她是怎麼說的?
「不急不急,十幾年都下來了,我還等不了這一年半載的?」
劉楚佩還討好地朝他笑了笑,「若是趕不上及笄禮,那就等我成親的時候送我,若是成親也趕不上,那就等我孩子滿月,放心,我總能找一個由頭讓你送我的。」
……
前兩日他去會稽之時,得到消息說是找到做玉床的上好玉材了,事情處理完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趕,可不想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個結果……
謝衡苦澀地笑了笑,阿楚,這玉床沒趕上你的及笄禮,也沒趕上你成親,更沒趕上孩子滿月,卻成了你最後的歸宿……
當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死了嗎?」
王瑩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江彧有些沒反應過來說的是誰,可見王瑩似乎並沒有再說一遍的意思,江彧琢磨了一會兒,覺得他說的應當是劉楚玉,「沒……沒死,不過也是吊著命,你那一劍稍稍偏了一點。」
反正當時真的差點死了,不過在他手上還是沒死成,但能活多久,就是王瑩說了算了。
如果王瑩現在就讓劉楚玉死,他江彧馬上能二話不說就去宮裡下手,這樣……人命應該也是算在他的頭上吧。
「把她救活。」此時王瑩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
「啊?」江彧愣住,不是半死不活就行了嗎?怎麼又要救活。
王瑩抬起頭往皇宮的方向望了一眼,冷冷地笑了笑,「死……太便宜她了,惠恩大師不是說……不要殺戮嗎?那就等他回來後,我再殺了她也不遲……」
王瑩回頭看了眼藤椅上的人,「我也要讓她經歷一次,生不如死……究竟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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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直接萬字章,分章有些來不及了。